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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词话人间,笔驰万象

 

不但此也。学贯中西的王国维,这一年有一名垂史册的大作--《人间词话》

《人间词话》,是王国维影响最大的作品,人们可以不知道他的煌煌巨著《观堂集林》和《古史新证》,却不好意思不知道《人间词话》。这是一部东西合璧的杰作,比如美国人禄尔克的《教育心理学》,康德、叔本华、尼采等人的哲学,等等,都融化在这本讨论中国古典文学的论著中了。

其实,《人间词话》早在两年前就陆续发表在《国粹学报》上,这一年只是一个修订稿,共64则,以后传世的就是这一稿,可以算作一个定稿。后来,王国维去世,又有人从王国维原稿里未刊出的部分中挑出44则,又增入其他词评4则,共48则。这48则与王国维自己定稿的64则,加起来就是112则,被收入《王国维遗书》中。后人又继续发掘遗稿,最近由谭汝为校注的《人间词话》,达到152()。尽管如此,该书仍是厚积薄发之作,行文极为洗炼精辟,总共在万字左右,而其能量却大得惊人,影响面极广。其原因之一,就是他不但精通文学及其理论,而且能在古今中外思想中穿梭往来,游刃自如,从文学而至于广阔人生事业,多有点拨,引人联想。此书与他的《人间词》一书,真可谓珠联璧合--一个是文学理论警句格言,一个是文学创作(诗词)的实践垂范。于是,一个有血有肉、入情入理的活脱脱的王国维,便出现在我们面前。这样一位杰出人物,他的自我评价竟然是“智力不足以搞哲学,情感不足以搞文学”,使我们在惋惜他的自卑之余,又不禁油然而生起对他的敬佩来,我们没法不敬佩他的心向之奇高,这也是他在许多领域独得开山祖地位的重要原因。

我们现在就要拜读他的《人间词话》。

我们将采用新近由潭汝为校注的本子,即群言出版社199512月首次出版的谭注本,作为引用的根据,并且只注页码。

“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1)

开门见山,点出“境界”,强调“最上”,强调“独绝”--这都是王国维性格特色:一心追求最高境界,渴慕独绝风光。

所谓境界,首先是词境,因为这里讲的是词话,但又不止是词境,更是业境、心境、意境、德境、人生境界。也可以说,是以词境而见人生事业的高境界。

所以此篇词话,可以看作王国维人生境界的最佳表白。

开篇一条,高标独识,充满自信。

王国维在人间。

“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1)

先是把造境和写境分开,尔后又让它们在大诗人那里汇合。汇合便是更高境界。叫什么?没有说,叫做大造境、大写境、如何?大乃能容,有容乃大。造境大,便可容写境;写境大,乃可容造境。大诗人才可以做到这一点。胸怀开阔,理想和现实的关系处理得好。写诗与人生,一概如此。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淡淡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2)

又出来两种境界。有我之境,近乎造境;无我之境,邻乎写境。那么有我无我,也是可以得而兼之的。试看“悠然见南山”,悠然自在之态,岂不也有我?又“泪眼问花花不语”,“可堪孤馆闭春寒”等句,则也无我。为何?情激涌泪,不可不涌,我不能使之不涌;咏叹孤馆,不得不叹,何时兴叹,我也不能下命令,这个感叹是自然而兴的。

此条豪杰之气淡出,雄风可触。

“无我之境,人唯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3)

优美壮美(宏壮),西方美学用语出来了,不留痕迹。静中得优美无我之境,由动到静则得壮美有我之境--这是王国维自己文学创作的切身体验。别人的体验也许可以不同。

何者为动,何者为静?这也是“颇难分别”的,观世音面对海潮声,可以观到“动静二相,了然不生”,此番境界当何以名之?到了这个无动无静境界,还不行,他继续下去,一直观到“寂灭现前,忽然超越:世出世间,十方圆明。”这又是怎样一番境界呢?动呢?还是静?不动不静?又动又静?恐怕都不是。

境界说,大有研究头。

“自然中之物,互相关系,互相限制。然其写之于文学及美术中也,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故虽写实家,亦理想家也。又虽如何虚构之境,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构造,亦必从自然之法则,故虽理想家,亦写实家也。”(4)

见识颇深,善于辩证。

“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4)

是否由此又分出景境、情境呢?

那么景境该偏于写实的无我之境,而情境则该偏于理想的有我之境了?

谈境界而不用定义,这是中国古典风格。

定义靠不住,完全不用定义又不行--黑格尔知道这一点。黑格尔刮点“东风”。看来,王国维也不是完全不用定义,他是随文赋义,谈到哪里,随手给出一句类似于定义的话。但又可以灵活地转向另外的定义,其间也有着微妙的内在联系,读者可以悉心体悟。这是不着定义的妙处。但若不去体悟,则又让人糊涂:境界究竟是什么呢?

这大概本身就是一种境界吧。

一种妙境。死捉是捉不住的。需要意会。上帝因物赋形,你看不见他的工作,你惊异天衣无缝;有风遇物发声,你看不见它的吹奏,你赞叹天籁一曲;商贾随行就市,你猜不透他的算计,你以为命中注定;流水屈伸就物,你触不到它的意志,你只好神往它仪态万方了。而秀才们指点江山、文字激扬,也从来不将作文秘诀传授给我们,我们怎能不懒卧船头,醉听天语呢。

“‘红杏枝头春意闹’,着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着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5)

不是需要意会吗?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宝帘闲挂小银钩’,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也。”(5-6)

这也要意会。当然这里所谓大小境,跟前面我们所讲的大写境大造境那种大小概念,又不一样。细细体会,王氏此论有道理。不能以大小论优劣,因为大的可以优,也可能劣,小的也一样。又比如,严肃音乐和通俗音乐,谁优谁劣?这样问就不对。

“严沧浪[1]《诗话》谓:‘盛唐诸公,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拍。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境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余谓:北宋以前之词,亦复如是。然沧浪所谓兴趣,阮亭所谓神韵,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7)

一下又回到中国诗话来了,也是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东西之间无壁垒,通流无碍。

兴趣、神韵、境界、究竟何者为本呢?

王国维颇为自负。有人说这是“英雄欺人”,因为讲境界的,早就有了,比如司空图、王世贞、王士示真等。不过讲法各有不同。但是现在我们问的是“何者为本”?

佛家讲无本,西方的后现代主义也讲无本。勉强也可以说是以无本为本。那就无迹可求了。境界二字。岂不刚一拈出,便又成为空中之音了?被“兴趣”消化掉了。

但这样一来,兴趣、神韵,也将是空中之音了,彼此彼此。所以境界二字,也独有其存在的意义。“境界”独有其境界在。

“温飞卿[2]之词,句秀也。韦端己[3]之词,骨秀也。李重光之词,神秀也。”(11)

句秀、骨秀、神秀、层层递进,一境高过一境,最推崇南唐李后主[4],也就是李重光。

“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周介存[5]置诸温、韦之下,可谓颠倒黑白矣。‘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金荃》、《浣花》能有此气象耶?(11-12)

把周介存贬一通,因为周介存认为温飞卿和韦端己比李后主强,说什么飞卿是严妆,端己是淡妆,而李后主是粗服乱头。当然啦,周介存的前提是:这三位都不错,严妆佳;淡妆好;粗服乱头也不掩国色。但王国维想把李后主抬到第一。

《金荃》是温飞卿的词集,《浣花》是韦端己的诗集。

李后主的确有千古绝唱——

 

春花秋月何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

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此词由今人谱成曲子,并由歌坛巨星徐小凤灌制唱片,风靡华语世界。而温、韦二君的诗词,尚不见有如此红火者。所以王国维的口味,不算怪异。

“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12-13)

这段话遭人非议就多了。

赤子之心就不大讲得清楚。儿童们的心灵相互差异也很大,未必都有“赤子之心”,或“童心”。所以一般把“赤子之心”看作一种比喻,比喻一种天真纯朴的心灵状态,而不是儿童的专利。

另外,把人君和词人那么分开,似也不当。其实,王国维自己就认为:“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50)

这已成经典之论,批评者也难以置喙。但李后主生在深宫、长在妇人之手,却被王国维当作阅历短浅而保有赤子心态的范例,就与自己“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相冲撞了,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不吻合了。李后主深宫的阅历,以及后来国破家亡的经历,本来都是他成为伟大词人的资粮,都是他“入世”的功夫。

既然诗人要能出能入,就不必讲词人所长处恰在阅历短浅了,更不必将客观诗人与主观诗人截然分开了——

“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红楼梦》之作者也。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13)

很难想象《红楼梦》的作者性情比不上李后主性之真。古人讲究修行,尤其修道修禅之人,讲究修出真心,而真心之修炼,又最易在入世中见功夫。真心,又叫本心,也可叫赤子之心。所以,还是能入能出,比较圆满,比较在理;而且跟写实与理想二境融合之说,比较符合。

“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6]《燕山亭》词亦略似之。然道君不过自道身世之戚,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14)

“血书”,赤子之心的进一步阐发。

反对游词,主张忠实,主张真性情、真感情,与“血书”之说,一脉相承,然而真情有大小。

道君皇帝自道身世之戚,小真情。

李后主才是大真情,他的血比道君浓。

然而后主真有担荷人类罪恶之意?果有释迦、基督之心?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后主气象,不可谓不大,然而“担荷”之意恐怕没有,更象是于自道之中,无意间道出众生之心。这和道君差不多,不过后主道得更深广更大气些。

道君《燕山亭》--

裁剪冰绡,轻迭数重,淡着胭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闲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14)

也很动人,但不如后主大气。

王国维从哪里看出后主担荷之意?不管怎么样,这也许可以反证王国维本人的诗词,是有此意的,释迦和基督,大概属于可爱之列,虽然他们并不可信,王国维的境界,定格在这里。

“《诗.蒹葭》一篇,最得风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意颇近之。但一洒落,一悲壮耳。”(19)

这一条很有嚼头,王国维偏好悲壮,虽然也极爱洒落。《诗经.蒹葭》一篇有三段,其第一段便可见出洒落之姿——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蒹葭,jiānjiā,芦苇)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19)

 

但王国维要用悲壮作为人生事业和学问的第一境界——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21)

大有“反抗绝望”之意。

为何不在春意盎然中播种呢?

秋风萧瑟,草木凋零,就在这个季节来下种,来立志。这是冬季作物,一身傲骨。

是腊梅。

但是腊梅也各有其境界。“浓淡任冰雪,”洒脱之至,与悲壮无缘;“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豪迈之至,也与悲壮无缘。人各有志,志有高下。“俏也不争春”,豪迈兼洒脱,是不会自杀的。

独上高楼,王国维独在悲壮。执意不同流俗。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21)

语出柳永《蝶恋花》——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22)

精神可佳。

有屈子“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执著劲头。

柳永有刻骨铭心的爱情。

但是,这种爱力度还不够。不够博大,对自己爱情的信心不够,自信力不足。“无言谁会凭阑意”?心上人呵!心上人会我凭阑意呵!可见对心上人也不够信任。自信与他信,都欠缺。

至诚如神。至诚才能如神。缺信,则是缺诚,也就缺神,“神”气不足,“凡”情过浓。屈子情怀,不是至情,不是精诚。精诚所至,没有悔,也没有不悔。悔与不悔,都不介意,都不起心,因为已完全沉浸在爱河里了,没有了“我”,也没有“伊”了,也就吟不出“为伊消得人憔悴”了。

想起“伊人”来居然不高兴,而且还“强乐无味”,这个伊人真是害死人。换个更好的吧。或者自己换个更好的心态吧。

所以,第二境界,也还有更棒的。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21)

的确是大词人才道得出。

豁然贯通,一下子明白了。这是第三境界。

好比观世音“忽然超越,世出世间,十方圆明。”

观世音也有他的三境界。此事《楞严经》记载甚妙——

释迦牟尼问各大弟子、各大菩萨如何开悟的,大家一一作答,各有妙法。最后轮到观世音汇报了:

“尔时观世音菩萨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世尊,忆我昔无数恒河沙劫,于时有佛出现于世,名观世音,我于彼佛发菩提心。彼佛教我从闻思修,入三摩地[7]。”

这是第一境界:发菩提心。

第二境界就是从闻思修,入三摩地——

“初于闻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渐增;闻所闻尽,尽闻不住;觉所觉空,空觉极圆;空所空灭;生灭既灭,寂灭现前,忽然超越;世出世间,十方圆明[8]。”

这就到了第三境:十方圆明。

详细一点,这第三境乃是通过第二境的执著修炼,逐步逼近的,而最后关头仍然出于意外,是忽然来到的:寂灭现前时,一切生灭变化都没有了,于是忽然一下超越了一切,全局在胸,在在处处、方方面面都清清楚楚了。这在佛家可不是空话,那是伴随着神通出现的。观世音这忽然一下超越,就有了大神通:三十二变,上合一切诸佛慈力,下合一切众生悲仰,能应众生之心,随宜说法,巧为济度。

        观世音菩萨

 

观世音这三境,更为透辟彻底,同时也更为具体,有规矩可循。比如第一境界,发菩提心,才真正是望尽天涯路。为什么?因为菩提心是无限之心,无上之心。这么高的心愿,几个人敢发?王国维不敢。所谓“望尽天涯路”,实际上他不敢望尽,也不相信可以望尽:“世尊只合老尘器”,他不信。但这种高尚境界他又很喜欢,所以一心要独标圣境,独上高楼,想将无尽天涯一眼望尽。

一般人为什么不敢发无上心、无限心?

因为他们觉得“无限”太大了,捉不住。

其实当数学家证明任意线段中都有无穷个点时,他已经把无穷给捉住了。

他是手中握无限,刹那成永恒。“无限”就是这么怪,这么亲切,它在任一处都圆满无缺地存在,在任一点中都整个地存在。明白了这一点,又何必向外去求无限呢?我们本来就是无限,就是永恒。这么一超越,就三境圆融了:第一境便是第二境,第三境便是第一境,所谓“菩萨发心,便是成佛”,心念一到,事已办成。“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心想事成,三境如一,时时圆满,处处自在,生存过程便是幸福,便是目的,生活的任一阶段都充实快乐,不必专门等到第三境那个结果了。

如此境界,静安先生不相信。

但他的胸襟不凡,气概不俗——

“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无二人之胸襟而学其词,犹东施之效捧心也。”(39)

这是自比于苏东坡、辛弃疾。他不用学。他就是苏东坡辛弃疾。

“苏、辛,词中之狂。”(40)

狂者进取。王国维夫子自道也。

所以极赞壮观气象——

“‘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长河落日圆’,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44)

又极倡真切自然之风——

“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45)

那就欣赏一首纳兰容若的《如梦令》吧——

 

如梦令

万帐穹庐人醉,

星影摇摇欲坠。

归梦隔狼河,

又被河声搅碎。

还睡,还睡。

解道醒来无味。(45)

 

纳兰容若,清代词人,给末世汉人补补元气。

盛衰之道,也见于文体——

“四言敝而有《楚辞》,《楚辞》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诗敝而有律绝,律绝敝而有词。盖文体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习套。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体,以自解脱。一切文体所以始盛终衰者,皆由于此。故谓文学后不如前,余未敢信。但就一体论,则此说固无以易也。”(47)

王国维在学问上也一直想从旧学中冲出来,遁而作他学,以自解脱,所以总是屡出新意,迭领风骚。这种性格,使他喜,更使他悲。

创新的冲动,自然涌出,大家风范;并非故意标新立异,以自招摇。正如大家诗词--

“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泌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诗词皆然。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可无大误也。”(48)

脱口而出,浑然天成,那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之后,为伊消得人憔悴之后,方可蓦然回首,洞见妙言佳句,如在目前,信手拈来就是。

这样就不会有游词,不会忸怩作态,无病呻吟,虚张声势了。感情真挚。那么虽然粗鄙一点,也不要紧。

“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花鸟共忧乐。”(51)

不是行家,道不出的。

周恩来认为,做一个演员要目中无人,又要目中有人。周恩来演过戏,他是有体会的。

演员和诗人的心境,本来相通。

这种心境,和“能出能入”说也相通。入则目中有人,与花鸟共忧乐;出则目中无人,以奴仆命风月。

真的做到这一点,人格就协调了,完美了,不管他是诗人、演员,还是别的什么。

不甘流俗,如果过分,也就是不能入,衣角都可以撞倒东西,握手的时候汗毛都扎人--

“社会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善人。文学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天才。”(60)

似乎听见尼采在吼。嘴角流血。痛快。

不过如果不能入,不能和光同尘,也就不能出,不能真的超脱,不能静观。如果能和其光、同其尘,与花鸟同忧乐,与众人共习惯,而又不失为大善人,大天才,因而能化而导之,超而脱之,趋使外物如命奴仆,那就美哉,乐哉了。内外打成一片,无主无奴,就美得不知什么似的了。

什么是出,什么是入,搞不清楚。不知所谓出,就是入,所谓入,就是出。不知何者为出,何者为入。正如--

“昔人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61)

主观之情和客观之景,是相互交融的,景中总有我情。

那么别人的境界也可为我所用——

“‘秋风只渭水,落叶满长安’,美成[9]以之入词,白仁甫以之入曲,此借古人之境界为我之境界者也。然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为我用。”(63)

对人家境界的评论,也会道出自家境界。所以,王国维从北宋词人晏殊《蝶恋花》中拈出“独上高楼”,从北宋词人柳永《蝶恋花》中拈出“衣带渐宽”,从南宋词人辛弃疾《青玉案》中拈出“蓦然回首”,分别作为自家文论所谓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者的第一、第二、第三境界,也是借晏、柳、辛三境作为自家三境,有化用之妙。古人三境经王国维这么一集中,一点化,气概宏大高远多了。

这是拿人家的料,做自家的菜。

料本来就好,再加上选得又精,又加上烹饪、火候的精通,作成一道脍炙人口的上等佳肴,有皇家气派,可以上国宴。

同样的备料,是否能做出这等好菜,也还是不一定的。现在我们把料备齐--

 

晏殊:蝶恋花

槛菊愁烟兰泣露,

罗幕轻寒,

燕子双飞去。

明月不谙离恨苦,

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

独上高楼,

望尽天涯路。

欲寄彩笺兼尺素,

山长水阔知何处!(20)

 

柳永:蝶恋花

伫倚危楼风细细,

望极春愁,

黯黯生天际。

草色烟光残照里,

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

对酒当歌,

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

为伊消得人憔悴。(22)

 

辛弃疾:青玉案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

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

灯火阑珊处。(22)

 

从这三首词,恐怕百个人会做出百样菜来。

更何况从浩瀚词海里挑出这三首,那一道工序还没算上。再说,选出这三首后,怎么排序,哪首在前,哪首在后,哪首居中,也是一道微妙工序。

不得不叹服王国维境界奇高。气概不凡,胸襟博大。经他这么一点化,晏、柳、辛也一下跃上了一个档次,万千气象于是出来。

“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虽作艳语,终有品格。”(26)

那是,艳语到我这里,就是不同,就是有品格。我是谁呀!我乃淮海居士秦观秦少游是也,哪里有什么郑风啊。换了别人,让他吟雅诗,还是要吟出郑风的靡靡之音的。

歪嘴和尚念经,正经也念成了歪经。

秦少游是正嘴和尚,淮海居士。打情骂俏也无所谓,不失体统。反倒可能增色不少呐。一本正经的和尚倒可能有鬼呐。“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我秦少游是谁呀!

正嘴和尚嘴里,魔经也念成了正经。

一正压百邪。我秦少游是谁呀!

“‘君王枉把平陈业,换得雷塘数亩田’,政治家之言也。‘长陵亦是闲丘垅,异日谁知与仲多’,诗人之言也。政治家之眼,域于一人一事。诗人之眼,则通古今而观之。词人观物,须用诗人之眼,不可用政治家之眼。故感事、怀古等作,当与寿词同为词家所禁也。”(83)

这样的话,王国维自己的咏史二十首,以及后来的《颐和园词》等,也都该毙掉了。

王国维为什么不想介入政治呢?这可能是个原因,他觉得政治家眼界小,不如诗人。

隔行如隔山。诗人的眼界,也被山挡着,不知山那边的政治,也有大千气象。可见诗人眼界不一定大,不一定通古今之变。

也有蹩脚诗人。也有大政治家。

不能拿大诗人同政客比,以此来抬高诗人。

比法不对。何况诗人和政治家,可以集于一身,如曹操,如屈原。

不过倒可以看出,人家的境界化入自家境界后,也可以变小。化大为小,因为自家境界本来就小。

自家境界跟人品有极大关系——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文字之事,于此二者,不可缺一。然词乃抒情之作,故尤重内美。无内美而但有修能,则白石[10]耳。”(91)

姜白石不如屈原。

“诗人视一切外物,皆游戏之材料也。然其游戏,则以热心为主。故诙谐与严重二性质,亦不可缺一也。”(92)

游戏是轻松诙谐的。不过要有热心,有诚心,要严肃,要庄重。

否则便油滑了,成了游词。这个度难以把握。稍一过度,便是轻薄油滑--

“故艳词可作,唯万不可作儇薄语。”(87)

难。州官可以放火,百姓不可以点灯。

天才好象可以无视一切法度,他是左右逢源,挥洒自如,随心所欲,为别人立法。所以他动笔便是法,而不知法在何处。

别人却不敢这么放肆。

小心翼翼也不行。小心翼翼,照天才立的法去写,也还是小家子气,成不了大气候。

总而言之,你不是天才,就横竖不行。大胆不行,小心也不行。反正你是小家子。

但是天才从哪里来的呢?

天才自有其独到之处——

“山谷云:‘天下清景,不择贤愚而与之,然吾特疑端为我辈设。’诚哉是言!抑岂独清景而已,一切境界,无不为诗人设。世无诗人,即无此种境界。夫境界之呈于吾心而见于外物者,皆须臾之物。惟诗人能以此须臾之物,镌诸不朽之文字。使读者自得之。遂觉诗人之言,字字为我心中所欲言,而又非我之所能自言。此大诗人之秘妙也。境界有二:有诗人之境界,有常人之境界。诗人之境界,惟诗人能感之而能写之,故读其诗者,亦高举远慕,有遗世之意。而亦有得有不得,且得之者亦各有深浅焉。若夫悲欢离合,羁旅行役之感,常人皆能感之,而惟诗人能写之。故其入于人者至深,而行于世也尤广。”(106)

大诗人有天才,非同凡响。

然而天才要能感动常人,则常人应本具天才的某些素质才行。否则,尽管你声嘶力竭,作天才叫,别人也听不见,有如对牛弹琴。

听天才叫多了,也就跟着高举远慕,上去了。天才大概是这么出来的吧。

天才之所以能打动那么多人,只因为那么多人本来就潜在地是个天才。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打动得越深,则所同者越多。

那么谁打动了王国维呢?

“予于词,五代喜李后主、冯正中[11],而不喜《花间》。宋喜同叔、永叔、子瞻、少游,而不喜美成。南宋只爱稼轩一人,而最恶梦窗[12],玉田[13]。”(113)

怎么说呢?

各有所好。所好者与好之者,未必全同。你爱他哪一点?爱得有多深?所以光凭这几位所好所恶,就认出王国维来,也难。

张炎(玉田)、吴文英(梦窗)哪点子让王国维不舒服?据说是因为梦窗“砌字”,玉田“垒句”,“一雕琢,一敷衍。其病不同,而同归于浅薄。” (第130页)

这场官司我们不介入。

“樊抗夫谓余词《浣溪沙》之‘天末同云’,《蝶恋花》之‘昨夜梦中’,百尺高楼’,‘春到临春’等阕,凿空而道,开词家未有之境,余自谓才不若古人,但于力争第一义处,古人亦不如我用意耳。”(115)

王国维的哲学修养很深的,总是力争第一义,以致自己感到弄文学时、知力苦多而感情苦寡。不过他的成就为世人称道,有同学樊炳清等盛赞,自己也颇为自得。试赏一首《浣溪沙》如何——

 

天末同云黯四垂,

失行孤雁逆风飞。

江湖寥落尔安归?

 

陌上金丸看落羽,

闺中素手试调醯(xī,醋)

今朝欢宴胜平时。(第172页)

 

失行孤雁居然惨遭金丸落羽。

上阕悲凉苍茫孤绝,忽而转入温软歌舞升平,悲凉孤绝之至。

失行孤雁,一惨;又遭金丸落羽,二惨;再被素手烹成美味,端上欢宴,三惨。

欢中之惨,惨到不能再惨。

王国维有资本自得。早在19061907年出《人间词》甲乙稿时,他就托樊同学之名,写了两篇序,自我嘉奖了一番。其甲稿序云——

“君之于词,于五代喜李后主、冯正中,于北宋喜永叔、子瞻、少游、美成,于南宋除稼轩、白石外,所嗜盖鲜矣。”(130)

一下子喜美成,一下子又不喜美成,周邦彦(美成)真是没法做人了。静安先生喜怒无常,何不成人之美、让周公美成了、周全了呢?

“尤痛诋梦窗、玉田。谓梦窗砌字,玉田垒句。一雕琢,一敷衍。其病不同,而同归于浅薄。六百年来词之不振,实自此始。其持论如此。及读君自所为词,则诚往复幽咽,动摇人心。快而沉,直而能曲。不屑屑于言词之末,而名句间出,殆往往度越前人。至其言近而指远,意决而辞婉,自永叔以后,殆未有工如君者也。”(130)

大言不惭,爽快,有尼采、叔本华的脾气。也有点象孟子。跟孔圣人的性情有所不同。

“君始为词时,亦不自意其至此,而率至此者,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130)

有蓦然回首之惊绝。“天也”,也是王国维的造化。

“若夫观物之微,托兴之深,则又君诗词之特色。求之古代作者,罕有伦比。呜呼!不胜古人,不足以与古人并,君其知之矣。世有疑余言者乎,则何不取古人之词,与君词比美而观之也?”(130)

这种自信,或说自负,竟于《三十自序》中莫名的自卑,写于同一时期!

《乙稿序》也是充满自信的——

“乃称曰:文学之事,其内足以摅己,而外足以感人者,意与境二者而已。上焉者意与境浑,其次或以境胜,或以意胜,苟缺其一,不足以言文学。”(131)

后来在《词话》里面,“意境”不见了,变成了“境界”。人心内外,皆曰境界。

“原夫文学之所以有意境者,以其能观也。出于观我者,意馀于境。而出于观物者,境多于意。然非物无以见我,而观我之时,又自有我在。故二者常互相错综,能有所偏重,而不能有所偏废也。”(131)

意境说,好象比境界说谈得明朗些。

“静安之为词,真能以意境胜。夫古今人词之以意境胜者,莫若欧阳公。以境胜者,莫若秦少游。至意境两浑,则惟太白、后主、正中数人足以当之。静安之词,大抵意深于欧,而境次于秦。至其合作,如《甲稿》《浣溪沙》之‘天末同云’、《蝶恋花》之‘昨夜梦中”、《乙稿》《蝶恋花》之‘百尺朱楼’等阕,皆意境两忘,物我一体。高蹈乎八荒[14]之表,而抗心乎千秋之间。骎骎[15]qīnqīn)乎两汉之疆域,广于三代、贞观之政治,隆于武德[16]矣。方之侍卫,岂徒伯仲。此固君所得于天者独深,抑岂非致力于意境之效也。” (133)

纳兰侍卫[17](纳兰容若)怎么能跟我王国维以伯仲相比呢!我既有独到天资,又肯在意境上猛下功夫,乃得以超越古人呵!

写得纵横捭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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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严羽,自号沧浪逋客,南宋词人,有《沧浪诗话》传世。

[2] 温庭筠,字飞卿,晚唐词人。

[3] 韦庄,字端己,五代前蜀词人。

[4] 李煜,字重光,南唐后主,词人。

[5] 周济,字保绪,又字介存,晚号止庵,清代词人。

[6] 宋徽宗赵佶,笃信道教,自称道君皇帝。

[7] 《首楞严经》,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327页。

[8] 《首楞严经》,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327页。

[9] 周邦彦,字美成,号清真居士,北宋词人,有《片玉词》。

[10] 姜夔,号白石道人,又号石帚,南宋词人。

[11] 冯延巳,字正中,南唐词人。

[12] 吴文英,号梦窗,南宋词人。

[13] 张炎,字叔夏,号玉田,南宋词人。

[14] 八方荒远之地。汉刘向《说苑》云:“八荒之内有四海,四海之内有九州。”——《辞源》

[15]骎骎,qīnqīn,(马)走得很快的样子。

[16] 武德,唐高祖李渊年号。

[17] 清代词人纳兰容若,在康熙年间担任过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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