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哲学家与美术家之天职》。
此文作于6月份。
开篇即称——
“天下有最神圣最尊贵而无与于当世之用者,哲学与美术是已[1]。”
最神圣最尊贵,可以同意。无用于当世,恐怕要作点保留,或者加点解释或补充。但我们还是先看作者自己的道理——
“天下之人,嚣然谓之曰‘无用’,无损于哲学美术之价值也。至于此学者自忘其神圣之位置而求以合当世之用,于是二者之价值失[2]。”
倘若既不忘其神圣之位置,而又求以合当世之用,则又如何?王国维可能认为这做不到,二者水火不容。请看——
“夫哲学与美术之所志者,真理也。真理者,天下万世之真理,而非一时之真理也。其有发明此真理(哲学家)、或以记号表之(美术家)者,天下万世之功绩,而非一时之功绩也[3]。”
万世不是一时一时聚集起来的吗?若无一时之真,何来万世之真呢?
“唯其为天下万世之真理,故不能尽与一时一国之利益合,且有时不能兼容,此即其神圣之的存也[4]。”
这就比较有弹性了,还算可以。不是硬要与世不容,不为世用。只是说“有时”不容,不能“尽”与一时一国之利益合。当然,所谓利益,本来就不同——
“且夫世之所谓有用者,孰有过于政治家及实业家者乎?世人喜言功用,吾姑以其功用言之。夫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岂不以其有纯粹之知识与微妙之感情哉?至于生活之欲,人与禽兽无以或异,后者,政治家及实业家之所供给;前者之慰籍满足,非求诸哲学及美术不可[5]。”
原来是用处不同,各有各的用处,并不是说哲学与美术无用。而且——
“就其所贡献于人之事业言之,其性质之贵贱固以殊矣。至就其功效之所及言之,则哲学家与美术家之事业,虽千载以下,四海以外,苟其所发明之真理,与其所表之之记号之尚存,则人类之知识感情由此而得其满足慰藉者,曾无以异于昔,而政治家及实业家之事业,其及于五世十世者希矣。此又久暂之别也[6]。”
这样说来,有大用的反而是哲学,美术,而政治及实业反而只是小用了,所以似乎应当正名:哲学与美术,并不是无用之事,而是大用之业;至于政治与实业,小用而已。神圣在于大用,大用者神圣,最大用者最神圣。
然而,哲学与美术的历史变化,又当如何说明?康德哲学以“批判”名世,王国维是欣赏的。有人(比如罗素)甚至认为,哲学从来就无定论,历来是一个纷争场所,而哲学的功能,只在于批判而已。于是哲学体系的迭代兴衰,也如政治国家和实业的更替,哪里找得到“万世之有”呢!而美术的历史,也同样如此。久暂之别,不足为凭,恐怕是个幻觉。
往下,王国维总结中国历史,认为中国哲学美术的不发达,就在于哲学美术与政治不分,哲学家兼为政治家,如孔孟;美术家也追求政治腾达,如杜子美、韩退之。所以讲的还是追求学术独立。就算这讲得有道理,那么就得呼吁一种允许学术独立的政治环境即国家。于是学术独立的要求,本身便成为一种政治要求、一种国家学说了。自己(而不是别人)已经把学术和政治在暗中合而为一了,但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便是许多文人学者在学理上的自我冲突,这种学理冲突也会表现为生活上的冲突,性格的冲突,言谈著作与实际行为的冲突。王国维也是如此。他在哲学上并不能做到纯学术化,文学艺术上也没有做到为文学而文学,为艺术而艺术。学理上的冲突与性格的悲剧互为表里,性格悲剧则展开为命运的悲剧:性格决定命运。
到了王国维写《颐和园词》、极赞西太后才略的时候,他此篇立论,已自我破坏了。而这一首词,不过一典型而已,他的学术及诗词,实际上无不直接间接与政治社会有联系,而这并不是决定其价值高低的标准。重要的倒是,这是一些什么联系、如何联系,以及联系的深浅广狭,等等。反过来,一定的独立性,超脱性、出世性也是必要的、甚至是难免的、必然的。于是其价值也不在于其独立与否,超脱与否,而在于如何独立、如何超脱、哪种独立、哪种超脱,等等。其实,王国维后来在《人间词话》里讲的“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倒是在理。只是我们还是怀疑他此话是否当真。果真如此,就不会有自相冲突的说法和行为了。可见,自己讲出一个道理,未必全面领会、更未必全面做到。
王国维性格的悲剧,要从他的学理上看。想独立而做不到,想入世又入不了,这在他的学理上已蛰伏矛盾,终至于酿成命运的悲剧。呜呼!天涯没有望尽,高楼没爬到顶,力不能支,愿力不足。可惜啊。
因此他有诗叹曰——
六月二十七日宿硖石
新秋一夜蚊如市,
唤起劳人使自思。
试问何乡堪着我,
欲求大道况多歧。
人生过处唯存悔,
知识增时只益疑。
欲语此怀谁与共,
鼾声四起斗离离[7]。
有疑有悔是一种好境界,比独断论强,但疑与悔不可过分,过分就太苦。且不论这个疑不再疑,这个悔不再悔,已经将疑悔击倒(后来王国维也有诗云:“人间总是堪疑处,惟有兹疑不可疑”),就是真知道“此事古难全”,唯有疑与悔,那么也就不悔不疑了。这就是不了了之、不解解之之法,不安而安之、不求而得之之术。问题是并不真知道万事不可求全,而老是在那里求全,嘴上却叹息着“难全”,说着疑与悔,却并不真疑真悔。真疑真悔,才能不疑不悔,这大概就是佛陀了。只有那不求全的,才是大全;不求安的,才能大安。有静安的要求,哪里找得到静安!
假如大道无处不在,还求个什么?
宝志有话:坐卧不知元是道,这么忙忙受苦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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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100页。
[3]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100页。
[4]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100页。
[5]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101页。
[6]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101页。
[7] 王国维:《王国维遗书》第5册,《静安文集》,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第11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