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辫子军“军长”没有辫子

与学术上的大事相伴，政治上的大事，便是沙皇政府于1917年3月份倒台。布尔什维克策动工农起义，建立了苏维埃政权。但资产阶级也有自己的政权，两个政权在俄罗斯并存。

中国的帝制却是孙中山领导的国民党推翻的，而且比俄国帝制早几年垮台。但俄国社会主义革命却比中国早。中国开始向俄国学习。这一事件对王国维冲击甚大。他对于孙先生国民党的共和国不喜欢，对布尔什维克也不喜欢。

也是在3月，日本朋友内藤虎次郎来上海，同行的还有高桥、稻叶、富冈谦藏诸君。王国维把他们介绍给刘翰怡，后又把富冈介绍给徐乃昌。富冈不通中文，翻译只好由王国维充任。富冈是古镜收藏家，对金石古籍也很喜欢。

4月10日回海宁扫墓，尽孝心。回到上海后，收罗振玉复信，知罗振玉盛赞他对殷先公先王的考证，于是狂喜。于是在4月份又写《续考》一篇，这一篇参考了哈同氏的一些书，后来罗振玉到上海养病，也带来一些书，供王国维参考，把前一篇的说法补正了许多。

由于王国维的这些考证，人们醒悟到：对《史记》，不可全信，但也不可随便疑古，《史记》大致是可信的。这个看法对疑古派是个打击。王国维还有一大法门，就是补缀 甲骨。这是一个创 举。因为甲骨埋藏了几千年，质地脆弱，一不小心，就弄碎了。碎了怎么办?那得重新复原才行。复原的办法，叫缀合，叫补缀 。

这是王国维首创 ，后人纷纷仿效。

张勋（1954-1923）

7月份，张勋复辟闹得沸沸扬扬。张勋的辫子军打进京城，把国会一举解散，把总统黎元洪逼走，请出逊帝溥仪来做皇帝。王国维当然高兴啦。但是好景不长，12天后，张勋就仓皇逃往荷兰使馆去了，他经不起举国声讨。王国维一直关心此事，日日写信给罗振玉，担心前途难测，担心“招意外之侮辱也”。什么侮辱?绞辫子，担心被人绞掉辫子。当段祺瑞以讨逆军总司令的名义通电讨伐张勋后，形势大变，康有为、沈曾植等人进京复辟之事受挫，王国维叹道--北行诸老只有以死谢国了!曲江之哀，猿鹤沙虫之痛呵!不忍再写了!

但张勋复辟失败后两天，即7月14日，他又写信给罗振玉，叹曰：人心险恶，天理尽绝!26日又写一信，痛呼张勋最为可惜。

张勋有辫子，王国维也有辫子，算是“一党”。8月份，日本汉学家、京都大学教授小川琢治博士到上海拜访王国维，王国维说：“抱歉，我不能回访你了，因为我头上有这个障碍物。”什么障碍物?就是那条辫子。于是小川就指着他的辫子说：“这个太不方便了，何不去掉这个障碍物?”

王国维把这事信告罗振玉，认为小川“特别可笑”。

剪辫子，这是侮辱“我”人格，侮辱“我”国格。哪一国的国格?大清帝国。

“义无再辱”--王国维自杀前手书此语，与他在张勋复辟时所说的“恐招意外之侮辱也”，可以联系起来琢磨。这也是一种补缀法，但不是补甲骨。

顶有意思的是连溥仪都剪掉辫子了，王国维还是不剪，他比辫子军的真正“军长”、我们“皇上”还要忠于大清帝国。

溥仪的辫子是这样剪掉的--

1919年，由李鸿章之子李经迈推荐，清室给请来一位洋教师，名字长得吓人，叫“雷湛奈尔德·约翰·弗莱明·庄士敦。庄士敦是英国牛津大学文学硕士，来亚洲20多年了，在港英总督府中当过秘书。入宫前，是英国租借地威海卫的行政长官，走遍了中国各省，遍游名山大川，古迹名胜。又通晓中国历史，熟悉中国风土人情，溥仪觉得他的汉语讲得比南方人的汉语还好听。一开头，这位“庄先生”的脾气还是很大的，时不时发点洋脾气，比如他看见他讲课时旁边站着太监，就气得满脸通红，恶狠狠地大声抗议。溥仪无法，只好把太监撤了。

庄士敦教溥仪学英文，但是渐渐地，溥仪明白了，“庄某”更注意的是把溥仪培养成一个英国绅士式的人物，溥仪则言听计从。这番转变靠的是“庄某”的耐心，因为溥仪三心二意，哪能专心学习?所以“庄先生”洋脾气发了几个月，也就慢慢中国化了，对“皇上”特别迁就，耐心好得出奇。这样就得到了溥仪的好感。

于是，庄士敦的一切，在溥仪看来，总是最好的。溥仪相信西洋人是最聪明最文明的人，而庄士敦则是西洋人中最有学问的人。现在连庄士敦衣服上的樟脑味也是香的了。他身上穿的毛呢衣料使溥仪怀疑起中国的绫罗绸缎的价值来了。他口袋上别的自来水笔也使溥仪对中国人的毛笔宣纸感到自卑，而当庄士敦把英国军乐队请进宫中，溥仪更觉得中国的丝弦不堪入耳了，甚至连丹陛大乐的威严也大为削弱。在这种时候，庄士敦“放气”也是香的了。于是某一天，“庄某”放了一点“气”，他讥笑说：“呀，瞧瞧中国人这些辫子，真象个猪尾巴，呵哈--”

于是“咔嚓，咔嚓，咔嚓”，溥仪的辫子就剪掉了。他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溥仪一剪，好，宫中千把条辫子一刹那间全部落了地。只有三位中国师傅(老师)和几位内务大臣还留着。

这个掌故颇有滋味。王国维呢，此时还在宫外。他是宫外“辫子党”。他没有溥仪那么虚荣。所以当日本的小川博士劝他剪辫时，他反倒觉得小川“特别可笑”。

皇上可辱，皇上的忠臣不可辱；皇上好虚荣，忠臣不慕虚荣。这是哪门子政治学。这样一种君臣格局，大朝如何支撑得住。

王国维终究不是政界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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