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现在要把他的天才更多地释放在文学领域了。1908年,他32岁。
头年11月,他发表了《人间词乙稿》,还是刊发在《教育世界》上。
大约两个月后,人间又起哀乐,王国维的继母叶孺人病亡了。
叶孺人是在家中病故的,时在1908年1月23日。
王国维闻讯,立即从北京启程,回家奔丧。在路上颠簸了十来天,2月3日方才抵家,照农历算是正月初二。过大年奔丧,在途中过年,人间欢乐何处有呢?真是——
蝶恋花
人语西风,
瘦马嘶残月。
一曲阳关浑未彻,
车声渐共歌声咽。
换尽天涯芳草色,
陌上深深,
依旧年时辙。
自是浮生无可说,
人间第一耽离别[1]。
何况此番离别,又是永诀。
去的去,来的来,办完丧事,又办喜事,自己的继母刚去世,众人又为他张罗续弦之事,也就是为自己的孩子找个继母。自己的继母刚走,孩子的继母又来了,一幕才谢,一幕又开,人间戏剧,是喜是悲?王国维此时正大力研究戏曲,不知对自己亲身经历的这一幕人间活剧,有何感慨?
继室是潘氏,为同邑潘祖彝的女儿。也是前妻莫氏的侄女,叫潘丽正,出身于读书人家。王国维一心钻在学问里面,离了女子,是支撑不了家的,继母一去,三子王贞明年幼,亲戚们很为王国维担忧,于是极力劝他续弦。王国维下不了决心,这时潘氏的母亲莫太夫人出面,比别人劝得还卖力,这门婚事就定下来了。“懒人”有清福。疏懒于家事,自然就有人出来为之张罗,静安先生还是有福的。
3月1日,跟潘夫人成了亲,这离抵家不到一个月。
4月份,带着家眷上北京,在宣武站内新帘子胡同租了房子,安顿下来。他自己则继续在学部任职。
现在要下功夫多弄文学。7月里,他编了一本《唐五代二十家词辑》全书二十卷,是根据《花间》集,《尊前》集,及《历代诗馀》、《全唐诗》等编辑而成,在每家后面都附上跋语,说明其根据。9月份,又辑成《曲录》初稿二卷,开始整理宋元以来戏曲。在此之前,也就是8月份,他已着手《词录》一书,自称是“夏日苦热,消遣而作,不得认为著述也。”这都是他攻文学的基本功。
王国维的逻辑思维力非常厉害,其论文言简意赅,往往在寥寥数语间便击中要害,即便他大为叹服的西方哲学大师,他也能一出手就掐住其“命门穴”,点出他们的主要破绽。虽然如此,他仍然苦于自己成不了哲学家,自叹才弱,智力不够,所以一向对逻辑学十分重视。10月份,他出了一部逻辑学译著,名叫《辨学》,是英国人随文写的。其实,他31岁时还译了一本《心理学概论》,该书本是丹麦人海甫定所写,但王国维是从英译本转译过来的,王译本于1907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王国维因此被誉为中国心理学之父。
中国人盯住外国人的学问,外国人却盯住了中国人的学问,法国汉学家伯希和,来华已三年,在新疆、甘肃考古,考得差不多了,在千佛洞搜罗了数千卷古典,是六朝人和隋唐人写的本子,还有古梵文,波斯文,回鹘文的典籍,要回去了,途经北京时,才引起中国清王朝的注意,因为伯希和先生跟中国人商讨起保存敦煌残书的对策来了。唉,国力衰弱,无暇他顾,祖业无继,新业难开,还不如一位外国学者关心我们的老祖宗呵。眼看着伯希和盗走国宝,大摇大摆走过我国京都,在我们圣上的眼皮底下,稍事休息,并与人为善地提醒我们注意保存国故--对这一切,我们该说些什么呢?
梵文纹身
波斯文

有口难言。
王国维如何论证他的“学术独立说”呢?
无话可说。
马弱被人骑,人弱被人欺。中国弱到头了,11月,光绪皇帝,慈禧太后相继驾崩,继位的宣统溥仪皇帝,更加没用,何况他此时年仅三岁!只好由他的父亲来做摄政王,代理朝政了。溥仪的父亲叫载沣。1908年就这样结束了。
王国维继续他的文学研究,著述颇丰。潘夫人也有了“喜”,1909年7月份便生下大女儿,取名叫明珠。
8月23日,罗振玉的姻亲刘鹗在新疆戍所逝世。刘鹗本来是因为八国联军侵占北京时买仓粮济饥民一事,被清廷逮捕,流戍新疆。但他喜欢玩古董,就四处搜罗整理,加以印行,诸如《铁云藏龟》,《铁云藏印》,《铁云藏陶》,《铁云封泥》等等,其中许多原是福山王懿荣的旧物。义和团运动时,王懿荣死了,身后颇为萧条,家人就把他平日全部收藏卖给了刘鹗,刘鹗便把它们拓印出来,正式出版。此举对近代中国学术界影响很大。其中甲骨文字部分,引发了近代甲骨学。所以近世甲骨出土,最先收藏者为王懿荣,首先拓印出版者则是刘鹗,而最先考释文字者则是孙诒让。此三人为开路先锋,乃至今日,我中华甲骨学蔚为大观,必首先称道此三位先人。但刘鹗还藏有一部分龟甲文字,死前来不及出版,其中一部分就归罗振玉所有,拓印为《铁云藏龟之余》,其余各部分,也分别各有得主,得以刊行。罗振玉得到那些宝贝,也就影响到了王国维。

另一件影响王国维的事,发生在9月间,还是那位法国汉学家伯希和教授,此时寄来了敦煌古本,罗振玉把它们编辑成册,名之曰《敦煌石室遗书》,而校理工作,王国维干得最多。
王国维又发函,托兰州的慕少堂帮忙,把敦煌千佛洞莫高窟碑拓印了数十份,以作考证。
本来,在1908年,伯希和途经北京,住在苏州胡同时,就把大部分敦煌古本运到法国,剩下一些没运走的,装在箱子里。这时伯希和经友人介绍,知道了罗振玉擅长考古,就想见识见识。于是在1909年中秋节早晨,罗振玉邀了王国维等人,一同驱车前往伯希和住处。罗王等人看到唐人写本及石刻等物,叹为国宝,爱不释手。罗振玉发话:“这是中国的东西,务请伯希和先生能将整理出的代为拍照,寄一份到北京来,怎么样?”伯希和当即答应,随后就陆续寄来照片。而当时没运去法国的那些,罗振玉等人马上动手拍照整理,刊印出版。
谈话中,伯希和告诉罗王等人,石窟中还有卷轴好几千卷,罗振玉得知后,便请学部派人赴敦煌搜集装运,放在北京贮存起来,以备研究,免得再落入外人之手。
这次会晤,双方还谈及共同研究敦煌古本等问题,王国维的才学,开始被我国学者所认识。此时王国维正着力研究中国戏曲,当听到伯希和提及箱子里还装有明朝汪廷讷的《环翠堂十五种曲》时,非常高兴。可惜这些宝贝已装好箱,伯希和“不便”打开,王国维也“不便”强求,只好深表惋惜。
不久,日本人藤田丰八又寄来一份英国的地学杂志,上面登载着斯坦因游历中亚细亚的演说,详述他在敦煌搜书以及考定西域水道图的过程。这时候罗振玉正在校印伯希和邮寄来的敦煌写本照片,编入《敦煌石室遗书》,于是就让王国维把斯坦因的演说译出来,名曰《中亚细亚探险记》,刊入石室遗书的附录《流沙访古记》中。
在此期间,王国维在文学方面继续用功,先后写了《宋大曲考》、《曲调源流表》、《录曲余谈》、《曲调源流考》等。正式的工作仍然在学部,与吴县的蒋斧(伯斧)、常熟的孙雄关系很好。孙雄是京师大学堂的分科监督,跟罗振玉一样。孙、蒋、王三人常去罗家谈文说艺,比较谈得来,但王国维话却不多。当孙雄与罗振玉、蒋斧辩论时,王国维并不插言,只是“微笑而已”。
与王国维往返论学的,还有贵池的刘世珩,仁和的吴昌绶,这两个人都喜好搜集古书。另外,罗振玉又给王国维介绍了两位朋友:胶州的柯凤荪(劭忞[2])学士,江阴的缪艺风(荃孙)京卿。柯学士是治元史的,又善写诗,缪艺风则精通目录学,当时正在京师图书馆担任总监。这些交游,还是比较遂心的。可惜时不时总有不幸发生。1910年2月,潘夫人生下的长女明珠死了,死时仅仅7个来月。两个长女的命都不长。前妻莫氏的长女,只活了两个来月,就永别了爹娘。
人间过客,走得也太快了点。王国维的心里不会好受。此情此景,是很容易勾起对莫夫人的怀念的——
浣溪沙
漫作年时别泪看,
西窗蜡炬尚汍滥,(汍,wán。汍滥,泪流不止)
不堪重梦十年间。
斗柄又垂天直北,
官书坐会岁将阑,
更无人解忆长安。
跟莫夫人,也就是十来年的情分。
8月间,日本汉学家内藤虎次郎(湖南)、狞野直喜(子温)、小川涿治(涿,zhuō)、滨田耕作、富冈谦藏等人,听说被斯坦因、伯希和洗劫之后的残余敦煌遗书已经运到北京,存在学部,就奉命前来调查。那时候,罗振玉在京师大学堂农科大学当监督,藤田丰八博士也在罗振玉手下当教师,均极力给日本学者的遗书调查工作提供方便。当时王国维也在农科大学兼任职员,对日本学者照顾也不少。据当时在日本京都大学讲授元代杂剧的狞野直喜回忆,当他发现王国维也在研究元代戏曲,跟他的兴趣相同,就利用旅居北京之便,常跟王国维见面,听取王对元代杂剧研究的心得,非常有意义;而且还有一件引为笑谈的事,因为那时大阪的《朝日新闻》计划南极探险,引起世人注目,小川博士见了中国朋友,完全是讨论南极北极的问题,狞野直喜则专门跟王国维讨论中国戏曲中的南曲北曲,慢慢地,大家就把南极北极与南曲北曲加以对比,作为笑话。相互研究的气氛,颇为融洽。
王国维嗜书如命,那是有名的。这一年他闹眼病,但仍然将一本《录鬼符》校对出来,作为病中消遣。看书的人得眼病,无法看书,实在“无聊”--王国维最怕的就是这个。
但是,这一年的成就,还有一件创举,那就是把美国人禄尔克的《教育心理学》日译本转译成中文。教育心理学在西方本来也是20世纪初才兴盛起来的,王氏此译,在中国学界又夺了一回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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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4册,第24卷,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17页。
[2] 劭:shào,劝勉。忞:mín,暋,烦闷;又mǐn,横强,强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