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少年心(自序)
这本书首先是献给我爸的,但,他已经看不到了。和很多的父子一样,在生前我们是沉默缺少交流的,若开口了,又往往是分歧乃至争吵。对我的写作和喜欢学问本身,作为生意人,作为从穷困中挣扎出来的人,他是多半不赞成的。别的地方,我也常让他不满,虽然他也曾经夸奖过我。他患的是癌症,去世时已经剩下皮包骨,痛苦是难以想象的,我们家人看着他,也是无助的痛苦。到病危时,我们就守着他,想着他辛劳的一生,终究无言好讲。晚年我们父子总体是和谐的,不过是恨我不结婚,而我总有我的想法,这世界的爱情,往往未免太世俗让我厌倦,不要也罢。但他去了。再不能看见我事业成功的那天,这是我的一个永恒的遗憾。今年初夏的一天中午,我在寝室整理物品,突然看到亡父的照片,依然那末正直,慈善的样子,内心一阵空白。我说,爸,您放心,我会好好奋斗,让妈过上幸福的晚年,也帮助弟弟成功。那一刻,没哭,他死去时,也没有,有的只是内心猛烈的空洞感。
直到那次看电视《天龙八部》,当乔峰哭着他的亡父时,眼泪突然也从我脸上滴落,很快,我用手檫干净。我们家从来是不喜欢流泪的人,也不喜欢这样的人。不止男人如此,女人也是:当祖父被错划为右派被送往青海坐牢时,祖母坚强的顶着;当我们全家在政治斗争中被侮辱折磨时,我们一声不吭地承受。但我们总有我们的骄傲,我们的正直,善良,才华,等等。
但一个家庭算得了甚末呢?中国有多少平凡的家庭都有他们的苦难和奋斗史,他们其实就是我们,奋斗,挫折,坚持,忍耐,守护美好心灵和理想的纭纭众生。比如这次四川地震,比如奥运,比如别的平凡或神奇的人与事。这些心灵的财富和我们的经济建设一样是我们生存,幸福的基石。我们的国家终究会从这次大灾难中重建起来,尤其是获得精神的提升,完善我们的灵明,而不止局限于物质利益的追求;至于奥运,给我们的也不是简单的奖牌的炫耀或单纯的意气,不如说,我们经过这个盛会,面对世界协调自我,为一个更大的飞跃沉稳地努力,奋斗,远行。简言之,结束过去单纯的经济发展,审视自我,一边追寻我们的少年心,还我中华文明之青春荣耀。
说的远了,这本书不过是人海中的一片枫叶,因岁月的吹拂而成就自身,我也不是喜欢一本正经载道或喊口号的人。我知道死亡不曾隔断我和父亲的精神纽带,而岁月同样不能消磨我们的青春梦想,无论事业,友谊,爱情或求知等等。我知道,我还是一个少年,在精神上,并未被物欲腐败,也不曾被困难挫折阻碍或动摇我的意志。我的心是一匹神驹,他仍昂扬地奔驰在征途上。
记得高三时,和同窗们去教室附近登山,面对绿树,山峦,俯视下渺小而迷茫的人世,远方的云雾席地而坐,一起闲聊自己最想要的对象。有的说是美女的身体,有的说是钱,有的说是做大官,有的说是事业或学问,等等。觉得他们都有道理的。但我说的最单纯也容易,同时又是最难的。我说,这些我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保持我现在的这种少年的心态。然后在沉默里,我继续对自己一个人说,是的,少年心,无拘无束,无所畏惧,充满斗志和探索的热情,同时超脱于人事的褒贬或荣辱纠缠,无忧无虑,守护一颗童心。在十多年后的今天,划着十字,我可以感到这颗心它仍在少年。别的我还要求甚末呢?不必。
书里的文字都是我写的,岁月沉浮和对内心的关注追寻却属于每一个人。身为凡人,我们的眼眸都容易在世俗和自身欲望的腐蚀下变浑浊或近视,我们的肩膀都容易被生存,责任或外来压力下变伤痛,我们的心也太容易因为大事甚至小事变得不再少年。这是成人之悲,而忽悠,自私,隔阂,攻击,侮辱,等等,还会为我们的少年心带来种种毒素,让我们变成亲友甚至自己陌生的人。该如何在信仰,爱,奋斗的支撑下,追还我们的少年心,这是我关注的焦点。身在世俗酒色财气中,少年心却在世俗之外,这是与生俱来的矛盾,我们悲剧的起源,但也是我们超越的基点。
少年心又是甚末呢?是事业的成功,学问,艺术,爱情?其实,禅心在相而离相,外在的事功根基于内心的圣贤情怀。本不必过分追求外在的东西,不过是斗志,爱心,理想,智慧,不过是:少年本无心,是为少年心,阿门。
所以我就厚颜无耻地将几年来积累的文字汇编成册,并命之曰:《背对繁华》。人生如歌,在不同的年龄和不同的经历或地位的人会有不同的感受,若价值观不同,则同一个世界里,我们听到的其实是不同的歌声,有的人以为人生如神话般华美,有的则感觉如同毒药,我个人的感受则多样化一些。但盲人摸象,把各自的片面整和在一起,就接近真实与完善。结论或许不同,不过,我们都自觉或不自觉地渴望着纯粹而忧伤的少年心。同时,我觉得,经济的繁华是根植于内心的智慧,爱心和斗志,于是我就暂时背对繁华了,去为自己,为这个时代。背对的目的是为了以后可以更健全,更智慧的面对与回归,去获得更丰富,更人性,更温暖的繁华。因此,也可命本书为,正面少年心,寻我少年心,一物之两面矣。
远行客
08年7月27日于深圳盐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