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的重大成就是写出《尔雅草木虫鱼鸟兽释例》,后来把它分为上下篇,编入《观堂集林》中。其中采用了沈曾植的创见。王国维认为沈老的见解得区别对待,因为沈见“时有得失”,并不全对,“得者极精湛,而奇突者亦多出人意外。”友谊归友谊,敬佩归敬佩,学问归学问。王国维最敬佩的就是沈曾植,但他个人的学术独立性却极其明显。
学术独立是人格独立的一种表现。如果说否定苍颉造字,是王国维研究《说文》的心得,那么关于《尔雅》的这一篇释例文章,则是研究《尔雅》的心得。王国维的语言文字功夫下得狠,抓住最重要的书籍作文章,抓住最重要的问题搞研究。由此可见现代西方哲学之强调语言分析的那一派,也很了不起,电脑的语言突破跟此派哲学因缘极深。语言学的确是一切科学的基础之一。《说文》与《尔雅》,都是语言学的基本经典。《尔雅》是为了名称的雅俗之别、古今之别而作,但到草木虫鱼鸟兽之名诸篇,古今学者都苦于其艰涩难懂,王国维 定下十四条释例后,这一部分多半可以读懂了。十四条释例,条条精湛,比如以今释古,以俗释雅等等,共十四种办法,非常精当。但统而言之,又主要从音原入手。
这时候罗振玉还在日本。王国维跟他通信,除了学问,便是时局,还有大量内容是关于书画习卖。
书画买卖,罗振玉搞了很久,他是儒商。王国维既在国内,又通书画,当然可以帮一把,就是为罗振玉代购一些书画,寄往日本出售。有时候自己也买一些书画,请罗振玉在日本代售。这里有两个要点,王国维认为难以把握。
一是必须买最精品,不能买次品,更不能买假货;这一点体现学问、体现鉴赏力,不容易做到。二是正确估价,这要求了解行情,摸透消费者心理,这也很难把握。
到底赚了多少钱?
不知道。不过从他生活的不宽裕,可见赚钱不多,财运不是很好。
罗振玉自然要想念王国维了。他劝王国维再到日本作寓公去。王国维回信说:作寓公我是最愿意的。但是全家漂洋过海,恐怕办不到。现在有两个办法。一个是回海宁,一个是还在上海。回海宁的话,大儿子可入青年会寄宿,一年花掉200元,二儿子送到嘉兴去,用钱不多;加上全家每月开销五六十元,一年千元左右,比上海节省三分之一。这样的话,每年可去日本一次,“与公同行”,住他个把月,甚至几个月,都可以。好处是每年在国内以家中藏书为主,跑到日本再补充其他一些书籍,这个办法最妥当。要是留上海,开销就大,再去日本,就住不长。这事就慢慢再决定吧。
王国维没空回海宁,孙中山和宋庆龄却到海宁观潮去了。那是9月份的事。孙先生观潮作何感想?“辛苦钱塘江上水”么?不是不是,是“猛进如潮”,猛进如潮。孙先生作狮子吼,把猛进如潮几个大字题在海宁城里的乙种商业学校的匾额上。好个孙中山,中气十足。大概一切境界,专为“我”设,专为诗人而设。
中山先生又题字曰--
“当今世界潮流浩浩荡荡,势不可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1]。”
孙先生腰板挺得笔直。
我中华民族元气十足。

是诗人王国维的“辛苦钱塘江上水”更具诗人之眼呢?还是政治家孙中山的“猛进如潮”更具诗人之眼?因为王国维说,诗人之眼,不囿于一时一事;政治家之眼,则受一时一事的局限。
1916年就这么过去了。
孙中山观潮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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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孙敦恒:《王国维年谱新编》中国文史出版社,1991年版,第6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