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骨科学家，第二交椅

4月6日，广东宣布独立；12日，浙江又宣布独立。袁大总统的日子不好过。王国维非常忧虑时局，与罗振玉往来通信，常常议论时事，称自己“静观大局”，可惜“乱靡有定”。到6月6日，袁世凯因内忧外患而病死，这是他取消帝制后的两个半月。6月6日，岂不是六六大顺吗?不想却成了袁大人的忌日。或者，只有这样，才算顺吧?“袁大人的忌日，老百姓的节日”，这也是一种解法。那么“六六大顺”真还有点可信。再说，“一死了之”可能还真的是袁大总统的顺心事呢，他要是再死撑下去，可怎么受得了呃。所以，一死了之，当是小不顺，小不顺与大顺不冲突。用弗洛伊德的理论来作一解：袁大人是巴不得早死的。总统做到这份上，皇帝做到这步田地，也悟出一点道理来了，有进步。但王国维跟罗振玉说：“元凶既毙，虽快人心，然后来之事，仍如长夜。”各有各的忧心。王国维觉得“人心厌乱已极”，现在“唯静者能得人心”，动者是不得人心的。

把动与静这么分开讲，静就好，动就不好，看来王国维的确名符其实：王静安。

但是别人并不叫王静安，所以别人还是得动一动。王国维也无可奈何。那就只求自静自安吧。钻到故纸堆里去，故纸堆里有新天地，故纸堆里可以闹革命，可以得静安。噫?革命也可以得静安?是的，故纸堆中的学术革命，是王国维得以排遣烦恼，求取静安的一大法门。这是动中之静。看来，动静二相，还真不好分呢。观世音云：“动静二相，了然不生”，这是功夫入门处。

现今是黎元洪掌管总统大印，段祺瑞当国务总理。不久日俄便有协约，俄国人同意日本人在中国扩大势力范围，日本人也承认俄国向外蒙的推进。内里虚，外邪乃入。中国第一件事当为培养自身中气。中气又分多种。学术中气，王国维比较具备。至于政治中气，先生可能就“太虚”了。人无完人，有学术中气就好。中气足，至少是自己快活，可以独善其身。不然天下纷纷，这日子怎么过呀。

沉入到古印玺、古字帖、古礼制的研究中去吧，撰写《汉魏博士考》、《魏石经考》去吧。9月份，这两篇考文基本写就。

沈曾植老先生惦记着王国维，当王国维请沈老题扇 时，沈老先生把近作四首题上去了。我们来欣赏一下沈老的诗才吧--

伏日杂诗四首

伏伏今年雨，湫湫后夜凉。（湫湫，音秋秋，凉）

芸生三有业[1]，缺月一分光。

象意籀重识，虫生幻未央。（籀，zhòu,大篆）

微风萍未起，平旦更商量。

天河低案户，星气烂如云。

巧拙时难定，婵媛夕有亲。(婵媛,chányuán,牵挂)

福缘祈上将，绮语属词人。

中夜危楼影，披云望北辰。

寂寞王居士，江乡寄考盘[2] 。（诗经一篇，快乐之意）

论宜资圣证，道不变贞观。

沤鸟忘机喻[3]，鹪枝[4]适性安。（沤鸟，鸥鸟。）

善来寻蒋迳，何处有田盘。

远书兼旧事，理尽独情悲。

蓍蔡言终验，筠心贯不移[5]。

药炉修病行，讲树[6]立枯枝。

万里罗含宅[7]，弥襟太息时[8]。

题罢索和，于是王国维就和了四首--

春心不可掬，秋思更难量。

雨蚁仍争蛭，风萤倏过墙。

视天殊澶漫，观物古微茫。（澶漫，音dànmàn，宽广）

演雅谁能续，吾将起豫章[9]。

气象确实大为不同，诗味似比沈老浓郁许多--

风露危楼角，冯栏思浩然。（冯：凭）

南流河属地，西柄斗垂天。

匡衡中宫斥[10]，棓枪复道躔[11]。

为寻甘石问，失纪是何年。

甘、石就是甘公、石申，是战国秦汉两大天文学派的头头。甘公为齐国人，或者楚国人，石申是魏国人。他们有所谓《甘石星经》传世，或者就叫做《星经》，编入《道藏》里的，名叫《通占大象历星经》，不知是否后人假托。

——这都是叹时运不济，属同病相怜。你怜惜我“寂寞王居士……”，我敬你为“先生(子)”--

平生子沈子，迟莫得情亲。

暝坐皇初意，楼居定后身。（皇，通“匡”，匡定）

精微穷口说，顽献付时论。

近枉泰州作，篇篇妙入神。

清浅蓬莱水，从公跂一望。（跂，qǐ,通“企”，踮脚尖）

无由参玉箓[12]，尚记咏霓裳。

度世元无术，登真或有方。

近传羡门[13]信，双鬓有秋霜[14]。

介于仙凡之间，不知道何去何从。等到传来古代仙人的秘诀，人已经老了。聊以学术自慰吧。然而“干枯之科学”--考古之类，又何以真能慰藉心灵呢?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梁上君子，为伊消得人憔悴，境界居中。

科学的妙处没能体悟得，说科学“干枯”，说科学“可信不可爱”，没有深入科学的神“髓”。可以算是入“骨”，不止于入“皮”。这个境界也是为诗人自己而设的。什么诗人？科学诗人。这位科学诗人说：哎呀，科学有什么味道，干巴巴的。他吟不出科学诗来，做科学诗人还比较吃力，不大合格。

所以科学似也有三境界。第一是入皮，是把科学当饭碗，谋生之法，如果明天有更大更好的饭碗，则科学这个碗就可以扔掉了，这叫入皮，入科学之皮。第二是可信不可爱，可以叫做入骨，因为感到科学“可信”，见地深入了，入骨了，但又未透，所以没爱上科学，觉得科学虽然可信，处处求实证，但不可爱，太干枯，没有形而上学和宗教之类的美妙崇高之梦想，不能安顿心灵。其实，再钻深一点，把骨头钻破，入髓了，味道就出来了，就滋润了，“法水”是在骨髓里面流动的，科学的最深层次本来与形而上学的大视野、与博大的宗教情怀或终极关怀相通的，甚至是相互交融，不分彼此的。所以爱因斯坦虽然不信神，但却在伟大的自然规律面前触发了神圣之爱，触发了宗教般的情怀。爱因斯坦并不觉得科学干枯，他热爱科学，这是伟大科学家的特点。大科学家发现科学的美，他们是科学家，也是科学诗人，科学画家，科学音乐家，或者别的什么，总之是科学艺术家。因此他们大，伟大。大得在科学里头装进艺术，科学的可爱境界是专门为他们而设的。你众里寻他千百度，也未必找得到。但是，找不到就说没有，那也没有什么法子。说是蓦然回首，可是我们回首没有，不回首还是没有，那人偏偏不在灯火阑珊处。

如果说爱因斯坦是伟大的，那么可以说王国维是杰出的。一个入髓，爱科学，也信科学；一个入骨，信科学，但不爱科学。至于一般入皮者，拿科学当饭碗，则是无可非议的。科学具备这三个层次，看我们深入到哪一层，便有哪一层境界，于是也就有哪一层评价，并得到相应的“实惠”。而如果一个人能圆融于这三个层次，不固守于任一境界而又游刃有余，心无所念，处处自在，层层可入可出，乃至于不入不出，融通无碍，那么这个人就是科学本身，他就等于科学。说他伟大，说他杰出，说他落俗，都没有必要了，他在这些境界里出入自由，他同时圆融这一切境界，又不归结为任一境界。这样的科学家，曾经有过吗?

当然，境界的划分，不可能那么死。说王国维一点儿不爱科学，我想这一定不对。所以可以肯定他身上也有伟大气质，但不是主流。一个全心全意爱上科学的人，其生活必定幸福，而不论其外在的人生际遇多么坎坷。不但如此，那些坎坷反倒成为他钻研科学的动力，成为他研究的一个课题，他将喜欢研究“坎坷学”，他将爱上“坎坷学”，他乐意探索坎坷的本质及其规律。就如同我们要去溜冰，非得需要一些阻力不行，冰面太光滑了，形不成阻力，就溜不起来了。或者就象一粒快子，你越阻挡它，它飞得越快，在理想状态下，阻力达到无限，则这个快子的速度也便达到无限。呵，这些东西已近乎神秘了，近乎宗教了，太理想化了，所以很多科学家的推导便到此为止。他胆子不行，他的爱并非无所顾忌，并非没有条件。所以他就停在骨部，他是“骨科学家”，不是“髓科学家”，当然也不是“皮科学家”。

但是，如果没有理想化，没有理想模型，没有理想实验，哪里还有科学呢?

科学并不是纯实证的。理想化是科学灵魂。或者换个比方也行--最高的理想，和最严格的实证，乃是科学奋飞之双翼。其翼若垂天之云，扶摇直上九万里也。

王国维早年的词话及咏史诗，倒颇具此种气象，鲲鹏展翅，形而上，独上高楼，望尽天涯。

可惜在高楼上呆不久，天涯望两眼也就不望了，下楼了。但下楼又不甘心，形而上的梦想并未熄灭。9月份，再答沈老先生诗一首，也是这种味道--

八月炎蒸三伏雨，

今年颠倒作寒温。

人喧小港潮平岸，

灯暗幽坊月到门。

迥野蟪蛄多切响，

高楼腐草有游魂。

眼前凡楚存亡意，

待与蒙庄子细论[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