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噩耗在8月传来。

这一回，“怎一个愁字了得”：王乃誉病逝于家中，享年60岁。王国维闻讯，立即离京奔丧。9月份，作《先太学君行状》，总结父亲一生，哀而赞曰——

“呜呼!君于孤贫之中，阛阓(Huánhuì，街市)之内，克自树立，其所成就，虽古人无以远过，而年不跻于中寿，名不出于乡里，是亦可哀也已[1]！”

王国维没想到，自己竟在50岁上撒手人间，更加是“年不跻于中寿”了。只是自己的成就和名气，比父亲大多了。

生生死死，正是王国维反复思摩的问题。他自己是1896年11月28日成婚，一年又七个月时，他的大女儿出生了，但两个多月后，大女儿就夭折了。长女夭于前，生父故于后，都用得上一个“夭”字，未尽天年。生父不跻于中寿，大女在人间仅二月余。人之死生，有如一蚂蚁，一小蚕而已。

蚕

余家浙水滨，

栽桑径百里。

年年三四月，

春蚕盈筐篚。

蠕蠕食复息，

蠢蠢眼又起。

口腹虽累人，

操作终自己。

丝尽口卒屠，

织就鸳鸯被。

一朝毛羽成，

委之如敝屣。

耑耑索具偶，(耑耑，zhuān zhuān,专心)

如马遭鞭棰。(棰chuǐ，鞭打)

呴濡视遗卵，(呴，xǔ，嘘，吹；濡rú，沾湿)

怡然即泥滓。

明年二三月，

▲₁▲₂长孙子。(▲₁▲₂，均为亻+蠡；同“裸”，无毛羽之貌)

茫茫千万载，

辗转周复始。

嗟汝竟何为，

草草阅生死。

岂伊悦此生，

抑由天所畀。(畀bì，给予)

畀者固不仁，

悦者长已矣。

劝君歌少息，

人生亦如此[2]。

一生一死，生生死死，均无自由意志可言，一切都是天命所

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却上了当，好生恶死，忙乎营生，就象蚕群一样。而人之贪此一生，这个“贪”(悦)，也不是人自己决定的：“岂伊悦此生。”难道是我本人贪恋此生吗!不是。就好象电影《巴黎圣母院》中那个神父似的。

电影《巴黎圣母院》剧照

    克洛德神父爱上了吉卜赛女郎爱丝米拉达，这是罪过呀，心中充满矛盾。然而他想推却这种罪责。见了爱丝米拉达，他无法抑制内心的爱意，难以抵抗犯罪的欲念，直对她说：“你长得这么漂亮，难道是我的错?你长得这么漂亮，难道是我的错 !”爱欲也不属于“我”本人所有，它的产生出于必然，想抵抗想抑制也无能为力。把欲望归之于天，这是开脱的办法。但王国维并不十分肯定，而是带着疑问：

“岂伊悦此生，抑由天所畀?”

可能是天地所给的吧?是老天让我们如此好生恶死的吧?

如果是这样，如果一切在于天意，那么解脱之道也在天意了，并不需要人着意去克服意志、超脱欲望。欲望本身的力量就会自我解脱，消解欲望，意志本身的运行就会自己把意志化解掉。叔本华把这个叫做“天惠”之功——

必然性是大自然的王国；自由是天惠的王国。

“因为意志的自我取消，如我们已看到的，是从认识出发的；而一切认识和理解，按其原意都是不随人意为转移的，所以欲求的否定，亦即进入自由，也不能按预定意图强求而得，而是从人(心)中的认识对欲求的最内在关系产生的，所以是突然地犹如从外飞来的。正是因此，所以教会称之为天惠之功[3]。”

“人意”本来就不是随“人意”而产生的，也不随“人意”而灭除，所以“人意”本非“人意”，乃是天意。套用《金刚经》的说法，即为——

所谓人意者，即非人意，是名人意。

细细想来，人意本身确有不随人意为转移的一面，用唯物主义的语言讲是：思想和人的意志意识都是照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必然规律，客观规律来运行的。用辩证法来讲就是--一切皆含矛盾，一切皆由自身矛盾而推动、发展、运行、也由于自身矛盾而毁灭。所以办事要因势利导，按照矛盾自身的性质，率性而行。如大禹之率水性而行，有疏导之法。教师之率人性而行，有陶冶天性之术。“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中庸》开门就见山。

可见，要用天惠之功来排斥人意，恐怕也得慎重，修道还是必要的。因为，人意若本来不出于人意，而是出于天意，那么要用人意去辅助天意，这本在天惠之功的份内：天惠之功就包含着人的刻意追求。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真的很需要很需要。

追求是不可少的，这是精进波罗蜜，所以佛家一面讲“无求”，一面又有“常精进菩萨”，极善勇猛精进之术，极富舍身求法之力。只有这样，求之又求，乃至于求到极至，没有可求的了，便豁然贯通、刹那解脱了——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如同天外飞来一般。

但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可惜，王国维道得出这三种伟大境界，终究不能自我彻底践履之、实现之。在他的人生学问之中，虽多有这三个境界的巨大成就，但从整个人生学问全局看，这三个境界，在他都有所欠缺。要而言之，首先在于第一境的不彻底，没有登临绝顶，未能望尽天涯。因此有“疲于哲学”的悲叹。于是第二境便着力不“毒”，第三境也就不能达到大彻大悟了，只能有一些中小悟解。究其原因，在于生活的欲望难以挥去。这种生活之欲，在王国维，主要是天才的痛苦，所谓求道之心即是。求道求道，求静求安而已。讲到这里，已无话可说。这是言语道断处，因为求也不是，不求也不是，左右不是，叫人家怎么办？分明是为难人。

也不为难。有道之人，求也行，不求也行，自在纵横，了无挂碍，像孔夫子那样，“无可无不可[4]”，“不怨天，不尤人[5]”，“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6]。” 所以孟子称赞说：“孔子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7]。”这就是无可无不可。不悟到这个道理，那就求也不对，不求也不对，左右为难。而左右为难也不对。叫我怎么活!

劝君歌少息，人生亦如此!

追悼父亲王乃誉，这呜呼哀歌也该少息吗?

人生既如此，哀歌不也可息吗?

连庄生的鼓盆而歌，或者也是多余了?

然而歌者是谁?都出乎人意吗?如果不是，那么歌与不歌，与人何干?

歌者且歌之，劝者且劝去吧。

告别了父亲，王国维还得走自己的人生之路。一代又一代，“辗转周复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