他的第一篇哲学论文为《哲学辨惑》。
辨惑有五点。一,哲学不是有害之学;二,哲学不是无益之学;三,中国现时有研究哲学的必要;四,哲学是中国固有的学问;五,研究西洋哲学,很有必要。
后来在《奏定经学科大学、文学科大学章程书后》一文中,王国维直接针对张之洞的观点,提出不同看法,指出张之洞的方案,根本缺点在于缺哲学一科。可见王国维对哲学何等重视。
张之洞(1837~1909)
刘梦溪先生对此文特别看重。刘先生认为,这篇文章是写给张之洞的一封信,在信中,王反对把经学置于各分科大学之首,强调必须设置哲学一科。刘认为,这不是一个细小分歧,而是与现代学术分类直接相关的大学分科问题。王国维强调哲学的重要性,这一观点是现代的。王用来证明这一观点的例子,也取自欧洲各国和日本。
刘梦溪(1941- )
王国维写道——
“今以国家最高之学府,而置此学而不讲,断非所以示世界也。况哲学自直接言之,固不能辞其为无用之学,而自间接言之,则世所号为最有用之学如教育学等,非有哲学之预备,殆不能解其真意。即令一无所用,亦断无废之之理。况乎其有无用之用哉[1]!”
无用之用,几个人能悟呢?
独上高楼的,才能够悟吧。
抬举哲学,是为了与古代经学争权威。张之洞当时是朝廷学部的尚书,王国维只是他手下一名小职员罢了,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王国维锋芒毕露,完全是新派形象——
“今日之时代,已入自由研究之时代,而非教权专制之时代。苟儒家之说而有价值也,则因研究诸子之学而益明;其无价值也,虽罢作百家,适足滋世人之疑惑耳。吾窃叹尚书之知之与杞人等也。昔日杞人有忧天堕而压己者,尚书(张之洞)之忧道,无乃类是。若夫西洋哲学之于中国哲学,其关系亦与诸子哲学之于儒教哲学等。今即不论西洋哲学自己之价值,而欲完全之此土之哲学,势不可不研究彼土之哲学。异日发明光大我国之学术者,必在兼通世界学术之人。而不在一孔之陋儒,固可决也[2]。”
要开大孔,要读孔门《大学》,要三人行必有我师,一孔之陋儒不行,大孔之硕儒、多孔之鸿儒方可。孔就是空,就是大,就是窍,要心若虚空,大开孔窍,拥抱世界,与万国并行而不相悖,与百家争鸣而不相害,才是孔家窍门。
除哲学外,考古也间或插足进来。1903年9、10月间,罗振玉帮助刘鹗校印《铁云藏龟》六册,是为甲骨文著录之始,王国维也是这时候开始见到甲骨文的。
但主要兴趣是在哲学方面。读康德哲学,对康德极为推崇,乃作《康德像赞》曰——
赤日中天,烛彼穷阴。
丹凤在霄,百鸟皆喑。
谷可如陵,山可为薮。
万岁千秋,公名不朽[3]。
康德对于理性是不信任的。他讲到理性的二律背反,没法解决,认为正说有理,反说也有理,没有定论,只有矛盾,因此理性是有局限性的,解决不了世界在时空上是有限还是无限诸如此类问题。用中国话讲,二律背反已到了理性的顶端,即“言语道断”之处,或者佛门“置答”之处。此时有许多走法,或者退回来,堕入悲观论;或者硬往上冲,强辞夺理,说理性反正没用,信仰才有用,信仰都是无理的,给人一个没道理的印象;或者如禅门人士说的需“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就是另一番风光了。禅门谓之“本地风光”。
什么是“本地风光”呢?
到了百尺竿头,怎么能更进一步呢?
似乎无话可说。但你说:“不可说”,也是不对,因为你已经说了“不可说”,为什么这个“不可说”是可说的呢?可见,“言语道断”者,也是一言。悟了,便是文字般若;不悟,便是自打嘴巴,胡言乱语。
这是爬到妙高峰上了。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东坡先生也有同感,故王国维极喜苏轼诗词。
所以康德哲学如同一道关口,过不去,便是鬼门关,会跌个粉身碎骨,令人走火入魔;过得去,那就柳岸花明又一村,甚至可以开启天堂之门,领略本地风光。康德哲学的伟大,当在这里。
这一关,正在过时,会把人搞得精疲力竭。“余疲于哲学有日矣”,王国维此语,确是肺腑之言。疲于奔命,有诗叹曰——
宇宙何寥廓,
吾知则有涯。
面墙见人影,
真面固难知。
箘簬半在水,(箘簬,jùn lù,美竹,可做箭)
本末互参池。
持刀剡作矢,(剡yán,削尖)
劲直固无亏。
耳目不足凭,
何况胸所思。
人生一大梦,
未审觉何时。
相逢梦中人,
谁为析余疑。
吾侪皆肉眼,
何用试金篦[4]。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智慧的痛苦”。
这一类诗,王国维写了不少。又如——
我身即我敌,
外物非所虞。
……………
一日战百虑,
兹事与生俱[5]。
苦于内心矛盾,不能自拔。所谓“我身即我敌”,也不像由
衷之言,而是矛盾的话,因此有“一日战百虑”的困顿。
这样跟自己开战,最为痛苦,力不能支:
凯歌唱明发,
筋力亦云单。
蝉蜕人间世,
兀然入泥洹。
此语闻自昔,
践之良独难。
厥途果奚从,
吾欲问瞿昙[6]。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也。”闻道之力,有如得命,也如夺命。何以又有“此语闻自昔,践之良独难”之说? 是因为闻到了,但是不信。老子说,“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老子》42章)”王国维“大笑之”倒没有,“勤而行之”也没有,看来只有“中士”这个角色比较符合,若存若亡。“吾欲问瞿昙”也有半信半不信,将信将疑之意,并非真的要向释迦牟尼讨教。所以才在《平生》一诗中埋怨说——
人间地狱真无间,
死后泥洹枉自豪。(泥洹:涅盘)
终古众生无度日,
世尊只合老尘嚣[7]。(世尊:如来佛)
这么犹豫,这么狐疑,看来还是没能独上高楼,望尽天涯,饱览无限风光。爬到中楼,景观那就有限,很多视线被挡住了,但见层峦迭嶂、花树楼宇,眩人眼目,使人不能独立绝顶,把酒临风,目空一切。
世事既然如此,人生一梦,文章又何足道哉?所以此一时期,王国维虽然著作颇丰,发表也不难,但终不能因此增加乐观情绪。他的痛苦,已不是俗人的痛苦,而是天才的痛苦,或谓智慧的痛苦。换个今天的文人,拿文章评职称去,象王国维这样写得那么多,早该高兴了。但王国维认为那是混饭吃的,不算学问。而真的学问,可以说,王国维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真是——
文章千古事,
亦与时枯荣[8]。
还不如有自知之明,“书成付与炉中火”呢。
这样下去,岂有不得病的。1904年3月,他得了瘰疬[9](luǒ li)。
病来更增一层寂寞——
滴残春雨住无期,
开尽园花卧不知。
因病废书增寂寞,
强颜入世苦支离[10]。
病了增寂寞;不病,看书,又增烦恼。左右是此心难安,坐卧不宁。
但是,痛苦是生命的特权,矛盾是宇宙的本质--黑格尔的思想,虽然为王国维所不熟悉、所不喜欢,但都恰恰表达了王国维生活乃至性格的真相。由于痛苦的思考,他在学术上硕果累累。1904年是学术丰收年:
3月,写《孔子之美育主义》;
4月,写《论性》;
7月,写《叔本华之哲学及教育学说》;
同月,写《红楼梦评论》;
同月,写《国朝汉学派戴、阮二家之哲学说》;
8-9月,写《书叔本华遗传说后》;
11月,写《叔本华与尼采》;
10-12月,写《释理》。
此外还有许多诗作及译作。一边还要主编《教育世界》,因为从1904年开始,该杂志主编已由罗振玉转到王国维手中。从此以后,《教育世界》从纯教育杂志,改为包括哲学,教育学、美学、心理学、伦理学等理论,以及译介西方学人、作家及其学说与作品的综合性刊物,而且栏目,装帧等方面也都有创新。
比如栏目,就有十三类:一、插画(含肖像);二、论说;三、学理;四、教授训练;五、学制(或教育史);六、传说;七、小说;八、丛谈;九、本国学事;十、外国学事;十一、杂录;十二、来稿;十三、文牍。
自己主编杂志,自己又热爱研究著述,所以发文章很多。在一定意义上,《教育世界》几乎成了王国维一人的杂志。
现择其要者,来看看王国维这一年的心路历程。学如其人,文如其人,当非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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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38页。
[2]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39页。
[3]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22页。
[4]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113页。
[5]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113页。
[6] 瞿昙: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姓瞿昙。后以瞿昙为佛的代称,也译“乔达摩”,梵文为Gautama。
[7]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113页。
[8]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116页。
[9] 瘰疬:病名。颈项或腋窝的淋巴结结核,患处发生硬块,溃烂后流脓,不易愈合。
[10]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11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