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君不见兰亭曲水埋荒烟，当年人物不复还

清明节，樱花初放，是游览的好时光。带着家人一同游历真如堂，安乐寺，兴尽而归。关于樱花，王国维有何感慨呢?

上一年，他在诗中吟道——

漫山填谷涨红霞，

点缀残秋意太奢。

若问蓬莱好风景，

为言枫叶胜樱花[1]。

那时候是秋季，枫叶正红。也许见了枫叶就忘了樱花之美，而春天里樱花初放，又把枫叶之色忘掉了。

隆裕皇后死，王国维也要来一首挽歌，居然长达九十韵，自称“千秋彤管[2]在，试与诵斯篇”。挽叹曰：“生原虚似寄，死要重于山。”又自夸“山河虽已异，名节固难刊”。隆裕皇后是慈禧太后的侄女，宣统即位，她也学慈禧垂帘听政，1913年3月“驾崩”。这诗在日本刊物上登过，王国维“颇为满意”。

倒是春天里几首《昔游》诗还有点怀乡之情——

我本江南人，能说江南美。

家家门系船，往往阁临水。

兴来即命棹，归去辄隐几。

…………

枯槎渔网挂，别浦菱歌起。

何处无此境，吴会三千里[3]。

又有西湖之颂--

西湖天下胜，春日四序最。

我行直莫春，山路雨初霁。

言从金沙港，步至云林寺。

山川气苏醒，卉木画融成。

老干缀新绿，丛篁积深翠。（篁，竹子，竹林）

林际荡湖光，石根漱寒濑[4]。

新莺破寂寥，时出高柳外。

兹游犹在眼，流水十年时[5]。

旅居他国，反而更觉得故乡美了。

在国内时还没写这么多出游诗。这次他一下子写出六首。怀想昔日之游，故园如在目前，不禁叹曰--

几时步东林，真见庐山面!

不过异国他乡也不乏亲朋好友，可以往来论学赋诗。4月9日，京都兰亭诗会举行，就是一喜。兰亭诗会是京都大学教授原田两山等以及罗振玉、王国维等共约举行的，他们说好把各自珍藏的王羲之兰亭帖佳本拿出来展览，而且各以诗记其事。王国维乃赋《兰亭会诗》一首--

……

会稽山水何岑寂，

曷来异国会群贤。

东邦风物留都美[6]，

延阁沉沉连云起。

……

我来所见皆瑰奇，

二十八行三百字[7]。

……

我今重与三摩挲，

请为世人阐真秘。

昔人论书以势名，

古文篆隶各异型 。

千年四体相嬗代，

唯尽其势体乃成。

……

永和变法瓶新意[8]，

世间始有真行书。

由体生势势生笔，

书成乃觉体势一。

……

真行巨细无间然，

先后变法王与颜[9]。

坐令千载嗟神妙，

当日只自全其天。

我论书法重感喟，

今年此地开高会。

文物千秋有废兴，

江河万古仍滂沛。

君不见兰亭曲水埋荒烟，

当年人物不复还。

野人牵牛亭下过，

但道今是牛儿年[10]。

这个结尾妙得很。王国维纵论书法历史，品谈名家大帖，如数家珍，不也是对“牛”弹琴吗？

今个是牛儿年了。王国维自小练书法，被父亲王乃誉责备，怪他不成气候。现在谈起书法来，却是行家口气，不知现今书法练得如何了?

那兰亭曲水，在书圣羲之手下，可是笔走龙蛇，气概空前——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11]。

斯文324字，可惜真迹早已随葬唐太宗了，我们只能看到它的摹本和刻本。想当年，也就是东晋永和九年(353)三月初三，王羲之和当时名士孙统、孙绰、谢安、支遁等41人，为过“修禊日”——到这里聚会——也就是临水为祭，以清除不祥。于是乎，在这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暮春时节，一班文人墨客相聚在会稽山阴，列坐于曲水两侧，是可以放浪形骸一番了。那就把酒觞放在清流之上吧，让它随便飘流，漂到谁的前面，谁就即兴赋诗，否则罚酒三觞。最后，有26人作诗37首，合为兰亭集。王羲之欣然命笔，为兰亭集作了一篇324字的序文，史称“天下第一行书”，即王羲之书法代表作《兰亭集序》。由于书法妙绝，垂为师范，也称兰亭帖。从此，浙江绍兴的这个兰亭，就升格为历代书法家的朝圣之地了。

至于因为越王勾践曾在这一带种过兰花，汉代此处又为驿亭所在，就把这里誉为兰亭，那也是千古美谈，为兰亭这个江南著名园林增色不少。如今，我们近现代学术第一人王国维，和他的京都好友，又与兰亭结下不解之缘，很想把当年人物请回来。现在开发旅游的，已将兰亭修缮一新，迎接八方宾客，一派当年人物已复还的气象。不过，要是忽略了展现一下王国维捧场的日本京都兰亭诗会，那就丢了游人一大雅兴了，至于由此影响当地的旅游收入，还在其次。这堂堂有名的兰亭序既然引得唐太宗抱着它进陵墓睡觉，引得康熙大帝御手抄写一篇，这书圣真是名不虚传了，不知近年来一年一度的绍兴兰亭书法节，办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