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知府大人要出书
张文甫就读的荒山原来有个好听的名字：凤凰山。
之所以称为荒山，无非是因为人迹罕见，其实要按今天的标准来评判，绝对能称之为天然氧吧，绿色达标的大自然环保居住地。凤凰山苍松烟翠，绿竹流水，万先生的小院实际上成为山水怀抱中的一部分，给绝少人类涉足的“荒山”填补那难得之生气。
尤其是万先生那傍晚的琴声，竟能吸引得百鸟云集，争吐风骚，直把个张文甫看得如在仙境，醒梦不分，一杯茶早已凉透，却不敢打断先生凝神操琴，直到万先生意尽止琴，文甫才将茶递上：“先生，请用茶！”
先生接过茶杯：“文甫，你好象有话要说？”
张文甫老实回话：“是，先生，我考中秀才已经三年了吧？”
万先生点点头：“是三年多了。”
张文甫抬起头，豁出得罪先生般请求：“上一次科考您老没让我去，今年又逢大比之年，我想……”
万先生知道学生在想些什么：“你想参加科考。”
张文甫跪下了：“是，请先生成全。”
万先生淡然一笑：“你考不上的。”
张文甫可不服气：“考秀才我是第一名啊，先生。”
万先生口气决绝：“考举人你一定名落孙山！”
张文甫不解：“为什么？”
“你没学过八股。”
“先生为什么不让我学八股文？”
“那是文人的枷锁！先生不愿你成一个文蠹废料！”
“先生……”话到口边，张文甫却强忍住了，原来，张文甫已经去年偷偷参加了乡试，恰是自己过去恩师周伍身为杭州知府，奉旨主持浙杭学政，一来文甫文章按照周先生教导文风一丝不苟填上答卷，二来文甫偷偷拜望了一次过去启蒙恩师，令周伍回想起了不堪的岁月，周伍不敢怠慢昔日弟子，毕竟有些丑事装在弟子的脑袋里。
于是，张文甫凭着卷面干净、文笔老道、颇有新意、被学政大人列入了举人榜中，现在的张文甫已经是一名货真价实的“相公”了，只不过万先生轻易不下凤凰山，还被蒙在鼓里。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敲门声：“万卓先生在吗？”
万卓摇头苦笑：“又是那位韩大户，花钱买了个贡生，非要我给他写张门匾。”
说罢站起来，“我到后面走走，你告诉他，我不在。”
张文甫过去开门，只见满面笑容的韩贡生捧着几锭大银站在门外，两个家丁立在他身后。韩贡生恭敬肃立：“请问，万先生在家吗？”
张文甫虽然与韩贡生是榜上同年，但韩贡生却是花银子捐来得功名，两人并不相识。文甫只是按照老师的吩咐回答：“先生出远门了。”
韩贡生身后的的家丁不由插话：“昨儿个不是还在家？”
张文甫只得圆谎：“今天一早走的。”
韩贡生却不追究文甫话中真伪，瞪了家丁一眼，还是毕恭毕敬与文甫对话：“韩某早就仰慕先生的字、画，本生员想请他光临寒舍，题字门楼，使蓬荜生辉，墨宝永留”
张文甫老实相告：“先生说了，他不写门匾。”
韩贡生淡然一笑：“我出高价！”
张文甫好像没听懂高价的含义，还是摆出送客的架势：“先生不知啥时才能回来，别误了您的事儿，请回吧！”
韩贡生的家丁看来没被主人一眼瞪怕，还是照旧插话：“老爷，我看他是有意躲着您，告诉周知府，发帖子，传他！”
韩贡生看见张文甫已经关门，也不由叹气：“上次知府大人要他一幅画，他不是也躲了吗？”
另一个家丁看来实在看不下去了：“现成的银子都不挣，真是个怪物。”
韩贡生终于发狠：“这是瞧不起咱爷们儿，哼，有你求老子的时候！走！”
韩贡生费尽心力，广布人手，终于有了发现：那恼人的万卓最近常去一家印书作坊。这天，韩贡生亲自登门解惑了。
几个工人在忙着排字、裁纸、装订。老板看见贵客登门，迎了过来：“员外好啊！是不是有刻字、印书的活儿照应小店？”
“随便看看。你们是做什么的？”
“小店专营印书。您看，精工绣刻、活字排版，细工装订，杭州城没有第二家！员外您照顾小店。”
案头一摞书稿引起了韩贡生的注意，他不耐烦地打断老板：“知道，知道！”说着拿起书稿，心中不由狂喜：书稿首页醒目的黑字：戏文传奇《夜甸秋》定稿――万卓著。
拿起书稿翻看时，老板凑了过来：“员外好眼力，这是当代大家万卓先生新作，四十二出传奇本，写得是蒙古人退出北京后一段故事。文情并茂，读起来让人荡气回肠！”
韩贡生看来有些心不在焉：“唔，万卓的文章……我当然知道！我和他是朋友。呃，这里还有他什么书稿？”
老板见来了万先生的朋友，大献殷勤：“有、有！您看，这是万卓的《梧桐夜雨.诗文集》，准备一并排印的。”
韩贡生将书稿捧在手里：“好了，这两部书稿我要拿回去看看。”
老板大吃一惊：“这可不行！员外……”
韩贡生脸色一寒：“我只看一天，明儿就还给你。”
老板没有被镇住：“顾客的书稿交给小店是不能拿出去的，请员外照顾小店的声誉，多谢您了！”
韩贡生却是个大方员外，从怀里掏出一锭大银：“这是三十两银子，你拿着。书稿两天就送回来，万先生不会知道，也不会怪你。我跟你说了，我和万先生是朋友，就是知道也不大紧。对不？”
老板还是摇头：“您……您老要是不送回来，小人怎么办？”
韩贡生拿出一个手本：“这上面有我的住址、姓名，送不回来，你去找我！”
老板看看手本：“原来是贡生韩老爷！韩老爷明天不来，后天一早我让伙计上门去取！”
韩贡生丢下银子，转头就走：“就是这样。你给我包好！”
回家之后，韩贡生开始悉心阅读，心里暗暗发狠：“我就不信能找不出一句犯上的诗句？”
终于，两句似似而非的诗句跳入了韩贡生眼罩：“龙困黄岭看松枯；凤舞青山伴溪鸣。”
韩贡生如获至宝，疾步走向杭州府衙，知府周伍接过韩贡生递上的书稿，口气却是犹豫：“这万卓的诗画名气非凡，就凭这两句闲诗趣联，似乎难以参奏他什么。”
韩贡生与知府早就成了同嫖过一家妓院的铁哥们，平日孝敬绝对海量，此时也不须客套：“这家伙不卖我的账。您知府大人的面子不是也曾大胆不给？”
周大人好像有意岔开话题：“那……你如何拿到他的书稿？”
“从印书坊那儿。”
“你的意思？”
韩贡生一笑：“给大人一个再次立功朝廷，扬名后世的机会呀。”
就在此时，只听得屏风后一声咳嗽，大家都明白：那是如夫人桂花沉不住气了！周伍好似一惊，赶紧送客：“待老夫细读，后生可畏哉！”
韩贡生却也听到过知府大人惧内风闻，也就只好告辞：“大人珍重，学生告退。”
没等韩贡生走出大门，桂花就亲自升堂就座了，桂花特爱那府衙正中的座位，所以，只要如夫人驾到，周伍也就知趣的让座，自己居侧相陪，虽然看到有丫环偷笑，周大人不以为然：“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贱婢懂得什么闺房乐趣？”
原来，桂花早在屏风后偷听多时，韩贡生一句“名扬后世”，让成为二奶的二妞桂花心中一动，突生奇计，所以发号驱走韩贡生，出来给丈夫上课：“老爷虽然高中榜眼，您那殿试文章太过高深，外面传着除老爷外谁都看不懂，言外之意你这老东西还不明白？”
周伍气得白须飘散，大怒：“这是谁蔑视本府！诽谤圣上慧眼？”
桂花咯咯一笑：“自古人口最难堵，人心最难足，老爷还能都给逮起来？草民们都是凡夫俗子，懂得什么？呃？他们不懂，就说你狗屁不通！要么叫群氓、臭猪、宵小、杂碎……”
周伍反而不生气了，有了大人的作派：“安为人哉？夫人到底想说什么？”
桂花也立时正色发话：“咱先说好，你刚才可喊了一声夫人了，二妞出个点子，能尽堵天下碎嘴，说不定老爷还能高升，你可要把俺扶正。”
周大人拈须点头：“圣人门徒，一诺千金，易也！”
“万卓的名气，连俺闺房中女子都不断听说，他写的诗文，不是天下叫好吗？倘若这上面添上您的大名与他并列，刊印出来，这天下——”
周伍恍然大悟：“哦！夫人武侯再世也！”
二妞风骚的婉然一笑：“俺狐狸精是也。”
周伍心中一阵荡漾，说来也怪，只要提起狐仙、狐狸精之类字眼，老周伍便会突然热血下涌，胯下想尿，立时便欲把二妞扒个精光，重温昔日学堂璇旎风光！这次也不里外，急切呼喊：
“二妞……快……后堂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