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初来乍到,不久就与日本学人有诗文往来,有一首是答复铃山豹轩的——
海外雄都领百城,
周家洛邑宋西京。
龙门伊阙争奇秀,
昭德春明有典刑。(典刑:典型也)
闾里尚存唐旧俗,
桥门仍习汉遗经。
故人不乏朝衡在,
四海相看竟弟兄。
他可以在日本找到中国的遗风,可以找到学问的同好。竟有四海皆兄弟之感。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再来一首——
莽莽神州入战图,
中原文献问何如?
苦思十载窥三馆,
且喜扁舟尚五车。
烈火幸逃将尽劫,
神山况有未焚书。
他年第一难忘事,
秘阁西头是敝庐。
在日本至少有书读。而且还有闲暇——
平生邱壑意相关,
此日尘劳暂得闲。
近市一廛仍远俗,
登楼四面许看山。
书声只在淙潺里,
病骨全苏紫翠间。
赁庑佣书吾辈事,(庑,wǔ,屋子)
北窗聊为一开颜。
达观中带点无聊,总算放松了一下。但是登高回望,正龙争虎斗,战云翻滚——
三山西去阵云稠,
虎踞龙争讫未休。
邂逅喜来君子国,
登临还望帝王州。
市朝言论鸡三足[1],
今古兴亡貉一丘。
犹有故园松菊在,
可能无赋仲宣楼[2]。
“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3]!”当年王粲作《登楼赋》,也是这样感叹。彼邦信美,终非吾土啊——静安先生来到东海扶桑,也不免思古同悲:“情眷眷而怀归兮,孰忧思之可任[4]?”,对帝王神州,不胜怀念,想登楼一望,惜无“仲宣”。真是“悲旧乡之壅隔兮,涕横坠而弗禁[5]。”虽说“今古兴亡貉一丘”,其实只责兴者为貉,对于亡者——清朝,他是哀叹之不足,又悼念之的,正如后来在一首长诗中云:“汉土由来贵忠节”,“回首神州剧可哀。”忠节呵忠节,这才是“剧可哀”的。静安呵静安,没想到政治上如此糊涂。
不是说政治家之眼,限于一人一事吗?不是说诗人之眼通于古今吗?静安先生当属诗人之眼了,为什么没有看到清朝气数已尽,不可救药呢?
诗人之眼,不一定靠得住。
到日本不久,也就是1912年3月份,王国维写出了七言长诗《颐和园》。
他大概闭上了自己所说的诗人之眼,忘了怀古、感事之作,“为词家所禁”了吧。
这倒也没什么。政治也别谈了。最可哀的,还是他歌罢颐和园,居然又在15年后,跑到颐和园去投了水,而他如此忠节之举,除了换得圣上溥仪一个谥号“王忠悫公”外,这个圣上本人却没法忠于自己的王朝,最后变成了人民共和国监狱的一名囚犯,然后再改过自新,成为人民共和国的一个公民。王忠悫公,冤枉呵,连圣上自己也变了心,这个忠悫公究竟是忠于谁呢?哀哉!
定陵[6]松柏郁青青,
应为兴亡一拊膺。
岂止是“一拊膺”呢,最后拼了命。
《颐和园词》大得罗振玉赞赏,亲自为之手抄石印,在日本传诵一时,被铃木虎雄(豹轩)比之为吴梅村[7]的《圆圆曲》。国内沈曾植(乙庵)、缪荃孙(艺风)等人也争相索阅。
王国维自己也颇为自得,给铃木豹轩回信说:前作《颐和园词》一首,虽不敢上希白傅,差不多可以追上梅村了,因为白傅能不叙事,而梅村却专门在叙事上下功夫。但梅村自有雄风骏骨,遇白描处尤其有深长意味。
这封信写于5月31日。
6月22日,铃木虎雄去拜访王国维,王不在,铃木回去后来信盛赞《颐和园词》“风骨俊爽,彩华绚烂”,“事该情尽,义微词隐”,“高作则异之,隐而显,微而著,怀往感今,俯仰低回,凄婉之致,几乎驾娄江而上者,询近今之所罕见也………”
铃木常常去请教王国维。王国维常常把诗作给铃木看,这些诗作发表在日本的《艺文杂志》上。寓居田中村期间,王国维正整理他的戏曲研究成果,使铃木也产生了研究戏曲的念头,于是经常去敲王国维的门,聆听教诲。作为练习,铃木豹轩尝试圈点高则诚的《琵琶记》,难解之处,时时请王国维指点。铃木圈点完后,西村天囚博士已把《琵琶记》译成日文,登在大阪《朝日新闻》上了,铃木的圈点本就一直锁在箱子里。铃木虎雄常在王家碰到西村天囚君,可见西村也是王国维的常客。
铃木虎雄把王国维的《古剧脚色考》、《简牍检署考》等文章,译成日文发表于《艺文杂志》。
青木正儿也在4月份认识了王国维。青木后来写了一本《中国近世戏曲史》,也是在王国维的影响下做出的成就。不过青木自己的独立性也很强。当时他很想向王国维讨教,见王氏只爱读曲,不爱观剧,对音律更是不顾,而且王国维当时对词曲已厌倦了,兴趣已转向金石古史,于是青木正儿就觉得王国维有点迂腐,往来一两次后,再也不去叩王家的门了。后来他认识到自己少年气盛,感到后悔。
青木后来(1925年)又到北京。有一次与朋友们相约游西山,从玉泉旋出颐和园,在清华园里拜访了王国维。
王国维问:“这次游学专攻什么呢? ”
青木正儿说:“想观戏剧。宋元戏曲史,虽然有先生的名著在,但明代以后的戏剧还无人着手研究。晚生想在这方面尽点微力!”
王国维却冷冷地说:“明代以后没什么好东西,元曲是活文学,
明清之曲,那是死文学。”青木正儿一听,说不出话来。心里想,现今歌场中,唱元曲的已经没有了,唱明清之曲的却还有,所以元曲是死剧,明清反而是活剧。那么理所当然可以搞《明清戏曲史》。青木终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写出了专著。
可见青木也受到王国维戏曲研究的启发。
日本学者盐谷温在他的《中国文学概论讲话》中也说:
“近年中国本国也曲学勃兴,曲话及传奇刊行的不少。吾师长沙叶焕彬(德辉)先生及海宁王静安先生同是斯学的泰斗。尤其是王氏有《戏曲考原》、《曲录》、《古剧脚色考》、《宋元戏曲史》等有益的著述。王氏游寓京都时,我学界也大受刺激,从狞野君山博士起,久保六随学士,铃木豹轩(虎雄)学士,西村天囚居士,亡友金井君等都对于斯文造诣极深,或对曲学的研究吐卓学,或竞先鞭于名曲底绍介与翻译,呈万马骈镳[8]而驰骋的盛况[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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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鸡三足:战国时期公孙龙学派的命题之一。“鸡三足”是说——“谓鸡足一,数足二;二而一,故三。”大意是:说鸡足,这是一足;具体去数鸡足,一只鸡有二只足;二足和一足,因此就是三足。 结论:鸡有三足。
[2]王粲(177-217),字仲宣,汉末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山阳高平(今山东邹县)人。仲宣楼:在江陵城垣东南隅(湖北襄樊),与黄鹤楼、岳阳楼、晴川阁并称为“楚国四大名楼。”东汉末年“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字仲宣,流寓江陵时,曾登此楼,作《登楼赋》, 后人遂名仲宣楼、望沙楼。北宋陈咨镇荆州,复更今名。楼以王粲故,使诸多文人雅士,竞相登临。
[3]王粲《登楼赋》。
[4]王粲《登楼赋》。
[5]王粲《登楼赋》。
[6] 定陵,帝王墓,特指清末帝王墓。此句有复清之志。
[7]吴梅村: 明末清初诗人,学者,名伟业,字骏公,号梅村,江苏太仓人。明崇祯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入清任国子监祭酒。学识渊博,著作宏富,有《梅村家藏稿》等传世。吴诗以七言歌行成就最高,其中《圆圆曲》是“梅村体”中知名度最广,最有代表性的作品。因屡次被清政府征召,都坚持不肯投降,被称为隐痛诗人。《南怀瑾先生讲〈庄子〉录音听记》一书有评论。康熙十年,吴伟业在临终前作诗四首,对自己一生中降清出仕这段历史深表悔恨。《清史稿》卷484有传。
[8] 骈镳,piánbiāo,骈,两马并驾一车;镳,马勒。
[9] 袁光英、刘寅生:《王国维年谱长编》,天津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8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