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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李丽玉 笔名:芋头

出生于1988年 现就读于徐州师范大学

   哭逝川

                                     芋头

迷蒙的烟雨把小镇与世界隔绝了很久。宁静的宁静的小镇,隔绝飞尘,恍若桃源。

走在窄窄的老街上,青石的路面有些湿凉。两旁是排门轩窗,船坞驳岸。蜿蜒的河流如一弦寂寂的琴曲轻响在我走过的每一个角落。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缓缓在我身边流过,一如江南千折百回的流水。

小镇渺渺的烟雨终久不散,大红大紫大蓝大绿裹于其中都成了非人间的色彩--宁静轻灵,仿佛随时要隐匿于烟雨水雾之中。长街曲巷掩映于水雾之中,说不出的凄寂,偶有着碎花长裙的少女柳眉低垂擦肩而过,飘然如江南的风。

老街的尽头,我找到一家小小的旅馆,柜台前的女人苍白干瘪,伫在暗淡的光线中纹丝不动,仿佛死寂的剪影。女人领我走上阁楼,年代久远的的木制楼梯吱哑作响,飞舞的细尘在星点阳光中纤毫毕现,素色长裙摇曳着露出女人瘦削干白的脚踝。

房间很小却干净,有一股木板的沉香之气,窗上贴着古朴的窗花,花纸曾经的鲜红如今褪成淡淡的粉色。收拾行李,略作休息,抬头望天,竟是夕阳溶金。

暮窗外的小镇浸淫在陈酒般润黄的水雾中――沉醉了再沉醉,不曾从恒久的浓稠的静漪里苏醒。偶有孩童尖声嬉闹也变得温软轻柔宛如喃喃呓语。挑水的人将青石路面洒得清亮,水面上的落帆隐隐泛着星点渔火。云翳般的归鸟几乎要溶化于蒙蒙的天空,只寻到淡淡的灰影,在我脸上留过即逝的飞痕。

无来由地想起凡高,这个孤独的画家曾在一样的黄昏迷恋一片树林: “在生活中往往会有这样的时候,那时每一件事物包括我们的内心,充满了安宁的情绪,我们全部生活好像是一条通往荒地的小路。 ”再也不会有这么宁静的黄昏了,很多忘不了的时刻都会回来,低吟我匆匆数十载的年华。 

我七岁的时候,有一个二十几岁的玩伴,我一直叫他“阿哥 ”。有一天,我缠着他讲故事。他拗不过我,思忖了一会儿,嘻笑着说: “从前有一只小鸭子,名叫妹妹 ...... ”在家乡,人们都把小女孩叫做妹妹,故事中的小鸭子无疑是我。

那个小鸭子的故事早忘记了,连阿哥的名字和容貌一并忘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失去了他的消息。但是一直记得童年的那个黄昏,夕阳像蛋黄一样诱人,一个大男孩与我同坐在门前矮矮的石阶上,专心致志讲着一个妹妹的故事。

如今阿哥也应步入中年,他现在幸福吗?快乐吗?他会知晓有一个小孩如此清晰地记着他年轻时低沉好听的声音?甚至在此刻他已成人的妹妹依旧在暝暝暮色下轻声重复着她只记住了开头的故事: “从前有一只小鸭子,名叫妹妹 ......

我的盈虚荏苒,我的悠逝年华。我像中了魔咒般不能自已,为着那些逐渐变远变暗的时光流泪。时光就是这么决绝,任哭着喊着求它留下来,我们还是在长大,在衰老。无论我如何惋惜过往,无论我如何不愿离开,无论我如何努力生活,无论我如何渴望重寻走过的溪径,所有的时刻都要离去,不管我是喜是悲是笑是泪,生命仍然无可挽回的流逝,永不再回来。

一切来的,都走了。一切走了的,再也不回来。

我无法左右逝去的时光,正如我想拥抱这静谧的水雾,可是抓在手中的只空余水雾的丝丝凉意。也许翌日,我就是蹉跎的老妪,面容枯槁,指甲腐朽,坐在一样的窗前,看依旧美丽的晨夕。

夜里下起雨来,落在青砖黛瓦上,点点滴滴一夜。淅淅沥沥的呜咽一直响到我的睡梦深处。我想起我的母亲,很小的时候她就走了。可是在这个雨夜却无来由地想她,非常非常地想她。想她离开的那个晚上,想她一点一点消逝的体温。纵是紧紧抱住她,只能更真实地感受她渐渐冰凉的身体。起身下楼,柜台边竟意外地亮着灯,女人还在灯下。昏黄的灯光衬着她无血色的脸更显惨白。如同石子划开冰冷的湖面,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流下来。古老的木质地板洇湿了一大片。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垂泪,仿佛身体每一根线条都在饮泣。我默默走开。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悲凉。从卫生间出来,灯已经熄了,女人不在,只是滴沥的雨依旧下个不停。

总是似梦似醒,繁杂的情绪丝丝屡屡缠来绕去,纠结得头脑昏沉。早晨,走下楼梯,步履有些蹒跚。柜台前,女人举着一面镜子梳头,镜身的古铜色衬着女人的手苍白枯皱。旅馆除却女人与偶尔的房客,再没有其他人了。老旧的木楼空荡荡地冷寂着。

出了旅馆,小镇徘徊,红楼古树,流水人家。古桥下是一弯小河,垂柳青翠如烟。芦苇飘然如风。石子激起的细碎涟漪纠缠流转,幽幽漾开,缓缓流向远方。走过古桥,是一条小巷,出了小巷又走上一座古桥。桨声乃,小舟咿呀,几叶扁舟在摇船女幽幽渺远的吴歌中泠然而行。抚着斑驳的深院高墙,数着褪漆的古匾,偶见朱窗排门中一现即逝的如画容颜。

徘徊了又徘徊,诧异于突如其来的惊艳--古桥石阶阴暗石缝里开着一株不知名的花。枝叶脆落得不堪一握。花朵的红色粘稠而寂寞。它就那么孤独地纤弱地生长,在无人的角落里静静地开静静地谢。短暂又寂寂的花时,究竟有几人曾驻留,为着这份寂寥的美丽?

蓦地想起小时候奶奶一字一句教我唱《雁儿落带过得胜令》:

“一年老一年,一日没一日,一秋又一秋,一辈催一辈,一聚一离别,一喜一伤悲,一塌一身卧,一生一梦里……”

恍惚间,奶奶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响起,那么空灵,那么苍老,一句一句,一字一字,浸透着沧桑人事。

踱回旅馆,女人意外地不在。柜台上有隐隐的反光。走近了看,是女人梳妆用的那面镜子。镜面是完整的,镜身却磨损得厉害。让我错愕万分的是夹在镜子后面的发黄的照片--一个少女。少女很美,柳眉低垂,明眸流波,一泻乌云,含羞掩秀。依稀可辨是女人年轻的时候。

我叹时间摧枯拉朽的力量。都说美貌如花,那么这个女人的昭华已经无可挽回地凋谢了。怅怅回了房间。

时间就像一的黄土,将我们的生命堆成一座又一座的坟茔,葬了欢乐,也葬了了苦痛。也许这个女人曾在坟前恸哭,哭她曾经的美丽,哭她不再的年华。花空落,水流去,春已残,人也倦。为何坐待红颜老?是谁让她玉容寂寞,青丝渐白?

柔白的月华越过窗棂静静泻在房间里,没有开灯,我径直走进月光里。窗外的小镇在月光下柔美如梦,依旧是轻灵不散的烟雨,依旧是难以置信的静谧。仿佛是来自幽冥的宁静,奔忙岁月流经小镇却缓缓沉淀下来。层层沉积的时光像一只手叩响人的门扉。点点滴滴的过往如同月华柔柔柔柔地回环,曾经的欣喜欲狂或悲痛欲绝在这里真的只是淡漠如烟。

是离开的时候了,这是我最后一次站在月光下听小镇的滴漏清响,晚梆悠扬。

早晨,竹露轻响,晓风湿凉。我拖着行李走下楼梯,女人依旧坐在柜台前,眼睛定定望向窗外,凝成了一座雕像。一缕不甚清晰的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衬得模糊不清。蓦然,女人梦呓般自语道:“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也许明天回来。”

我停住了,徒然心酸。落落青丝尽白发,天涯只盼梦人归。她寂寞守望的竟是无归宿的思念,夜间哭泣等着不知归期的人。是谁,让孤寂的等待无休止地继续下去?

我在柜台前停下来,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拎起行李走了。

走到码头,上了一只小船。桨起水合,咿咿离岸,驶离了迷蒙的烟雨。回首依稀看得见那条青石老街的尽头。突然明白那个女人为何总坐在那里——那里,看得见小镇唯一的码头。

 

 


字数:3188    最后更新:3个月以前 [08-05 22:46]曾维锋 修改
本页编辑者:曾维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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