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华与尼采》
此文作于1904年11月。
把叔本华和尼采进行对比,是很有意义的;而由于是王国维在比,在旁人看来,就有了三个人,因为说别人时,也便讲出了自己,言语之道如此。所谓文字般若,人人本具,只是用者不识而已。于是现在就有了叔、尼、王。
如果说叔本华面对宇宙人生还有一点达观潇洒的话,那么王国维就要悲观得多,而其见解又比叔本华要深,他抓住了叔氏要害,即所谓同一意志与独自解脱之间的矛盾。相比之下,叔氏的的那一点点达观潇洒,也是懵懵懂懂,还在梦中了。从这方面说,王国维的自杀,比叔本华的尽得天年,更有形而上学的伟大意义,叔本华要浅一些。
尼采是另一种典型。“我为什么这样聪明?”尼采这一问,是何等自信。尼采树起了超人。他不满意叔本华对生命意志的否定。他要做个强者,要肯定生命。而他肯定生命的结果是,他奉献了自己最独特的著作《权力意志--重估一切价值》,而当这部著作还只是一部手稿、来不及付印发表的时候,他自己已经“放弃”了对自己生命的权力,而成了“行尸走肉”,没有任何“价值”了,这便是重估一切价值之后所剩下的唯一“价值”。超人的强者不甘于屈服,着意抗争,而且大呼为了自己强大,就得拥有强大的对手,希望对手始终有力--他又一心想主宰对手,那就得自己更强大才行。弦已经绷紧到极点。这就是尼采。
绷紧到极点的弦必定要断裂。断裂有许多方式:自杀、早衰、夭折、得病、甚至意外事故(这一点心理学家荣格有过自我描述:潜意识招来意外事故以转移心理压力)。得病又有许多种,大略有心理病和肉体病之分。尼采既然要做强者,决不会自杀。但强者太难做了,这是尼采全部学说的潜台词--因为他是一个最脆弱的人,所以一再声称意志的力量,甩出吓人的词语。强者难做而又偏要做,实在做不了时又不能自杀,那么得病不失为一条解脱之道,而得病又最好得一种“糊涂病”--什么也不知道,那就可以不负失败的责任了,否则,头脑很清醒,肉体又病了,心有余而力不足,痛苦之极而又不能求死,那才真的受不了呢。所以,这个最聪明的人也就“想”出了一种最聪明的解脱方式--失去理智,发疯。从而推开了一切责任。
结果,强者表现为弱者,弱到连自杀都不能,如果不是“不敢”的话;而超人则归结为废人。尼采最后一本“书”就是如此,这便是他一生哲学的结论。当然这本书不是用文字写成的,而是用生命,用血肉写成的。读一位哲学家,如果仅从文字方面去读,不从其生命活动中去读,那就读不出文字背后的深义来,只流于咬文嚼字,表面文章。反之,把生命融进文字,或者反过来,把文字融进生命中去理解,去领悟,文字的完整意义才会浮现。
所以,王国维虽然比叔本华更悲观,但他究竟还有自杀的能力,他是在头脑清醒中自己结束生命的,他履行了或说执行了作为一个人的权能。反之,尼采连这点权能也失去了,权力意志表现为毫无权力,全无意志。从文明的意义上,他已不成其为一个人。这便是尼采超人哲学的逻辑结论。这不但是语言的、文字的、思想的逻辑,更是物质的,肉体的、生命的逻辑。意志哲学表明自己是意志的彻底崩溃,高扬的心力表明自己为“心之死”。世上可意事多矣,而“哀莫大于心死”,所以尼采的悲剧乃是一切悲剧中最大的悲剧,这便是尼采的名作--《悲剧的诞生》没有说出来、没有诞生的东西。
意志论,乃意志薄弱者的杰作。
有感于叔本华与尼采的大痛苦,王国维深受触动,不禁痛呼——
“呜呼!天才者,天之所靳(jìn吝惜),而人之不幸也!蚩蚩之民,饥而食,渴而饮,老身长子以遂其生活之欲斯已耳。彼之苦痛,生活之苦痛而已,彼之快乐,生活之快乐而已。过此以往,虽有大疑大患,不足以撄(yīng,干扰)其心。人之永保此蚩蚩之状态者,固其人之福祉、而天之所独厚者也。
“若夫天才,彼之所缺陷者与人同,而独能洞见其缺陷之处。彼与蚩蚩者俱生,而独疑其所以生。一言以蔽之:彼之生活也与人同,而其以生活为一问题也与人异;彼之生于世界也与人同,而其以世界为一问题也与人异[1]。”
当然,如果仅此差别倒还没什么不幸的:
“然使此等问题,彼自命之而自解之,则亦何不幸之有!然彼亦一人耳,志驰乎六合之外,而身局乎七尺之内;因果之法则与空间时间之形式束缚其知力于外,无限之动机与民族之道德压迫其意志于内,而彼之知力意志,非犹夫人之知力意志也。彼知人之所不能知,而欲人之所不敢欲,然其被束缚压迫也与人同[2]。”
不幸的原因是在这里。因此——
“夫天才之大小,与其知力意志之大小为比例,故苦痛之大小,亦与天才之大小为比例[3]。”
那么是否可以反过来推导:谁痛苦越大,谁天才必定越大?真是这样,许多人肯定不想做天才,许多父母也不希望子女中出神童了。划不来呀。何必呢!
要是天才真是天生的,那么天才的痛苦必定是在劫难逃了。于是——
“彼之痛苦既深,必求所以慰藉之道。而人世有限之快乐,其不足慰籍彼也明矣。于是,彼之慰籍,不得不反而求诸自己。其视自己也如君王、如帝天,其视他人也如蝼蚁、如粪土[4]。”
叔本华和尼采,确是如此。也许这恰好就是天才们自我作践的办法,也是天才们的最愚蠢点。但愿多数天才不这样。否则人怎么能有出头之日,人类怎能有奔头呢?一群悲观得要死,动不动自杀的天才在前头引路,回头还不断骂后面的人是蚂蚁、是粪土,这种天才,总还是让人摇头,即使我们真心佩服他们的才气。
其实天才,不过就是自然之才罢了,不必太自视甚高,太卑视别人,并以此自暴自弃。
天者,自然也,这种看法可能更顺当些,不那么虚张声势、神神怪怪、神经兮兮,不至于到后来实际上把自己也看得一文不值。
可惜呀——
“彼故自然之子也,而常欲为其母;又自然之奴隶也,而常欲为其主。举自然所以束缚彼之知(力)意(志)者毁之,裂之、焚之、弃之、草薙(ti,除草)而兽猕之。彼非能行之也,姑妄言之而已。亦非欲言诸人也,聊以自娱而已[5]。”
总之是说大活,做不到。欲望特强,能耐又不行,痛苦到了极点;天才的不明智,也到了极点。因此自古就有用“傻瓜”这个词称呼天才的。
这样只有傻瓜才会做天才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
但是,天才究竟是值得敬佩的——
“叔本华与尼采,所谓旷世之天才非欤?二人者,知力之伟大相似,意志之强烈相似。以极强烈之意志,而辅以极伟大之知力,其高掌远跖(同“跖”,zhí,脚掌)于精神界,固秦皇汉武之所北面,而成吉思汗、拿破仑之所望而却走者也[6]。”
佩服大哲学家,远胜于伟大帝王之上。
哲学是智慧之学,有智慧者圣。天下有圣人,“治大国,若烹小鲜”,有什么难处。“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吕氏春秋》此言不虚。果真有这等圣哲,此等天才,秦皇汉武怎能不北面称臣,而成吉思汗、拿破仑安得不望风而逃呢?可是,叔本华与尼采,似乎不属于此类圣哲,因为叔、尼二人都患有抑郁症,照吕氏不韦的看法,做天子不合格的——
“尧以天下让于子州支父。子州支父对曰:‘以我为天子犹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将治之,未暇在天下也’。天下,重物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于它物乎?惟不以天下害其生者,可以托天下[7]。”
天下诚可贵,身体价更高。若为养生故,二者皆可抛。
王国维也知道,叔、尼二人之说,没有别的,聊以自慰而已。这个“聊”字很重要。
所以,叔本华与尼采,都不能帮助王国维安身立命。
人间何处是“静庵”呢?
正是——
欲觅
欲觅吾心已自难,
更从何处把心安。
诗缘病辍弥无赖,
忧与生来讵有端。
起看月中霜万瓦,
卧闻风里竹千竿。
沧浪亭北君迁树,
何限栖鸦噪暮寒[8]。
这诗取自禅宗一个故事:
神光想拜达摩为师,学佛法。达摩不理他。他就在外面雪地里死等。一直等到第三天早晨,雪都埋到膝盖上了,达摩才出来问:你要干什么?”
神光说:“愿和尚慈悲,广度群生! ”
达摩说:“诸佛无上妙法,是旷世精进的结晶,要能做最难做的事、能忍最难忍的事才行。小德小智、轻心慢心的人怎么能行!”
神光一听,当即嗖的一声,抽出佩刀,砍下自己的左臂,递给达摩,一言不发。
达摩说:“诸佛和菩萨求法,都不把身体看作身体,不把生命当作生命。你虽然只做到断臂求法,也可以了”,于是把神光改名为慧可。就是说,你这智慧还可以,孺子可教。
慧可便说:“现在请师父帮我安心。”
达摩说:“拿心来,我帮你安。”
慧可找了半天,才说:“找心,没找到。”
达摩就说:“我已给你把心安好了。”
慧可一听,马上就悟通了。

达摩
“欲觅吾心已自难,更从何处把心安?”慧可悟了,不见得别人也能悟。因此王国维仍然提这个问题。王静安者,求静求安,不静不安,可以仿照《金刚经》,说所谓静安者,即非静安,是名静安。而“觅心了不可得”,又何需安呢,这叫做不安而安,本地风光,所以说“我与你安心竟。”于是悟出“所谓非静安者,即是静安,是名非静安”这个理。本来如此,无需雕琢;本地风光,不必装点。
要“望尽天涯路”,这个心的欲望无极,因此这个心也的确难安,回头觅心,也没个觅处,这个心是否也无极呢?还是无极天涯也只在这个心中呢?
王国维走着自己的路。
他要从通州到苏州去了。1904年12月,28岁的王国维,前往江苏师范学堂讲课,讲的是心理学、伦理学、社会学等课程。这位心理学教师,自己还没有找到心在哪里。正如西方心理学家赖尔《心的概念》一书总结西方心理学史后,认为“心这个所谓实体并不存在”,也并不妨碍西方古典心理学研究了几千年、近现代心理学研究了几百年。没有关系的,心没有找到,心理学还是可以讲,“姑妄言之”而已。况且藤田丰八先生也在那里,有空时可以去拜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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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71页。
[2]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72页。
[3]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72页。
[4]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72页。
[5]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72页。
[6]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72页。
[7] 谷声应译注:《吕氏春秋·白话全译》,中国书店,1992年版,第16页。
[8]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11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