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不同,各如其面。
王国维和鲁迅,心灵差异极大,成就大异,而各人的相貌,也很不一样,但他们都热烈喜欢过尼采,爱慕过西学,又沉醉于中国古典之中。沉于古典而又不迷于古典,都采用新学来怀疑之,批判之,其成就,照郭沫若的说法,是同样巨大。不过,鲁迅着重于中国古典的精神批判,着力于国民性研究,是没有教育家之名的真正大教育家。王国维却致力于中国古典的批判性考据,即所谓文字,音韵等小学功夫。如果说,鲁迅搞的是“大学”,那么王国维搞的“小学”就是“大学”的基础,要把“小学”基础打好了,才能步入大学的殿堂。反过来,“大学”也是“小学”的基础,王国维是力倡此论的,不过不是我们这里的意思,但也有相关性,好在王国维自己的“大学”功底不错,在西洋哲学和东方古典两方面都造诣颇深。两人功夫都很扎实,从相貌上看,都表现为高度的沉毅。

鲁迅的儿子周海婴(1929- )
沉毅之中,透出悲天悯人的慈悲。但在王国维,这慈悲更侧重在个人的解脱,在鲁迅则重在民族的救亡,救个人而终未成,救民族也终于救了自己。所以鲁迅在学术成就外,又成就了极伟大高尚之人格,成就了其人自身,这是教育家的最大成果:自我教育的成功。如果说身教重于言教,那么鲁迅的成就主要在于他这个人本身,而不在其著作,王国维却有些不同。说他不伟大不高尚,似乎不敬。“千秋壮观君知否,黑海东头望大秦”,磅礴之气,非伟大高尚者所不能有,然而以文学为游戏为消遣为解闷之道具,与鲁迅以之为改造国民性之工具,其差别真是天壤之间,想敬佩之崇仰之,而终不能也。所以,王国维的成就,主要在其著作,而不在其个人本身。
人的性格也表现在他的嗜好上。王国维有些什么嗜好呢?有人说——王国维写了《人间嗜好之研究》,而他自己却什么嗜好也没有——这种说法恐无根据。他起码有抽烟的嗜好。从其文章来看,他论及的嗜好有烟酒,博弈、宫室车马衣服、驰聘、田猎、跳舞、书画古玩、戏剧、文学美术,甚至包括了哲学与科学。这样说来,他自己的嗜好应当是很多的。其少年时《端居》诗曰——
端居多暇日,自与尘世疏。
处处得幽赏,时时读异书。
高吟惊户牖,清谈霏琼琚。
有时作儿戏,距跃绕庭除。
角力不耻北,说隐自忘愚。
虽惭云中鹤,终胜辕下驹。
如此复不乐,问君意何如?
幽赏、异书、高吟、清谈、儿戏、角力,一下写出6种嗜好,都是端居暇日之中的消遣,排忧解闷之活动,恐怕还有很多嗜好没写出来。嗜好多,兴趣广泛,性格也就丰富活泼,不容易沉郁犯病。王国维天性中有这一面。可惜后来悲观之风日甚,嗜好日减,忧闷难遣,以至于“蓄之既久,其发必速”,不可收拾。可见,消遣的嗜好,人生之点缀而已,不足以安身立命。所以嗜好值得研究,我们来听听王国维的漫谈吧——
“活动之不能以须臾息者,其唯人心乎[1]。”
前念、现念、后念,念念生灭不停,人心就是这样。“夫人心本以活动为生活者也。心得其活动之地,则感一种之快乐,反是则感一种之苦痛。此种苦痛,非积极的苦痛,而消极的苦痛也。 易言以明之,即空虚的苦痛也[2]。”
叔本华及佛家学说,都在这里。
空虚难熬,有如机器空转,最坏零件。
“空虚的苦痛,比积极的苦痛,尤为人所难堪。何则:积极的苦痛,犹为心之活动之一种,故亦含快乐之原质,而空虚的苦痛,则并此原质而无之故也[3]。”
空虚之时,心似乎不活动了,在那里空转,自己磨损自己,消耗自己,毁掉自己。这很象是天意中在自杀。似乎生命在停顿中,处于无生命的生命状态中,生命的意义掏空了。
“人,与其无生也,不如恶生;与其不活动也,不如恶活动,此生理学及心理学上之二大原理,不可诬也[4]。”
好死不如赖活。恶生就是赖活。
说这是两大科学原理,且不可诬,这话不“老实”。为什么?那昆明湖上,汨罗江中,有忠魂浮沉。本自洁来还洁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那么“无生”也当有另解了,不一定是空虚,也可能是空灵吧。
看王国维怎么谈空虚——
“人欲医此苦痛,于是用种种之方法,在西人,名之曰‘To kill time’,而在我国,则名之曰‘消遣’,其用语之确当,均无以易。一切嗜好,由此起也[5]。”
把嗜好都看作消遣,消遣又都是为了疗治空虚的苦痛,这又是王国维的“一厢情愿”。岂但“天下清景,不择贤愚而与之,然吾特疑端为我辈设”?又“岂独清景而已,一切境界,无不为诗人设”?又哪里是单独为诗人设?也为学者、论者而设。这里便有一“境”,名之曰“空虚”,单独为论者王国维设的。换了别人,不一定把消遣看作排解空虚吧。
“然人心之活动亦伙矣 。食色之欲,所以保存个人的及其种姓之生活者,实存于人心之根底,而时时要求其满足。然满足此欲,固非易易也。于是或劳心,或劳力,戚戚▲1▲2(月+肙=▲1,月+肙=▲2)以求其生活之道。如此者,吾人谓之曰工作[6]。”
工作是为了谋生。谋生必会痛苦,但是不得不谋。
“工作之为一种积极的苦痛,吾人之所经验也。且人固不能终日从事于工作。岁有闲月,月有闲日,日有闲时,殊如生活之道。不苦者,其工作愈简,其闲暇愈多。此时虽乏积极的苦痛,然以空虚之消极的苦痛代之。故苟足以供其心之活动者,虽无益于生活之事业,亦鹜而趋之。如此者,吾人谓之曰‘嗜好[7]’。”
人要是痛苦,则动也痛苦,静也痛苦,工作嫌累,闲着无聊。
范仲淹则是另一番境界:“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然而范君也有他的忧心,而且是,“进亦忧,退亦忧”--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8]。”
忧字当头,进也忧,退也忧,没乐的时候了? 不然--
“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 噫,微斯人,吾谁与归[9]!”
然而古代的仁者,有个叫孔子的,有句话说“仁者不忧”。范君之忧,与孔氏之无忧,含义同不同?或许可以说,仁者无忧,才可以忧天下。这个忧天下,不是为忧而忧,为天下之乐而忧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就是仁者的大乐了。要以这种大乐施予天下、使天下同此快乐,所忧心的就是这件事。这是仁者乐天下,不以一己之乐为满足。可见,乐似乎也有高下之分。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个乐同于凡俗,排在后面;仁者无忧,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个乐是圣贤仁者本具的真乐,排在前面。这个真乐没有“后天下”的可能,需要自己先乐,然后带动众人同乐,以乐化人,以乐感人。
嗜好也分高下,但求快乐是一样的——
“虽嗜好之高尚卑劣,万有不齐,然其所以慰藉空虚之苦痛,而与人心以活动者,其揆一也[10]。”
心千万不要停下来。停下来,心便死了,心死犹人灭。比如尼采,身在悲中而不知悲,这是超人最惨烈的死。
尼采该来点嗜好才行,绷紧的弦放松放松。超人老是不甘平庸:“伟大抱负者的类型,就是拿破仑!就是凯撒!就是亚历山大!”他看不见伟大人物平庸的一面,这就是尼采的平庸之处:他一点也放不下,所以他就终于什么也提不起了。不过他到底有了一个超绝之死。也许超人就该这样死去。超绝之至,平庸之极。
但他在疯狂症大爆发前的超常紧张的工作中,觉得“非常的轻松”。他慷慨激昂地说道--
“慷慨激昂与伟大无涉……当生命要我付出最艰苦的努力时,我反而觉得轻松,甚至非常的轻松,凡是在今年秋天的70天中见过我无间歇地完成了头等纯粹的、空前绝后的业绩的人,都不可能发现我有紧张的痕迹,而是洋溢着青春的活力,这是出于我对千秋万代的责任心呵,我从来没有吃得这样香,睡得这样甜过——同伟大的使命打交道,除了用游戏,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方式。这是基本前提,伟大的征象[11]。”
谈得多么慷慨激昂,大崩溃的前兆,回光返照的轻松,因为他实在太累了,太需要休息了,所以竟然在空前紧张中反而觉得轻松。但轻松的假象没维持多久,很快便以发疯而结束。
尼采
紧接下来的这种话也会是轻松的吗--
“最轻微的局促,抑郁的面容,生硬难听的嗓音,所有这些对人都有妨碍,更不利于他的事业!……不要神经质……苦于孤独,这也是有害的--我总是苦于‘繁杂’……还在小的时候,7岁,我就已经知道,人类的话送不进我的耳朵,谁见过我为此闷闷不乐过吗[12]?”
对最轻微的局促,抑郁的面容都无法容忍了,紧张之极。所以竭力要对自己表现出最大的轻松;不让一点抑郁面容出现。对自己说:“我好快活!”可见其抑郁之深。对自己说:“不要神经质”,就如一位醉者老说“我没醉。”又对自己说;“苦于孤独,这也是有害的”,所以要做出不孤独的样子来给自己看,也给别人看,总之,他不是超人,所以才去做超人。一做,便不自然,一做,便吃力,便费劲。超人是他最大的理想,也是他的宿命和最大负担,使他成就大业的是“超人”,使他全部价值丧失殆尽的也是“超人”。于是最爱战争和反抗的超人,居然拿出了他最痛恨的“颓废”道德公式--
“我衡量伟大的公式是热爱命运:你们不要想变更什么,将来不要,过去不要,永远也不要。不要单纯忍受必然,更不要逃避,而是爱它--因为在必然之前,一切理想主义都是谎言[13]……”
这的确是一种疯狂的逻辑。
重估一切价值的结果完全失败了。他捡起了敌手扔下的破烂。他并不理解什么是必然,什么是理想,以及二者有何关系,他重复着敌手们“顺从”或“热爱命运”的陈词滥调,却未理解其中的真义。他不知道,当热爱命运时,必然已经消失,命运已不存在,反抗已无对手。
尼采太充实了,生命力太充盈了,有如一幅涂满色彩的油画。使人想起:还不如时时有点空虚为好。转而一想;非也。正因为他太空虚了,所以才拼命逃避,用无穷无尽的不停息的工作来充实它。生怕一停下来,空虚就会要了他的命,而他是最要命的(肯定生命)。所以他连消遣的嗜好都不满足,一定要以紧张连续的工作酷刑来逼迫自己,工作便是他的嗜好、他的消遣,他逃避孤独、空虚的最佳方式。
这种心态,跟王国维相反。
王国维不怕谈空虚--
“嗜好之为物,本所以医空虚的苦痛者,故皆与生活无直接之关系。然若谓其与生活之欲无关系,则甚不然者也,人类之于生活,既竞争而得胜矣,于是此根本之欲,复变而为势力之欲,而务使其物质上与精神上之生活超于他人之生活之上。此势力之欲,即谓之生活欲之苗裔,无不可也,人之一生,唯由此二欲以策其知力及体力,而使之活动。其直接为生活故而活动的,谓之曰‘工作’。或其势力有余,而唯为活动故而活动时,谓之曰‘嗜好’。故嗜好之为物,虽非表直接之势力,亦必为势力之小影,或足以遂其势力之欲者,始足以动人心,而医其空虚的苦痛。不然,欲其嗜之也难矣[14]。”
这样说来,有空虚的空闲,倒是因为生命力在谋生之外,尚有余力罗?空虚反倒是因为生命力之充盈了。那么,尼采的生命力充盈,反倒是其空虚的表征了:虚病,表现为实症。
不过这里有一个区别:尼采并不是在谋生的工作之中显示出生命力充盈。他是在自己的理论创造活动中显示他的充盈。说来这应当是一种享受一种幸福。尼采也这么认为。但这同时也是他的枷锁,他不得不如此,这是他的嗜好。他不能让空虚袭来,。这恰好证明,嗜好是用来化解空虚或填充空虚的:只是尼采不承认这一点。王国维却承认。
那就来看看各种嗜好、及其与生活及势力之欲的关系吧--
“嗜好中,烟酒二者,其令人心体息之方面多,而活动之方面少。易言以明之,此二者之效,宁在医积极的苦痛,而不在医消极的苦痛。又此二者,于心理上之结果外,兼有生理上之结果,而吾人对此二者之经验亦甚少,故不具论[15]。”
写此文时,王国维可能是不大嗜烟酒的。
晚年时,有人见他嗜烟很厉害。
“今先论博弈。夫人生者,竞争之生活也。苟吾人竞争之势力无所施于实际,或实际上既竞争而胜矣,则其剩余之势力,仍不能不求发泄之地。博弈之事,正于抽象上表出竞争之世界,而使吾人于此满足其势力之欲者也。且博弈以但表普遍的抽象的竞争,而不表所竞争者之为某物(故为金钱而赌博者,不在此例),故吾人竞争之本能,遂于此以无嫌疑、无忌惮之态度发表之,于是得窥人类极端之利己主义[16]。”
谈烟酒,王国维没什么话说,因为经验甚少。那么依此推断,他对于赌博(博)与下棋(弈),应当是经验丰富,且颇有研究的。
“至实际之人生中,人类之竞争虽无异于博弈,然能如是之磊磊落落者鲜矣。且博与弈之性质,亦自有辨。此二者,虽皆世界竞争之小影,而博又为运命之小影。人以执著于生活故,故其知力常明于无望之福,而暗于无望之祸,而于赌博之中,此无望之福,时时有可能性在。以博之胜负,人力与运命二者决之,而弈之胜负则全由人力决之故也。又但就人力言,则博者,悟性上之竞争,而弈者,理性上之竞争也。长于悟性者,其嗜博也甚于弈;长于理性者,其嗜弈也愈于博。嗜博者之性格,机警也,脆弱也,依赖也;嗜弈者之性格,谨慎也,坚忍也,独立也[17]。”
果然谈得有趣。
博与弈,王国维更喜哪一个呢?
难以推断。也许可以这么说:博,更体现人生全面性质,根本性质,而弈,仅人生一面而已。王国维深切体察人力与命运的冲突,所以深谙“博”道,必定无疑。而他又特别希望以人力决定一切,或者,在人力与命运的抗争深感疲劳时,当更喜“弈”,以慰藉实际生活的失望。这样,从性格上讲,其底色更多地是博者性格:机警、脆弱、依赖,合而言之,是深层的悲怆。但其表色恐怕就更多地是弈者性格:谨慎、坚忍、独立,合而言之,是执著的奋斗。从年龄上讲,年轻时可能更爱弈,老来可能更喜博,但也可能恰好相反,因为所爱者可以是自己缺乏的东西。
还有一些嗜好呢?
“若夫宫室车马衣服之嗜好,其适用之部分属于生活之欲,而其装饰之部分则属于势力之欲。驰骋田猎跳舞之嗜好,亦此势力之欲之所发表也,常人之对书画古物也亦然。彼之爱书籍,非必爱其所含之真理也;爱书画古玩,非必爱其形式之优美古雅也,以多相炫,以精相炫,以物之稀而难得也相炫。读书者亦然,以博相炫。一言以蔽之,炫其势力之胜于他人而已矣[18]。”
有味道。拿人生嗜好来一一细评精议,这也是一种嗜好。国维也靠这个消遣消遣。
戏剧的嗜好也谈得津津有味--
“常人对戏剧之嗜好,亦由势力之欲出。先以喜剧(即滑稽剧)言之。夫能笑人者,必其势力强于被笑者也。故笑者,实吾人一种势力之发表。然人于实际之生活中,虽遇可笑之事,然非其人为我所素狎者,或其位置远在吾人之下者,则不敢笑,独于滑稽剧中,以其非事实故,不独使人能笑,而且使人敢笑。此即对喜剧之快乐之所存也[19]。”
逞强的人,内心虽弱,也常取笑别人,所以势力弱于人的,反而笑话强者,这也是一种喜剧吗?或者一种滑稽剧呢? 另外,也有人误认为自己强于别人,而取笑别人,这二者有时还难以分清,所以笑人者,其势力不一定强于被笑者。往深层看,那么真正的强者,恐怕不轻易笑人的,或者根本不笑人的。有句对子在寺庙里贴着:“大肚能容容世上难容之事,开口常笑笑天下可笑之人。”这是强者的表现。可是有人却批评说:“你觉得世上还有难容之事,你去包容,去容纳,去容忍,这已经就不够包容了。这是度量不够。下联呢,你觉得天下有人可笑,这也不大好,也是不能容,是排斥人。这幅对联不象是佛家人士写的,缺乏慈悲心肠。”这个标准就很高了,需要很强的力量才能做到。最强者不笑,次强者笑,甚至弱者也笑强者——情况比较复杂。比如“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老子这话很实在的。最不知“道”的所谓下士,反而笑话知“道”的道士、上士,这种事情多得很。还有呢,就是隔行如隔山啦,孤陋寡闻入乡不随俗啦之类,都可能随便笑话别人。这里似乎没什么高下、强弱之分。
再听王国维说——
“悲剧亦然,霍雷士(Horace?贺拉斯?)曰:‘人生者,自观之者言之则为一喜剧,自感之者言之则又为一悲剧也[20]’。”
那么,喜剧就只是以他人痛苦为自己快乐了,幸灾乐祸,看别人的“好戏”,其实也可以自我取笑,自我调侃。
“自吾人思之,则人生之运命,固无以异于悲剧,然人当演此悲剧时,亦俯首杜口,或故示整暇,汶汶(mén ,污浊,胡涂)而过耳。欲如悲剧中之主人公,且演且歌,以诉其胸中之苦痛者,谁又听之,而谁怜之乎[21]?”
这倒不一定。生活中的悲剧,也可以喊叫。苦呵痛呵惨呵,喊的人不少。我家在湖南最多见有些妇女悲伤之时,其喊叫颇有韵律,且唱且叹,呼天抢地,听之者与怜之者,也不在少数。关键看她是否真情,或者“游词”。
“夫悲剧中之人物之无势力之可言,固不待论,然敢鸣其苦痛者,与不敢鸣其痛苦者之间,其势力之大小,必有辨矣。夫人生中固无独语之事,而戏曲则以许独语故,故人生中久抑之势力,独于其中筐顷而箧倒之,故虽不解美术上之趣味者,亦于此中得一种势力之快乐,普通之人之对戏曲之嗜好,亦非此不足以解释之也[22]。”
王国维在生活中,想必从不独语,也没留意别人的独语。又,他把不独语与压抑联系在一起,由此可推知:他之不独语,也是一种压抑。
“若夫最高之嗜好,如文学美术,亦不外势力之欲之发表。希尔列尔(谢林)既谓儿童之游戏,存于用剩余之势力矣,文学美术亦不过成人之精神的游戏。故其渊源之存于剩余的势力,无可疑也,且吾人内界之思想感情,平时不能语诸人,或不能以庄语表之者,于文学中,以无人与我一定之关系故,故得倾倒而出之。易言以明之,吾人之势力所不能于实际表出者,得以游戏表出之是也。若夫真正之大诗人,则又以人类之感情为其一己之感情,彼其势力充实,不可以已,遂不以发表自己之感情为满足,更进而欲发表人类全体之感情。彼之著作,实为人类全体之喉舌, 而读者于此得闻其悲欢啼笑之声,遂觉自己之势力亦为之发扬而不能自已[23]。”
所以前文讲王国维更侧重于个人解脱,只是与鲁迅对比而言,王国维的文学,其打动人心的力量,也在于他能于个人悲思中,透出人类全体的大悲思,故能引起别人相当的共鸣。这一点,尤以《人间词话》最为突出。
“故自文学言之,创作与赏鉴之二方面,亦皆以此势力之欲为之根底也[24]。”
饥肠辘辘,没法欣赏文学艺术。所以鉴赏也依赖剩余势力。不过这方面弹性很大,是否一定要吃饱,很难说。患难出诗人。患难之一,也在物质生活之艰辛。有以文学艺术为生命者,反以谋生为工具而已;也有视生命为幻相者,则其谋生,更不足道了。“剩余势力”之说,颇觉含糊。分工发达后,多有以文艺为职业的,“剩余势力”也难以说明他们。
“文学既然,他美术何独不然。岂独美术而已,哲学与科学亦然。柏庚(培根)有言曰:‘知识即势力也’,则一切知识之欲虽谓之即势力之欲,亦无不可。彼等以其势力卓越于常人故,故不满足于现在之势力,而欲得永远之势力。虽其所用以得势力之手段不同,然其目的固无以异。夫然,始足以活动人心而医其空虚的苦痛。以人心之根底,实为一生活之欲,若势力之欲。故苟不足以遂其生活或势力者,决不能使之活动。以是观之,则一切嗜好,虽有高卑优劣之差,固无非势力之欲之所为也[25]。”
把一切知识都囊括到嗜好中来了。一切神圣伟大的东西,都在于吃饱喝足或谋生之余,还有剩余力量,无法排遣,为免落空虚故,才游戏为之。这样,本来非常神圣伟大的东西,反而显得渺小了。为知识殉道、为真善美殉道者,孟夫子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如来所谓“舍命求法”,或王国维所盛赞的尼采“爱以血书者”,就无法说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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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5页。
[2]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5页。
[3]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5页。
[4]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5页。
[5]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5页。
[6]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5页。
[7]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5页。
[8] 《古文观止》,辽宁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第397页。
[9] 《古文观止》,辽宁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第397页。
[10]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5页。
[11] 尼采:《权力意志》,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第39页。
[12] 尼采:《权力意志》,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第39页。
[13] 尼采:《权力意志》,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第39页。
[14]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6页。
[15]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6页。
[16]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6页。
[17]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7页。
[18]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7页。
[19]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7页。
[20]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7页。
[21]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7页。
[22]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8页。
[23]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8页。
[24]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8页。
[25]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庵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