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呔！辜鸿铭也太固陋了

人是矛盾的动物，不知天神是否也如此。自负和自卑集于一身，可能使自负更显得自负，自卑更显得自卑。1906这一年，王国维在《教育世界》发表批评辜鸿铭的文章，题为《书辜氏汤生英译〈中庸〉后》，措辞颇为苛酷。辜鸿铭本是学贯中西的大儒，精通多门外语，主要用外语写作，却始终留着长长的辫子，自命为清代遗老，生性奇绝，自视甚高。对这号人，王国维就是要碰一碰。现在辜鸿铭把《中庸》译成英文，叫王国维给“逮”住了。他批评辜氏是在用西洋哲学解释《中庸》一文，对于我古文原意或增或减；又不阐述《中庸》的地位，不论述它和《论语》等书的相异之处，特别是没有一句话讲到作者的姓名，只说是孔氏书，其实是子思的作品；而辜氏读西洋书，多为文学，于西洋哲学则读得不多不深，要是读得多且深，恐怕就把《中庸》译成柏拉图语录或康德的实践理性批判了……如此等等。王国维最后指出，辜氏译文之病，一是失之固陋，一是失之欺罔。

   辜鸿铭(1856—1928）

     辜鸿铭(1856—1928）

20年后，王国维再读此文时，写了一篇附记，检讨青年时代的过失——

“此文作于光绪丙午，曾登载于上海《教育世界》杂志。此志当日不行于世，故鲜知之者。越二十年乙丑夏日，检理旧箧，始得之。《学衡》杂志编者请转载，因复鉴一过。此文对辜氏批评颇酷，少年习气，殊堪自哂。案辜君雄文卓识，世间久有定论，此文所指摘者，不过其一二小疵。读者若以此而抹杀辜君，则不独大非鄙人今日之意，亦非二十年前作此文之旨也[1]。”

这篇附记，是性格的表露。其一，这印证了王乃誉对王国维早年某些文章的批评，及对他自负性格的不满，是有来由的。其二，罗振玉慧眼识英雄，同时也了解王国维自负的一面，故评价王氏时有“自待颇高”之语。其三，其自负是以学识才干为基础，所以并不浮浅，以至二十年后，王国维要重新公开此文时，也仅以文风、词藻上的少年习气自责自哂，而其内容，则一仍其旧。这说明他治学严谨，从年轻时就这样。其四，即便文风有所不正，他也一字不改，原文照发，只在《附记》中自哂之，这说明他也不怕“露馅”，不怕“现丑”，自负之中，正直之心是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