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船开到中国近海,风浪慢慢平静下来了。
2月9日,船抵上海滩。1916年。
上得岸来,早有故友迎接,其中如:罗振玉的内弟范兆经,东文学社好友樊炳清,还有罗振玉的好友张尧香,另外就是罗振常。
暂且住在樊炳清家里。
少不了先拜房故旧。沈曾植那里是必须去的。沈老住在麦根路,王国维驱车前往。老人精神很好,又健谈,只是“意趣殊劣。”大概是因为姬某的事。姬佛陀是哈同《学术丛编》里的管事,沈老说:“这个姓姬的刻薄倾险,与人合不来,气走了许多同事,是个为善不足为恶有余的人。”王国维听罢,不免心中咯噔一下,愁上眉来--“要是我的主意行不通,那就告辞算了。”“道不行,乘桴浮于海[1]”,孔夫子的教导俺都记得,当初不就是这样东渡扶桑么?现在顶多也不过再浮一回。但是,罗兄振玉那头,总不是个事儿。
十来天后,打定主意,从樊炳清家中搬出来,迁往爱文义路大通路吴兴里392号新居。可能罗振玉的鼓励起了作用。罗振玉得知上海的麻烦事后,来信说:我们对你寄予厚望,要想国朝300年学术不绝如缕,环顾海内外,能继往开来者“舍公而谁”?“此不但弟以此望先生,亦先生所当以自任者”;如果你能照海外四年中我们约好的去做,十年后你的成就必定超过段玉裁等人,这话可不是老弟我一个人的看法;要是你的“天挺之质”因为生活二字而耽误了,岂不可惜。老弟我并不缺少前辈学人的资禀,但少年时多遭患难,根底不深,中年又奔走四方,到现在没什么成就。如今老了,想用炳烛之明去补东隅之非,又能补多少?所以才越来越寄希望于先生你呀!择业与修学相关最深,区区小艺也得积累二三十年的功力,才可望有所成就。做学问不容易呵!
实际上,罗振玉比王国维大十多岁,而谦称为弟,尊称王国维为先生,敬佩之心,发自肺腑,不纯是习常礼貌。于是王国维痛下决心,于2月21日搬往新居,开始在哈同的门下做起事来。
但是初到新寓,什么都没有,午饭就包在饭店了,两个人一天吃大洋三角。饭后打开书箱,整理上架。不一会儿刘季英也来了。看了新居。认为屋好价廉,想结为邻居。晚上一直整理书籍,十分之一二已在船上受雨,气得王国维胸口生疼。当天的日记中说:“古语云:书经三写,鲁鱼成马。今可下一转语曰:书经三迁,竹帛为烟。”老天不长眼,读书人的书,随便浇得吗?浇他头上不成吗?非得点着书本浇?
把他个活人浇个感冒不要紧,浇了他的书,那还了得!
现在要把哈同的事介绍介绍。
哈同是英籍犹太人,1851(或1854)年生,1931年死。早年来华,先在洋行混过,后成为上海地皮大王,公共租界工部局董事。现在搞了个哈同花园,又名“爱俪园”,自任园主。
爱俪园取哈同名字中一个“爱”字,取哈夫人名字中一个“俪”字,因哈同的全名为:欧司·爱·哈同。而其夫人名叫俪穗,姓罗诗。哈夫人又号迦陵,还有个法名“大纶”,又叫“太隆”,晚号“慈淑老人”,模仿慈禧太后作为。这个哈夫人是个混血儿,父亲是法国人,母亲是闽县人。1864年生,1941年死。她是哈园“院长”,特别宠幸姬某。姬某原姓潘,名翥云,江苏人,是个和尚。他追本查源,查出周文王姓姬,于是就改姓姬,改名“觉弥”,号“佛陀”,又有“瀛洲馆主”,“九鼎山人”,“如来居士”等号,这时正30来岁。因得宠于院长哈夫人,便做了哈园总管及“仓圣明智大学”校长。
仓圣就仓颉。中国不是说仓颉造字吗,被尊为仓圣人,哈同夫人与姬某便共创“苍教”“仓学”,仓就是苍,二字相通。又办起所谓广仓学,即广仓学会;又办《广仓学演说报》,还有所谓“学报”、“丛书”之类。另外就是办了一所“大学”,教人识字的,也叫做大学,即所谓“仓圣明智大学”。王国维觉得这些东西都荒诞不经,苍教则是信口胡诌的。当教习的月修均在35元以下,还得住学堂吃素,王国维认为下中以上的人谁也受不了。但王国维迫于生计,只好去哈园任职。态度很明确--第一,不问校事,不受“大学教务长”之聘;第二,不迁入园内居住,也不在园内办事;第三,只编学报,即《学术丛编》,而且采取包办之法,即自己所撰述以及所编刊物的栏目,他人不得干预。
经过交涉,姬某人同意了王国维的要求,由王国维把《学术丛编》全包下来。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王主编决定将丛编内容分作经学、小学、史学三门,并附印古籍。一面请人撰稿,一面又请罗振玉寄孤本、稿本来,以供刊用。这样一来,《国学丛刊》就“虽停而不停”了。
好哇,就这么干起来。且把新居装点一番,主编的居室,该起个名吧?王国维 眉头一皱,题之曰“尚明轩”。所谓东明、潜明、慈明、明珠、贞明、高明、纪明,都有一个“明”字,怎么不尚明呢!好,就叫做尚明轩吧。照 排行来, 潜明是长子,明珠是长女,东明是次女,后又称长女,因为明珠早夭。高明是次子,贞明是老三,纪明老四,慈明老五。好家伙,明明无尽呵。尚明轩尚明轩,O·K!可能这就是起名的经过吧。
清明将至,罗振玉又从日本回国扫墓,三儿子福苌也跟回来了,在上海与王国维相会。不久,潘夫人也携带子女从海宁来到上海,一家人又团聚了。
这时侯,国内政局动荡得厉害。袁世凯做起皇帝来,所谓“洪宪皇帝”,天下不服,各省纷纷独立,贵州在一月份就宣布独立了,3月15日广西又宣布独立。皇帝的龙椅只坐了82天,在3月22日那天,袁世凯只好撤销帝制,继续当他的大总统。王国维给罗振玉写信说:天下滔滔,恐怕沦胥之祸从此开始了呵,可知中国总是这个中国,人民总是这个人民,虽然有圣人,也没办法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