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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哲学绝命书

 

30岁出头的王国维,历逢世变,数遭大故,自身又有独上高楼、高处不胜寒之苦。回首往事,心中怆然。念及未来,不免怅然无所着。于是在夫人辞世后两个月左右,也即回京后一个月内,写了一篇《三十自序》。

他需要回顾,需要总结,需要反省。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王国维是不求岳飞这种功名的,不过年少时咏史诗中,对这种功名伟业也大为赞叹。然而所志不同,他所志在学,三十年来,也常有“尘与土”的感叹。但“书成付与炉中火”,学问也终将归入尘土的,这和岳将军的“尘与土”,含蕴有何关系呢?

这篇《自序》,可以说,既是王国维前30年前的一个回顾,也是他后20年的一个预兆。脾性志趣,尽泄其中,要探讨王国维其人、其学、其事,乃至其最终的自杀之举,探讨这一切的深层内因,这是一篇极其重要的参考文献。

前面我们大量地通过时局、王氏诗文及王氏经历,来间接地体会、揭示王氏的内心秘密,试图与之同甘苦、共命运,而《自序》,则是王国维直接坦陈心怀。

读完《自序》,不免想到,王国维之自杀,其基本原因,在于厌学。

厌学一定导致自杀吗?这倒不一定。因为,厌学可以使兴趣转移到别的方面,心灵有所寄托,就不会自杀了。再有,厌学也有个深浅问题,如果不是厌之过深,也不至于自杀。还有,即使厌学已潜伏自杀动机,也可能还需要外在助缘,作为触发因,这些触发因可能与学问有关,也可能“无关”,但如果厌学甚深,则无关之事,也将成为自杀借口。战争贩子要发动侵略,借口总是可以找到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在行政、司法上也屡见不鲜。这都是对外。自杀是对内,但借口却可从外部去找。不过,自杀者本人倒不一定有意去找借口。所以有些借口好象是无意中碰上的,实际上呢,从内心来说,自杀的条件已经准备好了。这时只需要一个看上去合式或体面、或合乎情理的“原因”就够了。

《自序》分上下篇。

上篇简述求学经过,下篇概述求学结果。

求学经过是苦苦探索,无师友之助,有生事之累;求学结果是疲于哲学,想在文学上一试锋芒,却又信心不足,乃至最后自感无力,只好渴仰天公之助了。“天呵!”人逢急难乃呼天。待到天才也呼天时,天才已在自叹天资不济了。

试看上篇,求学经历。

求学经历我们已熟悉了。值得注意的是,他这个自序,只讲求学经历,其余经历,几乎一概不记,比如时局、家事,无从详窥。可见王国维不但以学问为第一重要,而且简直是唯一重要。立志用心,异常专注。

这种专注,一开头便可见出——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犬马之齿,已过三十。志学以来,十有余年[1]。”

几句话就谈起学问来了。十有余年,也就是十四、五年,因为:

“十六岁见友人读《汉书》而悦之,………是为平生阅读之始[2]。”

自认为这十来年,学问只做到半路上:“行百里而未半,”那么这后一半怎么办,这就需要总结,“举前十年之进步,以为后此十年二十年进步之券。”不幸的是,我们已说过,他此后的学问,正如此篇自序所言,也就是十年二十年光景,不再多一点了。自序好象无意中预兆了未来的结局。

《自序》虽有自我鞭策之心,也有激励人心之意。因为——

“夫以余境之贫薄,而体之孱弱也,又每日为学时间之寡也,持之以恒,尚能小有所就,况财力精力之倍于余者,循序而进其所造,岂有量哉[3]。”

的确值得效法。但他又很谦虚,以为只是“小有所就”,而且——

“若夫余之哲学上及文学上之撰述,其见识文采亦诚有过人者,此则汪氏中所谓‘斯有天致,非由人力,虽情苻曩哲,未足多矜’者,故不暇为世告焉[4]。”

这个“天致”怎么解释呢?

谈成就不归于人力,而归于天致,谈天致而又不废人力,强调“持之以恒,”有一种坚毅的谦虚。不过,这种情怀不很纯粹,其中夹杂了浓厚的自卑,尤其到《自序》下篇的末尾,更是以喊天作为谢幕——

“诗云:‘且以喜乐,且以永日,’此吾辈才弱者之所有事也。若夫深湛之思,创造之力,苟一日集于余躬,则俟诸天之所为欤!俟诸天之所为欤[5]!

痛呼苍天,痛得滴血。

天呀,我有成就归之于你,我无能力无成就,也将归之于你吗?天呀!

下篇是一纸喊天书——

“余疲于哲学有日矣!哲学上之说,大都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6]。”

这是很奇特的感受。可信的怎么不可爱?可爱的怎么不可信?不可信,却偏偏爱上了,这个“爱”,就不大可信,当属“游词”,是唐棣之叹:“姑娘呵你好可爱,想死我了,可惜你家住得太远了!”还是孔夫子问得好:“怕是没有爱吧?哪有什么远不远呢!”

所以下面的“情话”,我们不可当真——

“余知真理,而余又爱其谬误。伟大之形而上学,高严之伦理学,与纯粹之美学,此吾人之所酷嗜也。然求其可信者,则宁在知识论上之实证论,伦理学上之快乐论,与美学上之经验论[7]。”

不但是爱,而且是“酷嗜”,该让人相信这种爱的真诚了吧?不能上当,这里有一句潜台词:“亲爱的,你真那么好吗?我可不信,不信。”姑娘家要是把情哥哥这句潜台词听出来,那该多么扫兴。这就是游词,用情不专,不诚,不纯,这也是王国维极力反对的。可见游词也并非故意去“游”,自己写了游词,可能还不知道呢。情人信誓旦旦,海誓山盟,过后又做不到,那时候才知道自己讲了过头话,但当时双方都被陶醉了,是很当真的,真象那么回事儿。由此可见,游词中,也可以有真情,多少不同就是了。

反过来看那个可信可爱的家伙,真的可信吗?恐怕暗中也不是那么可信。真的不可爱吗?潜意识里还是爱的,多少还是爱的。姑娘家骂一个人:“讨厌!”真那么讨厌吗?可能暗中还是有点儿喜欢,甚至很喜欢,但自己弄不大明白,明白的只是“讨厌”他,行动上却是欲推还就,情丝难断。

王国维在学问上,也是高不成,低不就,“扁担无扎,两头失塌”,两头都得罪了,象个倒霉的三角恋爱者,最后被两个恋人都抛弃了。因为他对一个妹子说:你真理想、真纯粹呵,可我不信你;对另一个妹子说:你才是实实在在,可我不爱你。

除了学问,王国维又没有别的可干,所以学问上的命运,也就是他整个人生的命运。这个命运,一句话,就是“悲怆”。

悲怆的命运,展示着悲怆的性格。

烦闷呵——

“知其可信而不能爱,觉其可爱而不能信,此近二三年中最大之烦闷,而近日之嗜好,所以渐由哲学而移于文学,而欲于其中求直接之慰藉者也[8]。”

这是哲学上的绝命书。

那么转到文学上去也好呵。可惜,仍然是左顾右盼,用情不专--

“要之,余之性质,欲为哲学家则感情苦多,而知力苦寡;欲为诗人,则又苦感情寡而理性多。诗歌乎?哲学乎?他日以何者终吾身,所不敢知,抑在二者之间乎[9]?”

仍然是三角恋爱,力量分散,自食苦果。

人间之爱是有限的,爱到一方,分给另一方的爱就将减少。但是既然这种爱本来有限,所以即便只专心爱一个,也还是可怜巴巴的,没那么神圣伟大,没那么神通广大,好象可以海枯石栏而此爱不变。百年后,你人都死了,你的爱在哪里呢?所以康德说,必须假定“灵魂不朽”,才好讲大话。但灵魂不朽,康德也不那么信,所以他才讲这是一个假定。康德的这个毛病,王国维也有,不过王国维犯得更厉害。

王国维心向甚高,不甘居于二流,可是要进入一流,又苦于力不能支--

“今日之哲学界,自赫尔德曼以后,未有敢立一家系统者也。居今日而欲自立一新系统,自创一新哲学,非愚则狂也。近二十年之哲学家,如德之芬德,英之斯宾塞尔,但搜集科学之结果,或古人之说而综合之、修正之耳。此皆第二流之作者,又皆所谓可信而不可爱者也。此外所谓哲学家,则实哲学史家耳。以余之力,加之以学问,以研究哲学史,或可操成功之券,然为哲学家则不能,为哲学史则又不喜,此亦疲于哲学之一原因也[10]。”

这仍然是高不成,低不就。其实,近现代西方哲学流派纷起,甚至时常出现宣布哲学末日的哲学家,什么叫“不敢立一家系统”?西方哲学胆量大的不少,哲学体系,至今仍是花样百出。王国维斥为“非愚则狂”的行为,在西方多的是。再说,把史和论完全分开,恐怕也不妥。哲学家和哲学史家,其实可以结合在一个人身上,比如黑格尔,就把哲学史直接看作哲学,把哲学直接看作哲学史。所以归根结底,王国维承认自己在哲学上无能。孜孜不倦地学习西方,又苦于学不全,学不成,这主要是一种个人的悲剧。他后期冷淡西学,专心考古,是带着一颗受伤的心。

这是一个贫弱国度的学人,试图在学业上效仿强国时,经历的一次惨重的、乃至决定性的失败。西方哲学家的深湛之思,创造之力,成为中国学人王国维的死因。这是一个民族最可怕的一种内伤。这个战场没有硝烟,却又最为壮观,最为残酷。心灵上一旦被击败,还愁肉体上的败退吗?不战而胜之法,于心战中表现得何等触目惊心!

于是想从文学上找出路。文学,这里主要是指中国文学;哲学,主要是指西方哲学,从哲学转文学,就是从西方转回东方。另外,王国维弄西方哲学,集中于西方近现代哲学,而弄中国文学,却又集于中国古代诗词、戏曲等,所以,由哲学到文学的转向,既是从西到东,又是从今到古的转变--王国维的人生之路,现在走到了这个关头。

但是,文学也不是那么好弄——

“然目与手不相谋,志与力不相副,此又后人之通病,故他日能为之与否,所不敢知;至为之而能成功与否,则愈不敢知矣[11]。”

也自感志大才疏。

志大才疏,是一切悲剧的起因。欲望那么多,能力又不够,苦就不可避免了。立大志,独上高楼,既可以立人,也可以杀人。立志不容易。

但是所谓“绝望”,也是一句空话。鲁迅曾引用别人一句话说:“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这句话出自裴多菲,然而其中禅味颇浓。一切皆空,一切皆妄,所以希望是空,绝望也是空。真的绝望吗?无法绝望。那就还有希望?也没有。好象一句怪话,但特耐琢磨。

成功带来新的希望——

“因填词之成功而有志于戏曲,此亦近日之奢愿也。然词之于戏曲,一抒情,一叙事,其性质既异,其难易又殊,又何敢因前者之成功遽冀后者乎?但余所以有志于戏曲者又自有故,吾中国文学之最不振者莫戏曲若,元之杂剧,明之传奇,存于今日者,尚有百数,其中之文字虽有佳者,然其理想及结构,虽欲不谓至幼稚至拙劣不可得也。国朝之作者虽略有进步,然比诸西洋之名剧,相去尚不能以道里计,此余所以自忘其不敏而独有志乎是也[12]。”

于是又在中国戏曲研究中成为开山鼻祖。

学术上,王国维的开山之功不知有多少。但他仍然不满意,非常不满意。换了别人,该是如何乐不可支呢?

同一件事,可以悲,可以喜,真是没法说。

成功与否,是件大事。被这件事所困,分散了精力;不去考虑,又没有动力。怎么办才好呢?王国维没找到答案。没找到安心之法——

“虽然,以余今日研究之日浅,而修养之乏,而遽绝望于哲学及文学,毋乃太早计乎!苟积毕生之力,安知于哲学上不有所得,而于文学上不终有成功之一日乎?即今一无成功,而得于局促之生活中,以思索玩赏为消遣之法,以自逭于声色货利之域,其益固已多矣。诗云:‘且以喜乐,且以永日。’此吾辈才弱者之所有事也。若夫深湛之思,创造之力,苟一日集于余躬,则俟诸天之所为欤!俟诸天之所为欤[13]!”

怎么说好呢?

老想着成功,志向太高了,胃口太大了,折磨人,正好导致失败。因为求功求胜之心,把深湛之思,创造之力给束缚了、消耗了,使人不能在事业中忘乎所以,不能目不旁视,全力以赴。这说明志向不大纯,若以纯度来论高度,又可以说志向还不高。纯洁高志,才是真正的大志,真正的大志,解放才力,孕育才力,所以大才与大志不相背离。真有大志,才气必定不弱,这里没有志大才疏一说:因为他成败一如,一切都成为资粮、成为营养,成为动力了,没有浪费什么。这种心态本身就是最大的“成功”,最大成就,此外的成就只是一些副产品,比如拿冠军呀,出名著呀,都是副产品,拿不拿无所谓,拿了也乐,不拿也乐,拼命干就是了。为什么拼命干,因为干就是乐,就是放松,就是解脱,就是放下,就是静心,就是安适,就是归宿。这就是无往而不安、无往而不乐了,也就无往而不勇猛异常了。才,才能与才气,只有这样才会得到最大的解放,最大的发挥。这就叫天才、真正的天才,纯出于自然的洒脱状态。

爱因斯坦和居里夫人,使我们想到这种状态。他们是天才。当然还可以更纯一些。更纯一些,就要向慧能学习。慧能是大学问家,大心理学家,其心量广大,有如虚空,蕴含万象,妙用无方,不染一尘;绽现人心本来面目,天然浩气,汪洋恣肆,任运自在。真所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明明德,把本来光明无际的天性之光焕发出来。这是真正的大学问,是全其性,成其人的大学问,真正的大人之学,大教育学。

王国维特别关心教育学,他的《自序》,也是自我教育历程的一个总结,一个展望。他感到疲惫了。其实,他的能力可能还只用了万分之一,或者亿分之一,甚至无穷分之一。爱因斯坦以前,谁知道小小原子里有那么大能量?就是爱因斯坦自己起先也不是十分相信他自己发现的那个质能公式的实际意义,不相信小小原子真的可以爆炸成威力巨大的原子弹。而现在,物理学家又面对更小粒子中的无限能量,深表惊异了,多数人是不相信。也许需要更伟大的物理学家,来向世人证明:每一粒子中都有无穷能量,这一点也不奇怪,不悖理,正如数学上,任一线段中都含无穷点,正如无穷集中的任一无穷部分本身都可以是一个无穷集一样,是非常在理,非常自然的。

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天才,能力无穷。

但绝大多数人,又都只是一个被束缚的天才,其能量被幽闭了,正如夸克一样。

    夸克模型(盖尔曼提出)1969年度诺贝尔物理学奖

 

盖尔曼(Murry Gell-Mann, 1929-   ),1969年度诺贝尔物理学奖

 

同学经典(北京)文化俱乐部:www.tx-jd.net

渊主:http://mocanihcgolb.blogchina.com/

 



[1]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18页。

[2]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19页。

[3]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21页。

[4]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21页。

[5]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22页。

[6]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21页。

[7]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21页。

[8]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21页。

[9]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21页。

[10]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21页。

[11]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22页。

[12]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22页。

[13]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续编》,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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