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好之研究,当然无法排遣真正的空虚。
写完关于嗜好的文章后两个月,生命的痛苦再次袭来,这一回可不是空虚的痛苦,也不是积极的谋生痛苦--夫人莫氏病危、去世了。这算哪一种痛苦呢?
对于莫氏而言,疾病是一种慢性死亡,而死亡则是一种大疾病--叔本华的哲学在这里用得着。那么对王国维而言,目睹妻子早年夭折,他与妻子之间的那“同一个意志”将受何种震撼呢?莫氏病亡时,只有34岁。悲观主义者偏偏遇上夭折的亲人:大女儿,两个多月内夭折;父亲,年不及中寿;现在是妻子,正在34岁盛年,如中天圆月,就突然陨落了。
观他人之命运和痛苦而得解脱,这需要特殊的心智和意志,王国维具备这种素质吗?可能不具备,因为他对解脱本身是存有大疑的。虽然如此,亲人们一一在眼前逝去,就是一个个在现身说法,证明他的悲观哲学的“正确”。这种“正确”实际上是他不愿看到的。由于“不愿”,他内心深处也末必相信其“正确”吧。知识增时只益疑。莫氏之死,也该益增王国维对生命的疑惑吧。
他的诗词还可能是一种消遣,一种嗜好,一种谋生所剩的余力之发泄吗?难道生命的绝望呼叫、死亡的呼叫不是“以血书者”吗?不是“不遗余力”的挣扎吗?他不会因旁观亲人的挣扎而感动自身中那同一个意志,而跟着亲人一起陷入那同一个绝望挣扎吗?
死亡前的痛苦挣扎是积极的,因为它不遗余力,正在全力以赴;这垂死挣扎又是消极的,因为将死者只剩这么一点气力了,“他”不是在谋生的工作中,而是直接就是谋生本身,一种非工作的谋生,抽象的谋生,它喊出的是真正的生命空虚感。所以,这种痛苦不能用工作来排解,也不能用嗜好来排解,它直接便用生命本身,它只能是生命痛苦的自我排解。因此,这种痛苦既是积极的,又是消极的,既不是积极的,也不是消极的。它是纯粹的痛苦;它不是生命的血书,而是生命的血本身。
7月份,王国维在北京闻莫氏病危,匆匆赶回海宁,于7月16日抵家,10天后,夫人就病逝了。这几天里,他亲眼看见了生命的血脉是如何停止流动的。他后来诗词更加激越苍凉了。
这一年,他刊行了《人间词乙稿》。人间词后来改名为苕之华词,人间就是苕华。
苕之华,
其叶青青。
知我如此,
不如无生!
当王国维闻讯启程,这不是开始了一曲《阮郎归》吗——
阮郎归
美人消息隔重关,
川途弯复弯。
沉沉空翠压征鞍,
马前山复山。
浓泼黛,
缓拖鬟,
当年看复看。
只余眉样在人间,
相逢艰复艰[1]。
而当赶回家中,夫人不久辞世,怎能不叹自身年少,却不能与夫人共“华颠”呢——
浣溪沙
六郡良家最少年,(六郡:汉代出名将之六郡,如陇西等)
戎装骏马照山川,
闲抛金弹落飞鸢。
何处高楼无可醉,
谁家红袖不相怜,(红袖:喻美女)
人间哪信有华颠[2]!(华颠:白头,老年)
由夫人之逝,当追思大女儿及父亲之亡了——
点绛唇
厚地高天,
侧身颇觉平生左。(左:不顺当)
小斋如舸,
自许回旋可。
聊复浮生,
得此须臾我。
乾坤大,
霜林独坐,
红叶纷纷堕[3]。
亲人“纷纷堕”如红叶,而我也无非浮生一舸,如今独坐霜林,也只是一个“须臾我”而已。人生苦短,倏忽即逝。
每念及此,不免从梦中突然醒来——
蝶恋花
斗觉宵来情绪恶,(斗觉:突然醒来)
新月生时,
黯黯伤离索。
此夜清光浑似昨,
不辞自下深深幕。
何物尊前哀与乐,(尊:酒樽)
已坠前欢,
无据他年约。
几度烛花开又落,
人间须信思量错。
“已坠前欢”,莫夫人已去了。“他年约”又在何时,尚无凭“据”,不大可靠。“烛花” 几度开又落,人生也不过如此,前欢既是“思量错”,“他年约”也将在“错”中了。
此篇莫非写于莫夫人亡后,亲戚们力劝王国维续弦,而王氏未敢决定之时吗?
活着的人还得谋生,逝者尽管去吧,丧事料理完毕,王国维又回到北京,时在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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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国维:《人间词话·人间词》,潭汝为校注,群言出版社,1995年版,第135页。
[2]王国维:《人间词话·人间词》,潭汝为校注,群言出版社,1995年版,第138页。
[3]王国维:《人间词话·人间词》,潭汝为校注,群言出版社,1995年版,第13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