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从民政局回去,兰逸欣和张然谁也没再提离婚一事。张然一如既往地为兰逸欣做着一切。他仍为她做饭,洗衣。兰逸欣很感动,她感觉张然对她的呵护仍没改变。空闲的时候,兰逸欣需要人陪的时候,张然总会在她身边陪着她。兰逸欣忙的时候,比如写文章的时候,张然就会很知趣地走开,自己看会儿书或把声音调得小小的看会电视。兰逸欣要去逛街,张然也就陪着她,为她拎着包,不厌其烦地看她试一件又一件的衣服,出出进进一家又一家商店,俨然一对恋爱中的情人。
知道兰逸欣怕冷,张然就像平时一样给她暖好被窝,然后再把全身冰凉的兰逸欣抱紧暖热。兰逸欣感觉和以往不同的是,张然抱她时有点庄重和纯真,好像在庄严地完成着一项使命似的,好像他只为了事情本身,和人没有关系。抱着兰逸欣,张然的手没有再乱动。
兰逸欣记得,以前张然抱她给她暖身子的时候,手总是不停乱动,以暖身子的名义,摸遍她全身。每当这时,兰逸欣就不得不打他的手,让他停止“越轨”行为,说他行善没有作恶多。张然就会“嘿嘿”一笑,故意逗她说:“人家不是说,摸着老婆的手,就像左手摸右手吗?我只摸你的手不是没感觉了吗?我换个地方找找感觉嘛!”
听到这些话,兰逸欣就会故意说:“去,去,想找感觉去找别的女人去。”
张然就会拉住兰逸欣的手说:“不找别的女人,这辈子就缠上你了,就在你身上找感觉了,这地方找不到感觉,就到那地方找,一直找到感觉为止。”说完他就笑起来。兰逸欣会用嗔怪的语气说:“脸皮厚。”但心里却充满了甜蜜。这种“打情骂俏”似的斗嘴,增加了他们的夫妻感情。好像好久没这么斗过嘴了,兰逸欣想。
此时张然给兰逸欣暖身子的表现,让兰逸欣感觉他们好像是很老的老夫老妻了,好像已经度过了相濡以沫的大半生岁月,他们已是八、九十岁的人了,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在最后的日子里互相陪伴。这么老了还这么过,这么老了还有人陪伴和取暖,这该是令多少人羡慕和向往的夫妻生活呀!这不也是她追求的老年后的生活吗?兰逸欣心里说。她想沉浸其中,就这么一直沉醉下去,从现在的八、九十岁,然后到百岁,再到……兰逸欣突然发现自己很贪,好像百岁还不够似的,还想往下过。她摇摇头,在心里嘲笑了自己几句。
兰逸欣就接受着来自张然的呵护与关心。这段日子,张然给兰逸欣的是宽松自由的陪伴。兰逸欣在平淡中温馨着,她也想让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下去。可是,赵文清的电话一来,就搅乱了她感觉的这种平淡和温馨,让她又不得不回到感情的波澜中。
兰逸欣和张然去民政局回来后大约一周,兰逸欣接到了赵文清的电话。听到赵文清的声音,兰逸欣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好像在仙境中还没回到人间似的,有点惊奇和愕然。
赵文清第一句话就问兰逸欣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听到这句问话,兰逸欣下意识地脱口而问:“什么事?”
赵文清仿佛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有点被噎住似的沉默了一下,才回答道:“离婚的事,你和他提了没有?”
兰逸欣接电话时,张然就在她旁边。看着旁边的张然,兰逸欣感觉没法回答赵文清。她看了看张然,迟疑着没有说话。
张然看了看兰逸欣,默默地站起身,走了。
看到张然走进卧室,关上门,兰逸欣小声对赵文清说:“说过了。”
赵文清惊喜地问:“真的?已经离过了吧!”
“没有。”兰逸欣回答。
“为什么?他不同意?”赵文清着急地问。
兰逸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事实是,张然没有说不同意,是她自己最后突然改变了主意。
“到底怎么回事?他为难你?刁难你?”赵文清更加着急,语气里充满焦灼。
“没有,都不是。”兰逸欣回答。
“是你自己不愿意?”问完,赵文清就等兰逸欣回答。
兰逸欣仍一阵沉默。
“不行,你说好的,承诺过的,你可不能改变主意,临时退缩啊!我可是抱着很大的希望在等呢?”赵文清仍用焦急的语气说。
是的,兰逸欣知道自己答应过赵文清要努力,赵文清上次来,她是给他做过保证的。赵文清的声音又让她回想起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他的焦急触动着她心中最软的部分,勾起了她心中的那份不忍,她怎么能忍心让他失望呢?怎么忍心伤他呢?
兰逸欣已感觉到赵文清的失望与伤心,因为她从他焦急的语气里听出了哭腔,如果站在他身边,她觉得自己肯定会看到他眼睛里几乎要流出来的泪水。
感觉赵文清的伤心,兰逸欣感觉自己的眼睛也湿湿的,不知为什么,她总会心疼他,总是感觉伤他比伤自己还心疼。
“不行,我得去看你,我不放心。我得去给你一点力量。”沉默了一会儿,赵文清用下定决心的语气说。
“不,别来!”兰逸欣想都没想,直接拒绝赵文清说。
“为什么?怕影响你们?我一直很信任你,可你在关键时刻不敢前进了,我得去推你一把才行。”赵文清回答。
“不,不行!”兰逸欣又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不”,但她就那么感觉他不该来,也许是她不想让赵文清和张然碰面吧!
赵文清又说,如果她下不了决心,他就来陪她,给她勇气与力量。他说他知道她是个善良的心软的女人,不想伤害人。但问题是她总得给爱一个结局,他可不愿再这么不明不白下去,他已经忍了好多天,此生只想和她相守。如果她对他没感情,他可以不逼她,放开她,可问题是她对他同样有感情。如果她能说对他没感情,他就不会纠缠她,哪怕他再伤心,哪怕她食言,他也会离开她。赵文清问兰逸欣,“你敢说这句话吗?你敢说对我没感情吗?”
兰逸欣不敢说。听赵文清说他伤心,她的心就碎了,她怎么舍得让他伤心呢?
兰逸欣只说不让赵文清来,但不让来的理由她一直没说出来,她自己也感觉好像说不出理由,但她心里就是不想让他来。
一个说要来,一个说不让来,两人就用这两种声音在拉着、扯着。
最后,赵文清说:“算了,折中一下吧!我再等你一周,这周你再下不了决心,我就去找你,我也想和张然好好谈谈。”
谈什么呢?兰逸欣心里就是不想让这两个男人碰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让他们见面。她不想伤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人,但结局必定是伤其中的一个人,而这个受伤的人很有可能是张然。她已经在感情上伤了张然,她就不想再让赵文清出来伤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自尊。也许就是这个理由,她才不让赵文清来的吧!
赵文清最终松了口,兰逸欣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她还有一周的准备时间,即使对张然再提分手,他也得让张然有缓口气的机会。
兰逸欣刚挂上电话,看到张然从卧室走出来。她想解释谁给她打的电话,又发现无从解释。
张然看了看她,没有说话,更没问她电话的事,他只是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开始全神贯注地看电视。起码他给兰逸欣的感觉是这样,她感觉他在很专注地看电视。
说与不说,兰逸欣觉得无法决定,她很矛盾,又开始了烦恼。
兰逸欣矛盾着,恍惚着,吃饭不仅没有情绪,而且不知其味了,更严重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吃过饭没有,一点胃口也没有。张然像平时一样把饭做好,端到餐桌上。她也走过去,坐下来。但拿筷子的手好久不动。张然提醒她说:“吃呀!”她才那么随意动一下筷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张然把菜给她夹进碗里,她也忘了吃。过一会儿,张然又提醒她吃饭,她说吃完了。张然让她自己看看到底吃没有,她才发现碗里的饭好像没动似的,可她怎么觉得自己一直在吃呢?
两天下来,兰逸欣人就憔悴了许多。第二天晚上,张然对兰逸欣说:“你看你这两天瘦了很多,再这样下去就剩下一把骨头了。”
兰逸欣勉强对张然笑笑说:“现在不是提倡骨感美女吗?大家都在减肥嘛!”
“你不知道我只在乎你健康,不在意你胖瘦吗?太瘦了对身体不好。”张然回答。
兰逸欣没有说话。
张然看了看兰逸欣,叹了口气。
兰逸欣没听到张然的叹气声。
实际上,张然这两天也瘦了,因为他也没吃多少东西,他只是眼睛盯着兰逸欣,让她多吃。他自己吃了没有,他有时不知道,有时知道也没吃,因为他根本吃不下去。
兰逸欣只顾沉在自己的矛盾中,烦恼中,连自己干什么都不知道,更没有心情注意张然。
看看两天都瘦得不成样的兰逸欣,张然感觉不能再拖下去了。
第三天一大早,张然没有做饭,他告诉兰逸欣说要出去,让她自己照顾自己。兰逸欣奇怪地看着张然,张然早上不做饭就出去,这种情况太少见了,除非他有急事。张然说完后,就不再看兰逸欣,直接往门口走去。兰逸欣想开口问他什么急事,但看看张然已走到门口,而且没有要说的意思,她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不去问了。这么多年,他们两个已形成了习惯,知道对方要说的一定会说,不想说的就不会去问。就像张然不问她电话内容,不问她出去了做什么了一样,兰逸欣也不限制张然的自由,也给他空间。兰逸欣信任张然,不仅因为自信,也因为她了解张然,他不会去干什么坏事。
张然出去了一天,晚上仍没有回家,兰逸欣坐不住了。没有张然,她感觉很不习惯。白天的饭可以凑合吃,反正她也吃不下去,饿的时候随便拿点吃的东西填填肚子,不过大半天时间她也没怎么感到饿。晚上,兰逸欣感觉屋子异常冰冷,空阔,坐在被窝里,她想起了张然每晚给她暖被窝,等她进去的时候感觉非常温暖。这种比较,更让一个人坐在被窝里的兰逸欣感觉被窝的冰冷。很晚了,张然还没回家,兰逸欣感觉她几乎暖不热被窝,缩在被子里,她仍感觉很冷,好像她一直也暖不热。虽然她很想知道张然在哪里,很想让他回家陪自己,但她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她不能当那种“间谍”似的女人,让张然感觉没有一点隐私,也没有一点自由。想是这么想,可兰逸欣仍觉得心里不安。张然回家一般就是陪她,不怎么出去,他没有几个好朋友,即使有,他一般也推掉应酬。今晚怎么了?到底有什么事?兰逸欣一会儿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儿又醒来,仿佛冻醒的,仿佛又是那种不安把她拽醒似的。“睡吧!”兰逸欣告诉自己,“也许他后半夜就回来了,也许明天早上自己一醒,就见到他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兰逸欣起床,仍没看到张然。
第二天晚上,兰逸欣感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她打张然手机。手机通了,可没人接。等一会儿,她又打,仍是没人接。兰逸欣不灰心,停一会儿,她又打了一次,这次不通。后来,她又打了几次,仍是不通。兰逸欣有了心凉的感觉,她隐隐约约感觉出了什么事。张然从来不会这么对她。如果有事他没听到,就会再给她打电话,至少会给她发短信解释一下。“对,给他发短信,问他什么事。”兰逸欣就给张然发短信,问他有什么事,怎么了,为什么不接她电话。由于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兰逸欣很困,她怕错过张然的电话或短信,就把手机放到手边,以便随时接听张然的电话或看张然的信息。可是直到夜深,直到她困得入睡,她也没有接到张然的电话,没有收到张然的一条回信。
第三天,兰逸欣仍不气馁,她仍打张然的电话,兰逸欣有时就这么固执,她非要弄清楚张然在做什么。她打了两次,处于关机状态。可能时间太早,张然还没起床,他有睡觉就关机的习惯,睡觉时间不想让人打扰他。等快十点的时候,兰逸欣又打张然的手机,这时手机通了,张然接了电话。没等到张然说什么,兰逸欣就马上问:“你在哪儿?怎么了?为什么这么久没回来?为什么不接电话也不回短信?”一连串的问题抛过去后,兰逸欣在等答案。
张然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他就挂了机。兰逸欣再打,都是关机的提示音。
张然就这样几天没回家,也几天没有消息,兰逸欣一点也联系不上他,不知道张然在干什么。
第五天,兰逸欣已绝望了,她以为,不管张然做什么,总得告诉她一声,不让她着急才对。看来,不是张然变了,就是她到现在仍不了解张然。张然的行为让她愤恨,觉得他太不像男人了。兰逸欣非常生气。
第五天,兰逸欣仍没有打通张然的电话,却接到赵文清的电话。赵文清问她考虑得怎么样了。兰逸欣就把情况对赵文清说了,说她现在很生气,没想到张然能这么做。等他回来再问他,她对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在兰逸欣感觉已绝望的第六天,张然却突然回家了。尽管兰逸欣很生气,但见到张然的一刹那,她还是感觉有份亲近和眷恋。几天没见的张然以这种外貌出现在她面前时,兰逸欣仍感觉心疼。因为站在她面前的张然几乎让她认不出来。这不是用“憔悴、瘦削”两词能形容得了的,兰逸欣感觉用“落魄、邋遢”形容更合适些。好像他在外面没吃没喝没睡了几天似的。看到眼前的张然,兰逸欣感觉自己仍很心疼他,生气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分手的话也提不出来。
张然看着兰逸欣,说他之所以回来就是想告诉她他要离婚。听到这句话,兰逸欣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她一点不相信他回来是为了说这句话的。她以为她不主动提出,张然再也不会提出来。也许这次仍和上次一样,他为她考虑,怕她难说出口才又主动提出的吧!她这么解释张然的这次行为。
兰逸欣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上次一样临阵脱逃,她也不知道张然这几天在干什么。她不知道自己的心倾向哪种结果。
看着兰逸欣的犹豫,张然就说,这次他提出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他自己,实际上他早已有了女人,只是怕伤她没有说出来。他原来一直在想让她提出离婚,他也好走。他说他上次差点就成功了,没想到她会临时变卦。他本来想和她好说好散,没想到她做事这么犹豫,非要逼着他把话说出来。他知道这些话会伤她,他不想说,但他也没办法,这几天和他情人在一起,她在催他,所以他们要尽快办手续。
兰逸欣听完张然话后,愣了,呆住了。她刚才还在犹豫,怕伤他,不敢开口,没想到张然却一直希望她早开口。她一直以为他是个好老公,是个老实男人,不会有别的女人。她一直以为张然在为她着想,他是个大度男人,不计较她的出轨行为。没想到,连张然,她认为最老实的男人竟然也是这种人,也会“出轨”。难怪上次听她提离婚,张然不仅没有一点挽留,他甚至主动提出放她走。她还为他的行为他的话感动了好多天呢?原来情况不是所她所想,原来他有女人,早想和她离婚,原来他只是想做好人,让她先提出来。原来这世上没有一个可信赖的人。早知道是这种情况,上次她就不该从变卦。可是——兰逸欣又一想,为什么张然当时没有坚持呢?她出去后他也跟着出去。他那时还告诉她说他只愿她幸福,让她不幸福的时候仍去找他。张然的这些话多感人呀!她至今没有忘记,所以她才会一直这么矛盾犹豫,不像伤害她心中的好人张然。
兰逸欣问:“既然这样,为什么上次离婚我走你没反对?你也跟着出来?你说的只愿我幸福的话,现在还在我耳边回响呢?”
“是,我怕伤你,想做好人。没想到好人这么难做。我不想再拖下去,只有选择做坏人,把一切都告诉你。”
“又要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兰逸欣突然冒出这句话。
“算是吧!”张然平静地回答。
“虚伪,骗子!”兰逸欣感觉抑制不住的恨意涌上来,她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还有什么可说的吗?谈条件吧!”张然仍用平静的语气说。
兰逸欣又看看张然,说:“看来,那个女人对你也不怎么样,不然你不会是这种状态,出去了几天,好像一个没人要的人。”
“也不是,我是故意这样做出来的,怕太光亮,刺激你。”张然又平静地回答。
得到张然这些回答,兰逸欣感觉一切都没什么可怀疑了,看来张然外面真是有了女人,看来他确实一直想和她离婚。而她兰逸欣,一直以来都被他还蒙在鼓里,还一直以为他是个好男人,她不舍得离开他,不忍心离开他,怕离开他他会很伤心。她不知道离开他,反而会让他很开心。早知如此,何必要如此矛盾呢?何必要觉得对不住他?她从没想到,张然也会这么做。这个事实让兰逸欣有点接受不了,她有被骗的感觉。
这种被骗的感觉就让兰逸欣很生气,也很伤心,她觉得自己看花了眼,看错了人,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她早知道张然会这样,就该早早离开他。兰逸欣对张然的那点歉疚那点眷恋也就烟消云散了。
张然又问兰逸欣什么条件,兰逸欣说她什么也不要,只要孩子跟着她就行,她不愿意见到任何和他有关的东西。
兰逸欣和张然又去了民政局,这一次,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拿到离婚证,兰逸欣也没看张然一眼,拿着那个绿色本子,她就走了出去。她没有分析此时自己的心情,只觉得离婚很平淡,觉得她早该拿这个证了。
张然走在兰逸欣的后面,看着这个绿色的本本,他感觉自己的眼睛湿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