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志君 现就读于湖南师范大学
极地的幻想
我喜欢夜晚,像史铁生一样盼望黑夜,盼望寂静中自由的到来。我在寻找彻头彻尾的夜,然而北纬30度的位置必有白昼。在白昼中,我与众人一样戴着沉默冷漠的面具,提防、觊觎着他人,在心之间树了一道坚厚的隔离之墙。心被关在墙内,渴望自由、渴望爱却受白昼的限制。而黑夜降临,我可以卸下伪装,摆脱白昼的魔法,摆脱僵死的规则与禁闭。一切都静了,连焦躁的心也静了下来。心回归了宁静,心魂才可以自由表达。透过每一扇沉睡的窗口,我探望到被白昼忽略的心情,别人的,还有自己的。
那被忽略的心情包含了许多梦想,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我的彻头彻尾的夜。它确实不现实,但借助夜的眼睛,借助自由的心魂,我能抵达。
我若贪心点,可以生活在两极的点上,能享受一年四季的极夜。但我不这么贪婪,我只想夏至在南极圈,冬至在北冰洋。哪怕只拥有两天(即夏至与冬至)的极夜,我也会欣喜地歌唱。
不管是北极的海洋,还是南极的冰川,只要有极夜的存在,心魂便欣然向往。我无须保暖大衣,比起温暖,心魂更需要宁静;无须供氧器具,心魂更需要淌动而不是呼吸;无须照明设施,那有星光、月光,头顶的天空还有最美丽的极光;无须任何通讯工具,心魂需要敞开,而不是信号。心魂不需要带“电”的工具,不需要现代的任何设施。我就赤裸裸地去,不用伪装,不必拘束,重要的是真诚,更重要的是自由。
我就这样去了。立于冰川与海洋,我看到浩瀚无边的白与无边无际的蓝。纯洁的白,蔚蓝的蓝,对眼睛来说已足够。双眼早已疲于应对琳琅满目的商品,早已厌倦班驳陆离的丑恶,早已在人类的残酷与苦难面前失去了功能。是夜的眼睛,让我复明。我重新审视这个世界,极地的世界。我看到漫天的星斗,离我很近很近,仿佛我一伸手就可触摸。我看到拙笨但可爱的企鹅,蹒跚地走过,但我想跟它做朋友。我看到心灵的脆弱与迷茫,看见内心一直在期待爱与理解。
冰原,几百几千米厚的南极大陆;海洋,几万几亿平方米的北冰洋;夜空,几亿几兆颗星辰镶缀的星空;对我来说就够了。我知道心底会浮出“班得瑞”轻灵的曲调,会蹦出莫扎特轻快的音符。心灵是天然的唱机,无须电流,无须按Play键,只需应对的风景绝对的美,哪怕凄凉,哪怕是荒漠。而直面海洋与冰川,有“班得瑞”与莫扎特陪伴就够了。甚至这两者也可省略。再寂静的极地也会有风声,风中自有旋律,风中必有弦音;还有海鸥与企鹅的叫声,聆听这自然的天籁,对耳朵已足矣。这两只耳朵饱受了喧嚣的侵袭,受够了躁动的倾轧,一旦有宁静与律动的音符来抚慰,怎不对冽风与冰原上的生命感恩不尽?
心魂清晰起来。顺着心流,走进童年的岁月与梦想。被忽略的梦想,我要借助极夜的眼睛,一件一件将它数出来,好将它们收藏。我曾顽皮地四处惹祸,与不合的人打架,让自家的水牛吃别人地里的薯藤,偷别人的黄瓜与红薯,捉别人的鸭子烤了吃……不可避免地老被母亲手上的“洋虎刺”收拾。曾与伙伴玩得很晚回家,在路上打“油板”,在石坪上打“壶塔”,用烂泥吧玩“响吧”,在柴垛里捉迷藏,在屋檐下捣蜂窝,在农田里拚泥鳅,钓别人池塘里养的鱼,跑到山上摘茶包或地荚,看见飞机从屋顶飞过大声地叫,举着竹篙妄想把飞机打落,把蝌蚪养在壶中,盼望它长成青蛙……我曾梦想做医生,那样就可以治好母亲的心脏病,让家人都健康。这梦想多简单,只因为母亲有病便把医生作为理想。我曾打算攒钱给年老的爷爷买一床电毯,那样天寒了爷爷就不会盖上厚厚的棉袄还觉冷。我还想过给父亲过一个生日,只简单地庆祝,一家人围在桌旁为父亲唱一首“生日快乐”歌,让父亲知道其实我爱他。我还希望去看一次真正的海,一个人划一叶扁舟泛游于浪花之间……儿时许多的梦想早已忘掉,如今把文学作为毕生的理想,却羞于言说,仿佛那是件可笑可鄙的事。梦想、幻想并非不重要,被忽略,被遗忘,恰恰揭示我们在现实与诱惑中迷失的处境。
是的,迷失是当代人共同的处境。心魂有着怎样的困惑,人生有着何样的价值,忙碌的肉身很少去关注。立于极地,人群消失了,琐事消失了,喧嚣与嘈杂都消失了。正是关注心魂的时候。交往与独处,爱与孤独,生与死,心魂会有这样的矛盾。忙与闲,悲观与执著,苦难与超脱,心魂要面临二选一的抉择。宇宙的无边辽阔,显出人的渺小。人身已是限制,若还把心魂囚禁于渺小的人体内,把梦想忽略在天幕边,人生还有何足言?心魂的困惑无须隐藏,因为困惑原是所有心魂的共有。
在极地,睁眼闭眼都是夜,随时可做梦,也不会有人嘲笑你做白日梦。极地就是贮存梦想的地方。极夜就是昭显梦想的天堂。夜是破解白昼虚伪、客套、寒暄、庸俗、麻木的砝码,梦想破解白昼魔法的关键。在夜面前,所有的面具都没有必要;在梦想面前,所有的伪装与迎逢都失去功效。而破解白昼魔法后的我,才是真实的我。借助黑夜,儿时的梦想、被忽略的梦想在天空如星星般闪亮起来,才发现心幕上镶缀了如许多的宝贝,在夜的审视下,心灵才亮堂起来,如沙漠中添了口井,多美!我不知道极光为何吸引人,但我看清自己的梦想后,我知道那极光的美丽也含有人类的梦想——对奇迹的赞扬,对美的梦想。
北冰洋,南极冰川,在那心魂或许会感到孤独。然而我正需要这样的孤独,人类正需要这样的孤独——审视自己,反省自己的孤独。心魂不能埋没于人群与俗务,它需要静静地独处,细细想想曾有过的梦想,及在现实中忽略的梦想。反思自己的生活,看看自己真正需要什么,什么样的生活才能让自己幸福。
借助两极,我看到自己的梦想,借助夜与心魂,我抵达了我的梦想。梦想、幻想,简单与否,现实与否,实现与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梦想。更重要的是要有实现梦想的能力。
湘水情结
诗人济慈希望他的墓志铭有这样一句话:我的名字写在水上。诗人到底不同于俗人,连墓志铭都设想得那般有诗意。
我是有恋水情结的。不管身在何处,若是没有江河湖泊,我就会感觉不自在,似进入异地他乡,水土不服。
在衡阳,株洲,我都住在湘江边。每天我都会去看看湘水,与湘水聊聊天。当然那是心与心的交流。
湘江平静的时候,妩媚动人。用手去掬一捧水,细细体会水的微凉与温柔。这时会不自觉地想起贾宝玉的名言:女人是用水做的骨肉。确实,没有哪个字更能把女性的柔与美形容得惟妙惟肖,除了水。涨大水时,波涛汹涌,万物漂流。这时我会想起路遥笔下的田晓霞——美丽、勇敢、追求真爱不畏世俗的女孩,竟被洪水夺去了生命。
黄昏时,我就去与湘江约会。在堤上踱着步子,思索着人生的大问题。累了就坐在斜堤的草地上,眼下是温和的湘江。徐志摩说:了解一个人或事物就得有与他(它)单独相处的机会。与湘江相处了无数个日夜,我想自己对湘江够了解,湘江对我也够了解。朋友就是互相了解,我与湘江早就是老朋友了。
尽管湘江默不作声,但我知道它想说什么。它说江水很深,就像世界的痛苦很深一样。它说它无奈,年年看到年轻的生命在它手里夭亡,它劝告过那些人:水温柔,但温柔的背后是无情,是狠毒。很少人读懂它,所以它说: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谁人听?湘江好歹有我这个忠实的倾听者,但我不只是倾听,我还要倾诉。我说人生太悲苦,世事足凄泣。愈是长大,烦恼痛苦愈多。越是博学,越发现自己的无知与无奈,会像叔本华一样悲观。我说人生的路太坎坷,在十字路口上困惑彷徨,在社会受骗碰壁被人鄙视。我说真不愿瞧见本来一片美好的世界却百孔千疮,苍凉满目;本一片美好的未来,荆棘丛生,黑暗笼罩。
湘水懂我的。它知道我的无奈。它也知道王国维的无奈,所以自沉昆明湖底。它更知道屈原的无奈: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信而见疑,忠而被谤以投汨罗江。湘江日夜奔流着,它愿用它身躯的柔,本性的美来抚慰我这颗受伤的心。它知道我能走出迷茫,相信我能冲破人生的死网。
炎炎的夏日,夕阳西下的时候,江边会有我的身影。我把鞋子脱了,双脚踏入水中,让湘江亲吻着我肌肤。波浪一漾一漾的,而我尽情享受湘水的温存,湘水的体贴,以及湘水能带给人的一切乐趣。搬几块砖叠起,我便可以边读书边与湘水嬉戏。湘水像个顽皮的孩子,总搔着我的小腿,然而它有时撒泼,冲上我的大腿,把挽起的裤筒也弄湿。但我不会怪它,我仍读自己的书,直到它太过分要弄湿我的衣服我才说:再顽皮,我就不理你了。然后我把砖块往后移,离湘水远些。我知道它是听话的,只是风魔来了,它抵挡不住风浪。天渐渐暗下来,而路灯渐次亮起来。湘水中便荡漾着弯曲的光柱,像碎了一般,若彩虹糅碎于水中了。
风叹息地走过,江面只有哗哗的波浪声。很静,静得像睡着的美人。我在旁边,静静的呆着,我要为它守住一片静谧,不许世人干扰它的美梦。
我终于知道舒婷为何会不忘露珠寂静的味道,徐志摩为何能把康河写得如此令人神往,沈从文为何会如此眷恋沱江,梭罗为何会选择瓦尔登湖隐居,冰心为何会痴迷于大海。他们对水爱得深,爱水带给他们的温存,慰藉与体贴。他们都是诗人,有诗人的情感与禀赋。
水是大地的眼泪。因为这世上太多痛苦,太多灾难。大地承受不了,所以哭了。眼泪流过,大地会舒坦些。水是上帝派来为大地疗伤的。眼泪能减轻苦痛,能清除浊秽,能减少灾难。所以有江河湖泊的人们是幸福的,以江河湖泊大海为友的人是幸福的。
如今,我身处湘江之滨,手书湘水情结。感到自己也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