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曾植一直在提倡亚洲精神,他要搞一个亚洲研究会。1921年,终于有了眉目,《亚洲学术》在上海办起来了,时在9月。两个月前,共产党也在上海成立。大上海海阔凭鱼跃。
王国维1920年写的《西胡考》,登在《亚洲学术》创刊号上。这个杂志共出了四期。
创刊号上还登了该研究会宗旨--
“本会大纲以六条为体,八项为用。
六条有目,曰:
主忠信以修身:尊周礼以明教:敦睦亲以保种:讲经训以善世:崇忠孝以靖乱,明礼让以弭兵。
八项有目,曰:
亚人之性情;亚人之政治;亚人之道德;亚人之法律;亚人之礼俗;亚人之和平;亚人之教学;亚人之文化[1]。”
罗振玉、沈曾植自然都得写稿。
另外还有几个撰稿人,如李详、曹元弼、刘承干等。
王国维早就想复兴亚洲学术了。上一年(1920年)他给日本人狩野直喜的信,就谈及此事--
“世界新潮澒洞澎湃,恐遂至天倾地折。然西方数百年功利之弊非是不足一扫荡,东方道德政治或将大行于天下,此不足为浅见者道也[2]。”
这话似很耐琢磨。大概王国维也看出新潮可救西方功利主义之弊。新潮太过激了,有可能使天倾地折,但不这样又不足以一举扫荡功利主义。两方面都很担心,但寄希望于东方传统大行于天下。大浪淘沙,时过境迁,王国维的看法并非没有一点道理。如今世态,可以容许此一派的发展。但若说东方传统,比方说周礼呀,君臣呀,还能大行其道,恐怕只能在电视上大行几回吧?若说亚洲精神,这个精神怎么说呢?总不好拘泥于周礼吧?“生生之谓易”,这也是东方精神。总该变一变才好。和平的理念是不错的,但不等于说,人家把刀顶在我咽喉上,我仍然对他打拱作揖。这好象不是真正东方人的精神。真正的东方和平精神,其心气平和,或者在于胸有成竹,怀柔一切,有大气,对恶势力,有能力训导,有本事调教。所谓不战而胜,兵法之最高精义,也在于底气十足。否则,不战便是投降,便是失败,没有胜利一说,如果撇开谋略不谈的话。
底气十足靠什么?靠大慈大悲,不是小慈小悲。大慈大悲是可以动手的。但我不动手,为什么?没有必要。有必要的时候再动手。什么叫必要?对你有好处,那就必要。什么叫好处?有利于你的觉悟。要有这种本事。否则免谈和平,免谈道德。否则是奴才的和平,不是当家作主的和平。文武周公,秦汉气度,那种底气足得很,不会在外邦打来时无所作为。
要真能练出一种功夫,刀逼咽喉时仍然谈笑自若,那当然更好。但王国维讲的东方道德似乎不是指这一种。他好象还不大相信有这么高深的德行和功夫。这种功夫不可思议,道家佛家都谈过这种境界。所以歌利王用刀子切如来的肉,如来却面带微笑,没起一点嗔意。这不是装的,因为他不痛。这一类神奇境界,东方精神,王国维并不信。
需要壮阳。
弘扬东方精神。东方属阳,反而多阴,好比阳卦多阴爻。什么是东方精神呢?
各人有各人的见地。此地风光,也好象是专为“诗人”而设。所以东方精神到王国维那里,便是姓王。虽然他口中谈着周公,但他不可能姓姬。可能连王国维自己也得承认:周公总不会象他那样,也是一位悲观主义者吧。
王国维早年说,东方人是乐天的。凭这一句,他本人已西化了,不“东”了。他或者可以辩解说:“我现在不谈西方,只讲东方。西方我不懂。”但为什么仍然说“我辈永抱悲观者”呢?从叔本华来的悲观论,他根本没丢。西餐吃下去了,已变成血肉,丢不掉了。
当然也可以绕个弯子,说:叔本华的悲观论是从东方学来的。比方说,从印度学的。可是这样一来,谁东谁西就先得考证一番。考证之前,暂时不好谈东方的复兴。
顺便想到:周公文武,大概不会跟着溥仪跑吧?要是他们活到现代的话?很难让人相信跟着溥仪跑的人会多么理解文武周公,能多么领会东方政治,把握东方道德。溥仪是谁?周公又是谁?周公是文王儿子,辅佐武王灭掉纣王、建立周朝的就是他。周公是不会辅佐昏君纣王的,良臣择主而仕,周公自然要选择明君,选择开拓新时代的明君武王,象忠悫公(王国维)那样去追随一个一无所用、任人摆布的废帝溥仪,周公是做不出来的。说是亚洲精神不动武,“明礼让以弭兵”,固然不错,可是我们还是有个武王要动武,把纣王灭掉。说是“止戈为武”吧,说成“以戈止武”也可以的,这大概就是武王之所以为武王了。武王是懂得“明礼让以弭兵”的,但他也懂得“先礼后兵”,而不是把刀枪扔掉,马放南山,束手待毙。
此话按下不表,45岁的王国维,现在要做爷爷。1921年10月27日,大孙女诞生,叫王嘉生。
王潜明做父亲了。5个月后,即1922年3月,二儿子王高明结婚,王国维回海宁主持婚礼。悲观主义者人丁兴旺。
也是在3月份,罗振玉到北京办事,在市面上偶尔碰见洪承畴揭帖和朝鲜国王贡物表,凭他特有的眼力,判定为“内阁大库旧藏文书”,是历史博物馆当废纸卖给旧纸商当还魂纸的原料用的。罗振玉一听,那还了得,赶紧追踪,全部讨还,共9000袋,15万斤, 花原价的三倍尽数买回,并马上写信告诉了王国维。
这是大好消息。
人家当废纸,我们当宝贝。学者之眼就是不一样。此一境界,特为学者设也。“主人家爱的是真龙”,旁人怎么能懂。鲁迅恐怕也不懂,他曾写文章讥讽过,在《而已集》里面。
可惜这一堆宝贝,沈曾植老先生是没功夫鉴赏考究了,11月21日,他在上海撒手人间,享年73岁。“大内旧书”,交由罗王等人处理吧,他们年轻,我沈某没福气,管不了啦。
王国维痛哭沈老--
是大诗人,是大学人,是更大哲人,四照炯心光,岂谓微言绝今日;
为家孝子,为国纯臣,为世界先觉,一哀感知己,要为天下哭先生。
沈老先生是王国维最佩服的学者。
从日本回上海后,沈王二人同住一市,相距较近,常相往来。沈老不写书,只以吟诗自娱,常与王国维对吟。王国维写的文章,也常先让沈曾植提意见。王国维后来攻西北地理和元史,是受到沈先生相当影响的。
王国维本来打算为沈老编遗著,可是不久他就应召北上,到溥仪身边当南书房行走去了,此一编书计划未能实现。
想来也该走了:沈老故去:《密韵楼藏书志》基本写成。上海能留恋的,也就是这两件大事。现在“皇上”要下诏了,丢不下的,也得丢。“为国纯臣”呀,“汉土由来贵忠节”呀。
上海滩上,练了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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