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名:吴涛 现读于西安交通大学
酷暑随笔
不知多久以前,天忽然就热起来了。也不知多久以后,天才会渐渐清凉。
今年的夏多雨,但雨水似乎并未带来多少爽意。我从放假开始便一直蜷缩在家里,没有外出。家比外头更是热气腾腾吧。我也就呼吸着家中发烫的空气,感受着空气穿过喉咙时摩擦出的带有金属味的气息。
在闷热之余有时会有些许空虚,我用小说将其驱逐。最近在读老舍先生的《四世同堂》,揣摩着先生娴熟的心理描写的笔法,也和祁瑞宣共同行走在书中的情节里。我读得很慢,并不痴迷其中,八十余万字的小说我读了数个星期。我不拿小说当作消遣,可自己也说不上来究竟学到了哪些东西。想来我读《四世同堂》很是艰难,也不乏苦恼,甚至有点作践这部佳作的的味道。
也弹吉他。初学,只是随便拨拨而已。至于“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的高深境界,我还相差甚远。喜欢BEYOND,便来回地重复它的曲子。曲调不复杂,只能怨我手笨,总是弹不出感觉。浅紫色的吉他,和傍晚时的天色差不多。我想找张躺椅,放置在傍晚的夏色里,抱上吉他,不弹,只是看看,安静地看看天色和琴色融合的图景。
前天夜里又下了一场雨,打雷闪电的。第二天早上雨已停住,出门徒步在大街,却见很多粗壮的梧桐被闪电击到,拦腰折断了。几棵断枝垂下,竟然压沉了旁边的电线。电线断了几根,掉在半空中,还在摆晃。中午时听新闻,报道说有人在昨晚的雨中被雷击身亡。我就有些恐惧了,不是恐惧亡人,而是恐惧高悬在我们头顶的自然神力的博大。
雨水还未蒸发彻底的时候,一朋友踏上了赴京的旅车。他将会在之后不久的一刻,搭乘飞机,去往地球另一端的美国求学。他是上月办的签证,办好的那天我们一起相聚。相聚的我们四个人,是高中时在同一个宿舍里生活过一年的。四个人,在去年的时候,一个去了武汉,一个去了上海,留下包括我在内的两个留在了西安。而今,他也将离开西安去往更遥远的他乡,两年或者是永远。各奔东西,就是这样吧!在某个夏夜,我不敢再去想象奔波里的人影,只能祝福他们,还有我。
良辰好景,有的,且不是虚设。至于“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那是曹操在呼唤亲臣,我不忧愁;至于“举杯销愁愁更愁”,那是李白在对天长叹,我亦不忧愁。我的空躯壳,简简单单,有什么愁来谈?没有了愁,周边的一切便都是良辰好景,囊括燥热和沉闷。
在家呆了两个月,偶尔写字。写字,我很谨慎,生怕写出无病呻吟的句子。很多年以前,我说只有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以写文消磨时光,所以写出来的文字都是哀叹,都是抱怨。现在想来,这全是借口,全是为从自己笔下丛生的那些无病的呻吟声找出的借口而已。
文字是神圣的,它需要作者用心来诉说,决不仅仅是辞藻的堆砌。真诚的文字,不需要华丽的衣着,不需要无谓的点缀,需要的只是情。
说到这些,我回视了一番我的上文,我有些惭愧了。流水帐似的记述,独立的段落,独立的着落点,像散沙一堆,像扶不起的阿斗。
我慌忙擦去了原本为这篇文字定下的题目,改成“随笔”,以求得一点自我安慰吧。随笔,暂且随便一点。但,当我称其为随笔时,这些文字已经离我所求的“文字之神圣”很遥远了。我有些怕,怕自己的拙手玷污了文学,怕自己亲手将自己的文字理想埋葬。
已是深夜,又是深夜。四周寂静了许多。正是我所欲的环境。
夏,还是很美好的。
那本没读完的《四世同堂》还摊开在书桌上,吉他立在我旁边,和这夜色一样安静。没有雷雨,有凉风,不大,但柔和。
贾平凹说:山丘因为沙因此有了生动。若将我在酷暑的生活看作是坚固的山丘,那这篇“随笔”文字就算作是山丘上的沙吧。
沙动了,山丘也便动了……
小河的影子
城外有一条河,东西走向,很直。河宽很窄,不过三四十米的样子。远远望去,这河就像是一条泥鳅,寂静地贴在黄土地上,并不做声。
水流不急,柔和,美妙。靠在近处便可以听到淙淙的水声,水声进了耳朵,像轻纱一般擦着耳膜而过,吟唱着轻飘的乐曲。水边是原野,无垠,广阔。一入夏,方圆便成了绿的天堂。初夏还是整齐的淡绿,到了深夏便成了一律的墨绿,很浓,又不失典雅。绿的浪潮在秋月终是转成麦黄,草们虽是退去了盛装,但却不去哀叹。它们依旧在秋风飒飒中跳跃,在秋雨绵绵中高吭,静静地候着“春风吹又生”的神话的重演。
这小小的河是有名字的,就叫小河。
当地人不知道河名的由来,但他们知道,小河是泾河的支流,泾河是渭河的支流,渭河是黄河的支流,黄河最后一头扎进渤海,成为了大海的血液。于是他们很自豪,为小河自豪,说他们的小河也在为海洋做着贡献哩!
河水清澈碧亮,似乎没有一丝杂质。临河的村子里就有妇人端着衣服到河边洗涤。梆缒敲打着衣服,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声音穿进河水里,惊到了一群正在休憩的鲤鱼,鲤鱼们一哄而散,逃出很远,直扰得水面生出层层涟漪,荡漾着,飘向河岸。
水下的草不很茂密,隐隐约约的鱼的影子穿梭在水草丛中,像玩着捉迷藏的游戏,有点小孩子式的乐趣。
临村的老者们闲来无事,总喜欢端着木板凳在小河岸边找一块合适的地坐下,揣上钓鱼杆子,在钓头上挂好蚯蚓之类作鱼饵,然后甩钩静坐,等鱼找来,自愿上钩。这些老者并不单为抓鱼而来,大部分情况下仅是为了求得一乐,在乐中消磨完安静的时光。他们一坐或是一盏茶的工夫,抑或是整整半天时间,直等着女儿或儿媳来喊着吃饭方才缓缓收拾行装,跟随着回屋去了。这些老者在垂钓中养神,他们哪里是在钓鱼,他们是在钓取晚年生命的华章呢!
河边的原野里,有年龄不一的孩子还放羊。羊群庞大,但它们却将自己的身躯隐藏在密草中,不露出来。羊群叫上一声“咩、咩”,放羊的孩子在羊边喊上一句“噢、噢”。他们似乎是在对话,对着只有他们彼此才能理解听懂的语言。风一过,将高高的草茎掀得倾斜了,羊群这才慷慨地亮出它们像棉絮一样乳白的身子,和着高空中的白云,一起漂移,一起游走。
小河很美,小河边上的洗衣夫人、垂钓老者、放羊小孩也一起美着。
我是吃着小河水长大的,于是便对她有着别样的情谊。后来举家迁走,我随着和小河失去了联系。十一年后,我回乡探亲,便专门再次来到小河,看望她。
只是,眼前的景象让我呆了。
原先漫野的绿草像是蒸发掉了色素,只留下枯黄的屈萎了的腰杆子无力地趴在泥土里,不再抬头。放羊的孩子和羊群同时离开,影子都不曾落下。
我向前走,却尽是死气般的雾气冲进了我的眼球。我到了小河岸上,向流水望去。水,已不再流了。河水安静下来,似乎是在歇息,又似乎是在沉思。我再细看,才发现河水却已泛了黑。耸耸鼻子,竟有一股微臭从水底一涌而出。我急忙后退。
小河里的鱼或许在很早前的某个艰难的夜里,就已经绝迹了。鱼们走时顺便带走了小河的所有生气,带走了曾经垂钓的老者,带走了曾经洗衣的妇人,只留下河水独自寂静。
我又后退了数步,差点跌倒。我不知道那些老者现在是否健在,不知道那些妇人如今是否感伤,也不知道那些放羊孩童当前是否依旧生活在村子里,我只知道自己的头颅里忽然像是冲进了硫酸,烧得我的神经顿时麻木不堪。
我仓皇逃走。
啊,我的小河,我们的小河,我们曾经的小河,竟然如此面目全非了。
小河,确凿不能再叫小河了,它开始丑陋,甚至邪恶。它,现如今,只能是闻一多先生笔下的,一潭——死水。
我愿为曾经的小河洒下一杯酒,缅怀她,祝福她。
呜呼哀哉!绱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