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点,本名吴江,生于1981年11月,已在《橄榄绿》等报刊杂志发表作品10多万字,宜宾市作家协会会员。
永远的哨兵
营区大门左边花台里的树死掉了,留下了一个空空的花台,新来的指导员看了那个花台几次,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趁着春回大地的大好时机,到县郊的苗圃里买了一棵黄桷树。
这棵黄桷树已经有一些年龄了,因为是移栽的,根系被破坏得相当严重,短短的几根根须就像没有刮干净的胡子,无精打采地在树根部糊乱地吊着,粗粗的树干光秃秃的,被锯过的树枝没有一片树叶,短短地支在主干上,很是可怜。
看着这样一棵半死不活的树,战友们心里都不禁打了个问号,这棵树能活下来吗?可指导员不管这些,领着战友们忙了起来。
因为这棵树比较大,原来的花台就略显小了一些,战友们找来锤子、铁铲、锄头等工具,将原来的花台打掉,重新垒一个大一些的花台,让这棵黄桷树有一个更大的成长空间。想毕是以前垒这个花台的时候,用的水泥标号太高,战友们费了牛九二虎之力,锤、敲、挖……甚至用手刨,花了近两个小时才把旧花台打掉。一个战友还因为太用劲,手被破碎的磁砖划伤,流了不少血。指导员说,部队修的东西就是不一样,连一个小小的花台都这样牢固结实,部队里肯定没有豆腐渣工程,说得战友们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经过战友们大半天的努力,又拉来一些新土,终于将黄桷树栽了下去。战友小龙打来半盆水,均匀地浇在花台里,希望这棵树能早日长出新芽,也不负大家伙这么一番辛苦的劳累。
以后的日子,战友们每天出操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花台边,仰起脖子围着花台转转,看看是否发出了新芽。战友小龙每天都会给树浇水,一边浇水还一边念叨,树呀树呀,你快点喝水,喝饱了赶快发芽……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黄桷树始终没有发芽,战友们心里都急了起来,最后渐渐地失去了当初的热情,到树下看是否发新芽的战友越来越少。看到小龙仍在坚持给树浇水,我禁不住问指导员,这棵树会发芽吗?指导员看了看这棵树,肯定地告诉我,一定会发芽的,就在明天。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到那棵黄桷树发芽了,发了好多好多绿绿的新芽,不一会儿就长得枝繁叶茂,还长高了好多好多……
第二天一起床,我就跑到花台边去看,刚一抬头,就看到一根小枝的枝头,长出了两片绿绿的嫩芽,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使劲揉了揉眼,再认真看看,呀!真的发芽了!我禁不住大声地招呼刚起床的战友们,大家快点来看,黄桷树发芽了!听到我的喊声,战友们一窝蜂地从宿舍里涌了出来,有的战友手里还拿着牙刷正刷着牙,满嘴的泡沫。
战友们顺着我的手指,都看到了那两片新芽,个个的脸上全都笑开了花,一朵一朵的。战友们纷纷议论开来,真不容易呀!终于发芽了!真好看!真可爱!还是小龙最棒,每天给树浇水……小龙听到战友们夸他,脸顿时变得绯红。指导员侧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们,一脸的轻松和欣慰。
黄桷树发出的新芽越来越多,春天慢慢过去,夏天随之而来,黄桷树已经长出了好多好多的叶子,渐渐地茂盛起来,在战友们的精心呵护下,到了秋天,这棵树真的枝繁叶茂了,与大门的自卫哨相映成趣。
冬天来到的时候,老兵们又该退伍了,只是这地处川南长江边的小城,大地仍是一片叶绿枝盛。中队组织战友们照相,大家伙把指导员拉到门口的黄桷树前,纷纷抢着照合影,照了一张又一张,每个人都微微笑着,满脸的自豪。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战友们最终都将离开部队,奔向生活和理想的远方,只有这株黄桷树将一直屹立在营区门口,像一名忠诚守卫的哨兵,永远守护这一方土地的平安、和谐。
村道的痕迹
月儿弯弯,照着一条红土村道,村道的一头牵着喧嚣的城市,一头连着宁静的乡村,城市的儿子思念着乡村的亲人,乡村的亲人牵挂着城市的儿子,村道默默,承受和连接着浓浓的相思。
这是一条古老的村道,村道的两旁,生长着一些花花草草,红色的村道镶了两道绿色的花边,花开的日子,淡淡的清香溢满整个村道,村道就成了一条芳香大道。踩在村道上,大地的灵气与精华就会透过鞋底,穿过袜子,通过双脚,再传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使得乡亲们都如大地一样纯朴、憨实。
村道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与风雨的洗礼,承载着乡亲们的进进出出,也承载着乡亲们的婚丧嫁娶,喜怒哀乐,生老病死,更连接着乡亲们的梦想与希望,富足与收获。
由于是土路,村道上就留下了许许多多的痕迹,犹如一台高档复印机,将各式各样的痕迹一一细致地复印下来,深深浅浅,浅浅深深,千道痕、万双印……
大脚印、小脚印、光脚印、草鞋印、胶鞋印……一双双、一对对,重重叠叠,来回交替,小脚印踩在大脚印里,大脚印又将小脚印覆盖。后来,草鞋印没有了,胶鞋印也少了,多出了许多皮鞋印,依然重重叠叠,来回交替。
细细长长的是自行车的压痕,一道道、一条条,新的覆盖了旧的,后来的压碎了先有的,再后来又有了比自行车车痕宽一点的摩托车车痕,仍然是一道道、一条条。
后来,村道被加宽了,有汽车开进村里,将一车车的桔子、桃子、李子拉出了山乡,村道上就又多了汽车印,汽车印将很多的脚印、自行车印、摩托车印一一撵平,成了新的更宽更长的痕迹。
村道是土路,人们在上面走过,就难免会出现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的烦恼事。更因为雨天路滑,偶尔还难免有行人滑倒,每当这时,人们总是抱怨路太破太滑,期望有一天村道能变成水泥或柏油路,那样就更方便舒适了。
我在这条村道上学会了骑自行车,从村小学到了城里的中学,又从这条村道进入了城市,在城市里开始了新的生活。村道上留下了许多我由小到大的脚印,留下了我的自行车印,也留下了我学骑车时摔倒后留下的汗迹、泪迹、血迹。
站在长长的村道,望着辛勤劳作的乡亲,还有那一块块沉甸甸载满收获的农田,年少的我常常微微一笑:总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把这条村道变成跑道,让生命的航班振翅飞翔。
第一次远离家乡去外地求学,我走在这条亲亲的村道上,将脚步慢了又慢,一幕幕往事在我脑海里快速闪过,短短的村道,我却足足走了16年。不愿离去啊!我就像一个孩童丢失了最心爱的玩具,一阵阵难言的撕裂般的疼痛从心里一点点扩散,脸上没有泪双流,心里却在淙淙淌血。
有了第一次的离开,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每次我离开老家,走在这条村道上的时候,都会驻足回望我那熟悉和眷恋的乡村。每离开一次,我都回望一次;每离开一次,我对乡村的陌生感就增加一点;每离开一次,我回乡村的间隔就越长;每离开一次,我距家的距离就越远;每离开一次,心离乡村的距离反而越近;每离开一次,我对乡村的思念和眷恋就越重。
岁月的风雨洗礼,不只是在小小的村道上留下了痕迹。村道上留下了父母相倚相偎的痕迹,也留下了父母的青春踪影。岁月在我至亲至爱的父母身上留下了道道痕迹,曾经光洁年轻的额头上,也日渐多了许多思念的皱纹;原本乌黑的秀发中,也现出了些许银丝;父亲那曾经能负重千均的脊背,也微微有了一点弯驼……
村道的痕迹,父母衰老的痕迹,一起成就了我的成长。在我的生命里,这些痕迹是历史又不是历史,是记忆又非记忆。
在一个朝霞满天的清晨,我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告诉我说村道又加宽了,而且还修成了水泥路,路好走了,要我抽空回去看看。
都市的柏油路太硬,踩不出足迹。当我风尘仆仆地赶回老家时,那条曾经熟悉的村道真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敞干净的水泥路,一头连接着新修的江安长江大桥。我将双脚使劲踏在水泥路上,却再也不能印出我的脚印,我的双脚在都市的柏油路上没能踩出足迹,现在在村道上也踩不出足迹了,再也踩不出来了。
村道上,再也印不出这样那样的痕迹,然而,村道却已在我内心的最深处,印下了一条长长细细的痕迹,闪耀着金色的光芒,永永远远,恒久不息。
刻在军营的魂
一个微风拂面的春末上午,张麟独自一个人回到离开了五年多的老连队,连队的一切还是一如他当兵时那样亲切,山还是那座山,树那还是些树,营房还是那些营房,军营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只是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早已变得陌生。
征得哨兵同意后,张麟快步径直向炊事班走去。炊事班和食堂、厨房在同一幢平房里,张麟刚走到平房外,就听到里面传出一个战士的喊声:“去帮我看看火,火太旺了,饭都快糊掉了,赶紧压小一点。”随着话音的落下,一个列兵飞快地跑了出来。列兵看到门前站着身穿便装的张麟,不由得愣了愣,来不及询问,随即向炉灶跑去。
列兵铲了一铲煤向炉膛里送,动作虽然很熟练,但压火的功夫还不是很到家,张麟看着列兵,就像看到了新兵时的自己一样,他走过去,对列兵说:“我来帮你压火吧!”列兵疑惑地将煤铲递给张麟,张麟接过煤铲,只两三下,就将火压了下去。引得列兵啧啧称赞。
刚才那个声音再次从厨房里传了出来:“好了,火小了。小剑,这次你动作倒是很快嘛,一下子就将火压小了,再晚一会儿饭就糊了……”
列兵赶紧大声喊道:“班长,不是我压的。”
很快,从厨房里走出来一个一级士官,应该是列兵的班长。看着班长和小剑疑惑的表情,张麟作了自我介绍:说自己曾经也是这个连队的,也是炊事班的一个兵。听完张麟的介绍,班长也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盛情邀请张麟到炊事班去坐坐。
进屋后,小剑随手将门掩上,张麟下意识回过头,门后几行清晰的字出现在张麟眼前:
张麟、李金成、舒贵平,我们是01年入伍的独立连的战士,我们在炊事班战斗了两年,今天我们将离开这个永生难忘的连队,希望我们回来的时候还能看到更多的战友留下自己的名字。
这是张麟和另外两名同年入伍的战友,在他们退伍离开军营时刻下的留言,他们希望以后有机会再回连队时,能看到他们曾经在这里留下的印迹。令张麟万万想不到的是,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5年多,而那几行字还留在门上,字迹还是一如初刻时一样清晰,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模糊。张麟进近再细细地看了看,那些字好像还被反反复复的刻划过。
看着遥远而熟悉的字迹,张麟的眼睛微微红了起来,更令张麟吃惊的是,在那几行字的下面,还清晰地刻着二十多个他并不认识的名字:“刘某某、陈某某,04年的炊事兵;谢某某、王某某、李某某,05年的炊事兵......”张麟突然明白了过来,那些他并不认识的名字,是他们退伍后,后来退伍的战友以同样的方式刻下的,用同样的方式留下了他们在连队里的印记。
“张老兵,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第一行字应该是你和你的战友在离开部队的时候刻下的吧?”班长问张麟。张麟赶紧眨了眨眼,不想让他看出自己已经红通通的双眼:“是的,那天我们三个战友在离开的时候,我提意刻下的这行字,因为我知道,我是四川人,还能有机会回老连队来看看,而我另外两位战友,他们一个是河南的,一个是云南的,这一走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回来看看我们的连队了,我只想等我回来的时候,看到这行字,就像看到他们还在我身边一样,还能感觉到我们曾经一起生活的日子其实就在眼前。但我没想到还有那么多曾经在这里战斗过的战友也都留下了他们的名字。”
“张老兵,谢谢你为我们留下了这么珍贵的礼物!”张麟吃惊的看着这位班长,很是不解。班长继续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自从有了这门板上的字,在炊事班工作过的战友们在退伍的时候,都会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就这样,一批又一批,一个又一个,几年下来,这门板的名字就增加到了这二十多个。战友们都想在连队里留下自己的名字,而张麟他们三位老兵的这一举动,让大家有了这样一个方式,所有,张麟他们刻的字就成了留给后来的战友们最珍贵的礼物!他们都怕这些字迹将来变模糊,所以每次在留下自己名字的同时,都会把前面的字再重新刻一次……
班长最后说道:“我相信,等你下次再回来的时候,这里也会有我和小剑的名字。”
听完班长的诉说,看着门板上清晰的字迹,张麟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难怪经过了五年多的时间,门板上的字迹还是那么清晰,它不仅仅刻在了炊事班的门板上,更深深地刻在了每一名曾经在这里战斗过的士兵心里。
那刻在门板上的名字,分明就是每一个退伍老兵留在军营里的魂,永远在军营驻守!
城市的月,乡村的光
在城市生活久了,我竟然开始怀念起月光来。
城市里是没有月光的,当朋友们听我这么说的时候,都认为我在说糊话,那么大的一轮月亮,怎么会没有月光呢?我问他们,你们现在能看到月光否?大家放眼看去,街道上全是霓虹灯在闪烁,发出红的、绿的、紫的、蓝的、黄的,五颜六色的光,加上路灯的光,整个城市一片灯火通明,没有一点黑夜的样子。
城市的月亮很孤寂,月亮的脸被城市的光蒙上了一个面具,落寞地独自行走在天上。城市里的人,也如城市里的月,都戴着一个面具,从城市的一条街,穿梭于另外一条街,把自己的真实面目掩藏得很深很牢,让人怎么努力也看不分明。城市的光,照亮不了灵魂,只能照亮一具具躯壳。
来自乡村的我,在路灯和霓虹灯交织的城市,望着城市里有月,开始疯狂地思念起乡村的月,恨恨地想念起乡村的月光来!
乡村的夜晚,是被月亮唤醒的。太阳还没得及下山,月儿就已经出现在东山之上了,提醒着辛苦耕作了一天的村人们:嘿,你们该回家休息了,我月亮都出来了。于是乎,人们便纷纷抓紧干完还未做完的活计,陆陆续续往家走,不一会儿,络绎不绝的饭菜的香就从各家各户飘了出来。
饭菜上桌的时候,月亮已经明晃晃的了。村人们端着满满的一碗饭菜,集体出动,走到村中央的坝子里,开吃饭大会。村人们就着月光,说着话儿,看看别家吃什么好吃的,女人和孩子还会互相交换一下各自的好菜,往往一顿饭能尝到十几种不同的菜肴。月光浸在每个村人的脸上,笑容生辉。
吃完饭,收拾停当,村人们就搬出桌椅,泡一壶清茶,再次聚在坝子里,关了屋里的灯,只用月光照明。村人们在月光下喝茶,摆龙门阵,交流交流眼下的农事;小孩子们就更好玩了,逮猫猫,跳橡皮筋,叫着喊着,将大人们的声音淹没;更有恋人,隐藏在月影婆娑的葡萄架下,悄悄地谈着爱说着情。乡村的夜,没有了白天的繁忙,多了一份夜的舒缓与柔情。每天黑夜,一张一弛,村人和庄稼,都在这一张一弛中轮换,生生不息。
月光就像石磨里流出的豆浆,静静地从夜空上流淌下来,流过黛色的远山,淌过成熟的庄稼,倾洒在平和的乡村里,给宁静的乡村披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轻纱,放眼望去,夜幕下的一切都若隐若现。如果说朦胧是一种美,那么乡村夜色下的朦胧,就是一种极致的美,梦幻一般的原始美。
月亮走,我也走;月随人走,人随月动。究竟是因为人带动了月,还是月带动了人,谁又能辨得分明呢?其实,有很多东西都是辨得分明的,比如乡村的心,庄稼的心,村人的心,都毫无顾及地敞在月光里,触手可及。
月光中的乡村,很是寂静,可以听到很多白天听不到的声音,村东头的一声狗吠,村西头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就连蜻蜓飞过、风拂竹叶的声音也能清晰可闻。宁静的乡村在月色下演奏着一曲穿越千年的月光曲:月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月到中天,夜沉沉,坝子里的人就开始一个一个减少,母亲们招呼着各自的孩子,该回家睡觉了,小孩们嘟着小嘴,带着没有玩尽兴的不舍,被母亲强行带进了梦乡,游戏的欢乐还挂在脸上,被月光看到了。
人们熟睡后,月光之中,一定发生了许许多多精彩的事情,是我所不知道的。为什么鸡鸭狗猪都醒了,小花猫还在睡觉呢?为什么昨天栽的焉不拉及的小苗,早上就神采亦亦了呢?为什么昨天枝头上开着的花朵,早上就变成一个瓜了呢?还有,还有很多很多。我想,这些奇妙的事情,只有月亮和月光才知道吧!那简直是一定的。
乡村夜晚的颜色,是月光一样的洁白,这也是乡村的底色。
我一直认为,所有月光照亮的地方,都是一样的纯。但是城市的夜晚,月光被霓虹灯光淫没,城市在迷幻的霓虹灯下,充满了尔虞我诈,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城市的心失去了最后一点真实,连月光都羞得无地自容,不再展露月的柔情!
假如李白生活在现在的城市中,他还能吟出“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佳句吗?张先也不能弄出“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的绝妙之词吧?欧阳修肯定也不能“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只能路灯照街道,人约酒吧中了吧?
望着城市的月亮,我只能怀念乡村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