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是辛苦,学堂放假,还是要回家的。7月初放暑假,王国维回到了海宁。在海宁期间,与少年时的朋友张光第一起欣赏书画,也是一喜。欣赏之余,再来两首小诗,以与朋友告别,岂不快哉。于是就有了《将理归装,得马湘兰画幅,喜而赋此》二首。
暑假期间,《子思之学说》、《孟子之学说》、《荀子之学说》,同时在《教育世界》发表,未署作者姓名,研究者认为,王氏曾有“先秦诸子系列论述”在《教育世界》发表,多不署名,这三篇当属王作。5月份已发了第一篇《周秦诸子之名学》。王国维是东西学问同时并举。西方的,他还不断译介,这个月有一篇《哥罗宰氏之游戏论》也是一篇译作,在《教育世界》登载,也被今人视为王氏译述。
早在6月,王国维已有《论平凡之教育主义》、《论新学语之输入》二文发表,值得一提。
《论平凡之教育主义》,是针对平凡教育主义而发的。这种主义认为:不立小学则不能立中学,不立中学则不能立大学,因此今日当务之急在多立小学,在小学都建好之后再建中学大学,也不晚。
王国维说,这是一种常识,却不正确。从欧洲说来,大学在中世纪就有了,小学普及则只在这百年。日本呢,也是中小学和大学同时并举,为什么——
“天下大事多出于英雄天才之手,蚩蚩者直从风而靡耳。教育不足以造英雄与天才,而英雄与天才自不可无陶冶之教育。高等教育之责任,在使英雄与天才得其陶冶之地而无夭阏(è,堵塞)之虞[1]。”
王国维并没有奢望大学教育去造就天才与英雄,但反过来天才与英雄又不能没有教育和陶冶,这一点他也看到了,因此,他希望大学有助于天才英雄之成长,而不至于夭阏。
另外,要办小学,那么小学教师非受中学教育不可。要办中学,就得有大学来培养中学教师。可见平凡教育主义是片面的。
《论新学语之输入》,可以看出王氏对语言的重视。
“夫言语者,代表国民之思想者也。思想之精粗广狭,视言语之精粗广狭以为准。观其言语而其国民之思想可知矣。……国民之性质各有所特长,其思想所造之处各异,故其言语或繁于此而简于彼,或精于甲而疏于乙。……抑我国人之特质,实际的也、通俗的也;西洋人之特质,思辨的也、科学的也,长于抽象而精于分类[2]……”
言为心声,从言谈看人的性格,语言学特别重要。现代西方哲学发生的语言学转向,是哲学领域极深刻的革命,仅从电脑上说,已收效极大了。哲学的用处,既大又奇。电脑可以说就是一台语言机器,这个机器有它的语言哲学基础。大学问家没有不重视语言的,他们大多是语言大师。王国维无疑是一位语言大师,逻辑严谨,文采洋溢。他后来转向考古,也是从“小学”开始,也即从语言开始研究。语言是为学的基本功。王国维了解中国人的弱点,在语言上就是有辨论而无名学(逻辑学),有文学而无文法。
这些想法,自然得益于攻读西学。春夏季节,王国维一边在江苏师范讲课,一边继续研究康德哲学,一天拿出两个小时用于研究。叔本华对康德的阐释对王国维很有帮助,29岁重读康德时,以前的障碍已不复存在,他基本上弄通了康德的知识论、伦理学及美学,也就是三大批判的整个体系。
秋天,又开学了,王国维从海宁返回苏州,继续任教。教研之余,把自己几年来在《教育世界》刊发的论文,以及所作诗词50首,编成一本《静安文集》,由上海商务印书馆代售。这是王国维第一本文集。
文集的内容,西方哲学的影响非常显著,但也可以看出他对哲学研究感到吃力。所以在教学与研究之暇,常以填词作诗自遣,兴趣渐渐由哲学转入文学。心向奇高而又苦于能力不足,也是他悲剧性格的主要因素之一。人太悲观了,生活就太沉重太阴暗,总要有一种解决的办法,或升华或发泄,而填词作诗,正是这样一种好办法。他发现自己在哲学上虽不算第一流大才,在文学上却似乎有两下子,这是在诗词方面表现出来的。他觉得,自南宋以后,除一两个人外,诗词上没有人比得上他。虽然五代北宋的大词人,他自愧有所不如,但这些大词人,也有些地方比不上他。人要是知道或觉得自己有能耐,就会高兴起来,所以诗词的填写给了王国维悲怆性格以许多慰藉。长歌当哭,当在痛定之后吗?痛到极点时,却确乎难有诗。所以能在诗中大放悲词,其悲观心情一定还没到极点上,而这时的悲,已被诗词固定下来,摆在悲者(作者)本人面前,作为审美的对象而加以鉴赏了。
请看这年的诗作——
嘲杜鹃
去国千年万事非,
蜀山回首梦依稀。
自家惯作他乡客,
犹自朝朝劝客归。
干卿何事苦依依,
尘世由来爱别离。
岁岁天涯啼血尽,
不知催得几人归[3]。
人有“爱别离”之苦,尘世从来就这样,你杜鹃把血啼尽,又有多大作用?嘲杜鹃,也是作者自嘲。
又《拚飞》一首更直抒闲愁——
拚飞懒逐九秋雕,
孤耿直成八月蜩。(蜩tiáo,蝉)
偶作出游难尽兴,
独寻僧话亦无聊。
欢场只自增萧瑟,
人海何由慰寂寥。
不有言愁诗句在,
闲愁那得暂时消[4]。
“闲愁”一词特有意思。是不是“吃饱撑的”?不然谈什么闲愁?天才的痛苦,却也有“闲”处,没用处。有时候不如一介凡夫,把活干完,饭一吃脚一伸,呼呼大睡,管他山崩地裂、寂寥萧瑟。作诗不如打鼾。杞人忧天干什么呢。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闲愁太多,天才就变成庸人了,自己还不知道,还以为仍然是天才,不过,一个“闲愁”还是有点洒脱气,把“真愁”缓冲一下,稀释一下,也有点自嘲之意。
诗人观蚕,年年月月、代代相承,辛苦一生,周转往复,不知忙个什么,于是乃赋《蚕》诗一首曰:
“劝君歌少息,人生亦如此!”
11月,罗振玉因为父亲去世,辞去江苏师范学堂监督之职。王国维也辞职回到家中,闲居了半年。想必是一种难得的清福吧?不一定。悲观的人,忙时的难受是紧张,是痛苦,闲时的难受则是无聊、是闲愁。《拚飞》中的闲愁,可能就是闲得无聊带来的,所以这一首可能作于闲居之时。
这时候,清政府成立了“学部”,也就是教育部。不久,罗振玉调任为学部参事,王国维也随同进了北京,住在罗家,这便到了1906年春天。
王国维30岁了,他似乎已将天涯路望尽,他深感疲惫,而又意犹未尽。而立之年,新生活在北京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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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108页。
[2]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97页。
[3]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112页。
[4]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1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