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回家途中下车转站的路旁突然看见他的,巨型的商业大楼边脚的一小片空地里,他围困在一小堆人群中间,在被专注而冷漠的注视着,我于是挤入人群,去观察,我看到他的脸。
    六十岁左右的苍老男人，幼年干黄的一张脸上布满深刻的错乱纹理，仿佛被割裂的伤口，干枯之后不再有血流，生活和时间洞穿的印记，他穿黑旧的污脏蓝外套，边角被卷裹起来的褐色污腻长裤，布满零碎的细小线头。他的头上是缝隙间堆满油污的过时草帽。整个人生命的颜色黑暗而肮脏，眼睛里浑浊而坚韧的孱弱微亮，仿佛是从黑暗中照射出来的一小束光，即将熄灭。
    他左手面向我的方向,枯枝般干裂的细瘦手指间握着金色锣面上方的纤细把手,另一只手在身体的另一边,紧紧抓住锣锤,身体弯下低至似乎要深入大地。他看着一只羼弱而肮脏的小狗。它的眼神无辜得近乎破裂的看着他。他也许是它唯一的世界，如同命运，不可抗拒。他在它耳边轻轻敲击锣面，摇晃的声响让它低下头去开始转圈，先进入竹制的圆环里，再走出来，如此循环往复下去，一次又一次的沉默接受属于自己的生命章节与轮回，始终无法脱离已经被写好的路线。它在面对的事情，就仿佛宿命。
    近乎十一月的微寒，黯蓝的天空，云朵厚重而阴沉的积压下来，仿佛随时都可能塌陷的样子，冰凉的风从小块平整的地方，剧烈的穿越而过。我看到他停顿的动作，在沉没的人群孤立的中央，我听到他从牙齿缝隙中迅速吸气发出的细微尖响，他裸露在空气中的大片皮肤上的温热在迅速的走向熄灭，只是他的动作在继续。他的内心还有火光。
    他就只是想要活下去。
    活下去，就是生命在某一瞬间的寒冷与挣扎中唯一的理想和真理，在血液的激越中散发出孱弱的光亮。
    周围的人始终不发出声音，说不出话来，他们在世间起伏的喧嚣里看到了生活某一个侧面的完整真相，于是他们的灵魂里不再有不满和任何情绪的波澜，这力量真实而强盛，让人万念俱灰。
    我站立在原地，寂静的观望他所有内心挣扎的痕迹。
    小狗停顿下来的时候，他轻轻弯下腰去捡身边堆积的其他竹圈，不远地方就是一辆深红的破旧童车，残疾般静滞的倒在地面之上，上面蹲着体积不同的三只棕色弥猴，一极为镇定而平常的姿势坐立在上面，它们已经习惯这漂泊与短暂的停顿，变成了无法停留的飞鸟，观察着人群的涌动与消失，空洞的爪子里，没有任何的食物。
    他在不同的位置上固定好三个竹圈，没有任何表情的低下头去，在刚刚得到休息的小狗耳边开始敲击锣面，小狗镇定的趴在路面抬起黑暗得近乎盲目的眼睛看向他，并不做出任何回应的动作，他再度在它耳边敲击，顿重的，而他的小狗已经微微站立起来，露出整排的牙齿，尖锐的发出叫喊的反抗他。
    它却依然无法逃避它在忍受的这一切。
    它的叫声只是来自灵魂，充满不甘，狗的鼻子朝向他心脏的位置，他于是觉得这声音，仿佛已经撞击到自己的心脏，老却的小狗，他不知道它还能撑多久，是否会在他之前死去，它是他生存的工具，是他生活中的一个组成部分，是他流浪生命里唯一陪伴的朋友，而它已经在趋向于崩溃。他的态度依然镇静，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懂得它，没有强迫的，他准备转过身去，换成另一种表演方式。他在可怜它。
    可是没有人来可怜他。
    只是突然的，从我身边穿过两个男人的声音，然后我看到他们笔直而深蓝的体面制服。“在干什么？干什么？”
    过着正常而明艳生活的两个人，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出现在人群涌动物质丰盛的市中心。
    他的手指微微松懈，在看到两个男人的瞬间里，锣锤径直的落在地面上，他迅速的弯下腰捡起它，然后另一只手极力伸展的去触碰不远处的竹圈，嘴角深裂的拉开巨大的弧度，脸上惊现出夸张的笑容，仿佛抽筋，扭曲而变形，不可自控，象是一张还未来得及铺平就被用力再揉皱的纸。他慌张的跑去周围收捡起破旧的竹圈，用不同的手指，然后抓住三只猴子的圈绳，拖住残缺的童车，沉重的快步向前。
    一只体形教大的猴子在向他的反方向用力，极力的站立起来，露出所有牙齿的在对两个男人发出反抗，手臂抓向他们的方向，一次次虚空的跌落下来，他也许知道这一天又要接受接磨折的结局，是眼前这两个人，让它们胃里的烧灼和空虚变得漫漫无期。他手臂收紧的将它拉扯回到自己的方向，属于命运的方向。他继续弯下腰，迅速的用拿着锣面的手伸向周围的人群，黑暗中伸出来的一只手，没有一个人回应他的渴求。他的脸上却始终保有笑容，他心里的希望还没有完全的熄灭。两个男人大步的走过去，一把打掉他的手，“你还要干什么？”他弯着腰抬眼看他们，激烈的点头，然后拖着属于自己的破旧物件，从两幢大楼间一个狭窄而阴暗的夹缝里逃走了。
    一直到离开，他的锣面和胃，都是空寂的。
    我始终记得他从大楼间的夹缝里迅速逃跑的姿势，宽阔的街道在被各种明艳而精致的人群填满，他于是丧失了出路，除了那个夹缝，他的生活里再没有其它出口。
    小片的人群象鸟一样一哄而散，各自奔向属于自己的未明方向，空旷的地面没有留下任何熄灭的痕迹。
    一场明明灭灭的火光，仿佛从未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