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性》。
此篇作于1904年4月份。
人活在世上,就要研究人性问题,不独哲学家然。一个普通人也得琢磨这事,不然怎么跟别人打交道呢?人性善吗?人性恶呢?总是要问的。
王国维是结合东西方哲学来谈。
他觉得人性问题不象2+2=4那样确实,互相反对的说法都可以持之有故。
比方孟子讲人性善,在求其放心而已。王国维问:这个使之放其心者,又是谁呢?这一问题提得“刁钻”,足见王氏逻辑思维之锐利。
又比方荀子讲人性恶;善只是人为的(伪)。王又问:人为什么又能为善呢?既然他是恶的?这一问法同样具有致命性。
又比如,康德讲:道德之在人心,是一种无上命令。但不久康德又讲人的根恶。叔本华呢也有这样毛病,一方面说,人的根本是生活之欲,另一面又说要拒绝生活之欲。王国维问:这拒绝生活欲的,来自哪里?
这一切说法,无不自相矛盾。
所以王国维认为,人性问题,超乎人的知识之外。换言之,是不可知的。不象数及空间性质那么确实。结论是悲观的。
其实,即便是数和空间的性质,也并不是确定不移的。欧氏几何、无理数,无穷数,无穷集以及罗素悖论问题,都曾经、或正在、或一直动摇着数学的确定性。这方面,美国数学家M.克莱因,专门写了一本书,就叫做《数学:确定性的丧失》[1]。他另一部名著就是畅销不衰的《古今数学思想》。克莱因是从总体上研究数学为什么丧失了确定性,他的结论是:数学并不是真理,真理只是数学的理想罢了。这个理想是一种疯狂,因为人的智力有限,却要去做一件它力所不逮的事情。好在这种理想的神圣的,这种疯狂是神授的。王国维笃信康德,康德关于数学、关于几何空间确定性的思想,可能影响了王国维这里的判断。可是,康德的这些思想早已经被数学的现代发展所摧毁了,康德所知道的几何仅仅是欧氏几何,后来兴起的非欧几何,比如罗巴切夫斯基几何、黎曼几何,跟欧氏几何的平行公理简直是矛盾的。康德断定人类大脑的空间感觉天生就是欧氏几何的,数和空间天生就是确定的、欧几里得式的。这样的话,黎曼几何和罗巴切夫斯基几何,就根本是不可思议、彻底荒谬、而且绝对无法发明的了。但是非欧几何终于出现了。所谓数学的矛盾爆发了,三角形内角和可以大于1800,也可以小于1800,而不是欧氏几何那样永远等于1800。如果三角形内角和大于1800,那就是黎曼几何,小于1800,就是罗巴切夫斯基几何。
如果王国维了解到这一点,是否更加悲观呢?人的脾气是有不同,象黑格尔,知道一切都是矛盾,反而非常乐观 。不怕矛盾,甚至喜欢矛盾,能够调控矛盾、驾驭矛盾、转化矛盾,心力当然是最强的。所以从学问上,可以看出人的脾性。讨厌矛盾的人,生活上必定怕麻烦,脾气脆弱。王国维的人性论,作为学问,有些人可能不想过问。但若联系到其人,其脾性,则反躬自省,因人推己,还是有味道的。
比如对于欧氏几何跟非欧几何的矛盾,很多数学家长期是逃避的,有些人甚至根本不承认非欧几何。他们痛心疾首,甚至痛不欲生,渴望自杀。但是一段时间以后,人们找到了这些矛盾体系之间的过渡桥梁或偷运隧道,找到了这些不同几何各自的使用模型和适用范围,那些所谓矛盾似乎又调和了。比如,黎曼几何可以用到球面上,欧氏几何则限定在平直空间。又比如,当三角形面积趋于零时,黎曼几何就转化为欧氏几何了,罗巴切夫斯基几何也是如此——零点转换实现了敌手变朋友、外人变亲人的过渡。倒过来转换也完全可以,就是把欧氏几何变成黎曼几何、罗巴切夫斯基几何。走走亲戚,是快活的,亲戚打打架,拌拌嘴,也情有可原,不必惊慌,更不必撒手人间啊,天才们。看到妖怪的时候不要怕,可以仿效孙行者那样搔搔猴毛,说一声——变!
啊,这世界“原来”五彩缤纷,秀色可餐。
你要是觉得这世界变化太快,把捉不住,那也无妨,还是可以学学孙行者,搔搔猴毛,说一声——定!
啊,这世界“原来”铁板钉钉,不动如山。
当然,这种功夫需要练出来。
至于任它潮起潮落、我自舒卷自如的功夫,可能就得把假宝欲研究一番,才会有些子眉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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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克莱因:《数学:确定性的丧失》,李宏译,湖南科技出版社,1999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