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沉吟墨妙亭，拍遍此君轩

王国维与日本人的交往继续发展。11月，他为久野元吉写了一篇《墨妙亭记》，又为川口国次郎作了《此君轩记》，雅兴大发。

墨妙亭之名，古时已三次被采用，最先用此名的是宋代孙莘老，最先作记的是苏东坡。现在久野元吉君的墨妙亭，是传承第三个墨妙亭而来，久野君也喜好国朝名人的墨迹，于是请王国维为亭作个记载。王国维历考墨妙亭源流，记曰——

“昔东坡之记是亭也。假客之言，谓有物必归于尽，虽金石之坚，俄而变坏，至于功名文章，其传世垂后，犹为差久。今乃以此托于彼，是久存者，反求助于速坏，以此致疑于莘老。而自以知命者，必尽人事释之。今湖州石刻与亭俱亡，而墨妙亭之名，反藉东坡之文以传，则东坡之言信矣夫!古之有德行政事学问文章者，固不借金石翰墨以为重，苟非其人，则其金石翰墨虽存，仅足为学者考古之资，其流传之途固已隘，而其入于人心者固已浅矣[1]。”

风致颇高。

《此君轩记》，则借竹以咏志抒怀--

“竹之为物，草木中之有特操者。与群居而不倚，虚中而多节，可折而不可曲；凌寒暑而不渝其色，至于烟晨雨夕，枝梢空而叶成滴，含风弄月，形态百变。自渭川淇澳千亩之园，以至小庭幽榭三竿两竿，皆使人观之其胸廊然而高，渊然而深，冷然而清，挹之而无穷，玩之而不可亵也[2]。”

王乃誉也喜爱竹子。父与子，气节相似乃尔，儿子的节操，更为独特。群居不倚，虚中多节，好品质啊，而“可折不可曲”，就搞错了，委屈我们竹子了。我们竹子都是大丈夫，能屈能伸，怎么扭都行，所以你看天下竹器，千回百折而状貌无穷、仪态万方，实在是其柔如丝、其刚如铁啊。对照一下静安君，那么竹的气节品质，先生有所不足；韧性柔质既不足，则其刚猛勇决，也略有偏脆之弊，易折而不易曲。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者，大概就是竹子了!而王国维有些看不到，这不正是天下之境之景皆为诗人而设，特为“我”王国维而设吗?于是不免想到，这竹原来是个人的竹，是“王竹”。此君轩那个“此君”是谁呢?川口国次郎。其实也是王国维。

这篇《此君轩记》所说的王子猷，是书法家王羲之的儿子老五，颇有放达之气。他住了人家的空宅，要在院落里头种竹，有人问：“借住几天，种竹子干什么？”他沉吟好久，然后指着竹子诌出一句诗来：“何可一日无此君？！”这就是“此君 ”的来历了。他爱竹子还真有竹林七贤嵇康、阮籍他们的疯劲，在路过吴中的时候，听说一个士大夫家有好竹，就坐了车子直奔竹下，竹子长竹子短地吟啸良久，也不跟主人打招呼。主人知道子猷的大名，打扫好院子、安排好桌凳等着他，可是子猷只顾自己赏竹，而且兴尽而返，根本不理主人的茬。主人这就生气啦，命左右把门关上，不让走。这下子猷劲头来了，好哇，主人家有个性，于是留下来畅谈欢饮一番。这也是一竿“王竹”，王竹子猷。

下面该是“王竹”国维的风采了吧——

“其超世之致，与不可屈之节，与君子为近，是以君子取焉。古之君子，其为道也盖不同，而其所以同者，则在超世之致与不可屈之节而已。其观物也，见夫类是者而乐焉；其创物也，达夫如是者而后慊焉。如屈子之于香草，渊明之于菊，王子猷之于竹，玩赏之不足，而咏叹之，咏叹之不足，而斯物遂若为斯人之所专有，是岂徒有托而然哉[3]。”

屈子所缺，正在于“屈”；屈子所多，也正在于“屈”。缺的是大道通流、因物赋形之“屈”，多的是“委屈”。陶渊明也稍稍类乎此，有王竹风骨。“尽美矣，未尽善矣。”

“善画竹者亦然。彼独有见于其原，而直以胸中潇洒之致，劲直之气，一寄之于画，其所写者即其所观，其所观者即其所畜者也。物我无间而道艺为一，与天冥合而不知其所以然。故古之工画竹者，亦高致直节之士为多，如宋之文与可[4]、苏子瞻[5]，元之吴仲圭[6]是已[7]。”

他们“成竹在胸”。

“竹如我，我如竹”，文与可画竹不打腹稿，一气呵成。

看来，以前的学问，一把火是烧不掉的。

学问是在脑子里面，不在书里面。《静安文集》如果烧了，王静安还是王静安。

川口君和久野君，谢谢了，使我王国维得以一抒亡国之民的直节高风，青云之志。

这样就有了两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