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一习其事，终身以之

3月到4月，王国维又作《教育小言十三则》，强调今日之世界，为一分业的世界，需以特别之教育，“一习其事，终身以之”——

“治一学者之不能使治他学，任一职者之不能使任他职，犹金工之不能使为木工，矢人之不能使为函人也[1]。”

用心专一谓之诚。《中庸》告诉我们：“不诚无物。”如来有话：“制心一处，无事不办。”极力推重专心的奇效。现代分工发达，合乎科学。然而专与博素来有矛盾。如果专而偏狭固执，不能变通，不能旁通，恐怕就失去《中庸》及如来本意了，所以分工必须协作；分工协作必须有通才管理之。通才，也可以看作专门家，他是专门做“通”的工作的，他专于通。王国维做学问特别专诚，但也是博采众学以攻一学。他办《教育世界》杂志，与罗振玉大异。用专与通来评价，则罗氏主编的杂志，是专门的教育杂志，而王氏主编的，则是博通的教育杂志。办刊风格反映主编性格，大概罗振玉专于国学，而王国维兼通哲学、文学和国学。但国学上王国维比罗更精。王实际上是又博又专，这是他力求“完美”的性格造成的，求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人格造成的，独上高楼的境界造成的。

值得注意的是，王国维对科学的态度有了改变。以前他认为科学在于厚生利用，所以属于职业的学问，而哲学和文学却是超越利害的。现在他的看法不同了。在痛斥社会上不把教员当教员，而把教员当官员看待时，王国维大发议论——

“非职业的学问何?科学、哲学、文学、美术四者是已[2]。”

科学被看作非职业的学问了，不是换饭吃的学问了，而且首先提到科学，这是一个变化。另外一个小改变是：现在他把文学和美术并列，以前是把文学归在美术之内。

王国维这些议论，今天听来也不过时——

“治职业者，苟心乎职业外某物(官)，则已不能平心于其职，况非职业的学问家，而与以某种之职业(官)乎?故以官奖励职业，是旷废职业也；以官奖励学问，是剿灭学问也。今以官与服务期满之师范生，非所谓以官奖励职业者乎?以官之媒介之举人进士予卒业生，非所谓以官奖励学问者乎?上之所以奖励之者如此，无怪举天下不知有职业学问，而惟官之是知已[3]。”

反对官本位文化，是现代派言论。

官本位，学而优则仕，其弊甚多。市场经济社会中宜淡化之。但其中亦多有可取之处，或不可免之处。若把官位科学化，学问化，视为职业之一种，能者任之，并无特权，则职业与事业可得而兼之也。有学问者不必当官，当官的必须有学问，这就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