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闻道既未得，逐物又未能

1905年，当爱因斯坦在德国发动他的物理学革命的时候，年仅26岁，风华正茂，而日本和沙俄为了争夺我国东北和朝鲜，发动了日俄战争，主要战场在我国领土上。爱因斯坦的雄心涉及自然界的统一性问题，而沙俄和日本的野心则是想“统一”地球，或东亚。由狭义相对论导出的质能公式Ｅ=mc²，静悄悄地、斯文地爆炸了无声的原子弹，当时许多人都没有听到，直到二战结束前夕，真正的原子弹才在日本上空炸响，日本的野心被炸飞了。“侵略性的统一”宣告破灭，而爱因斯坦则早已在为原子弹的杀伤力忧心如焚。他成了和平的使者，自然科学家热烈地关心着社会问题。这暗示着自然界和社会的深刻统一性。随后，爱因斯坦把大量精力投入“统一场论”的研究，当然，这个统一场不包括社会。然而。即使仅仅自然界的统一场论，爱因斯坦最终也没有完成。

        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1879-1955）

侵略者的霸权式的统一最终也没有成功。然而此刻，日本先胜沙俄一着，沙俄大败于日本。9月里，日俄签订了《朴次茅斯和约》。日本人取代沙俄，夺得了在我国东北的支配权。

爱因斯坦的雄心显然比一切帝王和列强的野心大得多。落拓不羁、叼着烟斗的爱因斯坦主要是用他的头脑进行革命，其次是用笔，几乎从来不进实验室，他不需要那些叮当响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他对名誉和金钱也是淡漠得可以了，1500美元的支票被他夹在书页里，永远丢失了，然而想独霸地球的总统先生们，也不得不求助于爱因斯坦用一支笔轻轻写下的这一公式：Ｅ= mc²。

耐人寻味的是，爱因斯坦也有他钟爱的哲学家--德意志的哲学先驱，伊曼努尔·康德。爱因斯坦本人也是德国人。

德国人对中国的影响可谓深矣。八国联军中有德国人，我们是早已领教了。卡尔·马克思几乎成了一位“中国人”，我们对他太熟悉了。文学艺术方面，除了巴赫这位一切语言无法形容的音乐之神外，还有贝多芬，歌德这两位巨匠，他们一位是最伟大的音乐家，一位是最伟大的文学家，只要想到他们，我们就会激动起来，想到《英雄》和《命运》的撼人乐章，想到《浮士德》的伟大韵律。末了，必须提到康德、莱布尼茨、费希特、谢林、黑格尔、费尔巴哈、胡塞尔、海德格尔--这些伟大的德国哲学家，他们的思想如此深刻地影响了世界，影响了中国，以至一部中国近现代思想史，若不提及他们的名字，将是不可思议的。而王国维，在介绍、翻译这些思想家的工作中，具有开路先锋的作用。他最喜欢的是三个德国人：康德、叔本华和尼采。现在，1905年，他仍然沉浸在德国哲学中。这一年4月，他的三子王贞明诞生了，此时他的次子王高明已经三岁。“人间”之子是丰产的；而精神上的产儿也是丰收的——

《论近年之学术界》；

《论新学语之输入》；

《论哲学家与美术家之天职》；

《论平凡之教育主义》；

《静安文集自序》；

这是学术方面的主要著作，其次便是大量译作及诗词。丰产是不是一件幸事呢?得子之事，我们看不到什么材料，能反映出王国维的态度或心情，只能从他的理论去间接推测：又生下一个苦命的孩子。那么著述呢?也只是聊以自慰吗?

天才的痛苦中，也别有一种闲情逸致——

端居(一)

端居多暇日，自与尘世疏。

处处得幽赏，时时读异书。

高吟惊户牖，清谈霏琼琚。

有时作儿戏，距跃绕庭除。

角力不耻北，说隐自忘愚。

虽惭云中鹤，终胜辕下驹。

如此复不乐，问君意何如?

闲情逸致中，又有一种矛盾心情，大概“闻道既未得，逐物又未能”吧——

端居(二)

阳春煦万物，嘉树自敷荣。

枳棘茁其旁，既锄还复生。

我生三十载，役役苦不平。

如何万物长，自作牺与牲。

安得吾丧我，表里洞澄莹。

不然苍苍者，褫我聪与明。(褫：chǐ,夺走)

冥然逐嗜欲，如我赴寒檠。(檠qíng,灯台)

何为方寸地，矛戟森纵横。

闻道既未得，逐物又未能。

衮衮百年内，持此欲何成?（衮衮gǔn；不断）

尽管如此，且自逍遥，聊以自娱吧——

端居(三)

孟夏天气柔，草木日夕长。

远山入吾庐，顾影自骀荡。(骀dai荡：快活)

晴川带芳甸，十里平如掌。

时与二三子，披草越林莽。

清旷淡人虑，幽茜遗世网。(茜：qiàn,茜草)

归来倚小阁，坐待新月上。

渔火散微星，暮钟发疏响。

高谈达夜分，往往入遐想。

咏此聊自娱，亦以示吾党[1]。

端的是愁云淡布，颇有高致，孔夫子所谓“哀而不伤”,有那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