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金庸研究’之所谓‘末路'[总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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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以一音演说法,
众生各个随所解。
——《维摩诘所说经》
前几日看到网友步蒂斯《金学末路之二——走火入魔》的帖子,断言现今的‘金学’研究已是‘走火入魔’,行进‘末路’。孰令致此?据他说来乃是因为‘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人在其中起了很不好的带头作用。‘上梁’由步兄派给了孔某某,可也没让我闲着,委派我作了‘中梁’,既‘不为祸首’,已属万分忻幸。再加这几天本打算写完一篇长文,且自知涵养太差,写驳论文字一不留神便要言语伤人,将步兄的帖子看完,也就罢了。
一位J5210155朋友在回帖中为我辩白了几句,步兄立马起兴:“严重怀疑楼上是某刘兄之马甲。当然,怀疑而已,结论是不敢妄下的。怀疑对了呢,谈不上就有什么好;倘错了,还望楼上和某刘兄不要见怪。”
曾经朋友们送我好多好多马甲,就在2007年的夏天,张三刚被李四发现是我的马甲,随即又有王二哥揭发李四才是俺的马甲,闹半天论坛上就我一个,没别人,而马甲遍地。
网友情重,却之不恭。将一件件马甲一层层地披挂上身,虽臃肿不堪溽热难耐,也知:此寿徵也!搔首镜前,居然大有‘千秋万载’‘寿与天齐’的架势,诵孟德《龟虽寿》之句,其乐何如!
好景总是不长,寒冬既届,我反倒再收不到马甲了,不免多受冻馁之苦,第六根火柴也将燃尽,忽见荡悠悠自英国特务织造的破网上飘下一件崭崭新的马甲,馈我者何人?步兄蒂斯也!
冲这份雪中送炭的隆情厚谊,再装聋作哑下去,未免太不厚道。再加上网上谈金一年多来,朋友们多有指教,有些我深获教益而信受奉行,有些则不好苟同碍难从命。当时未曾一一回复,乃借此机缘,作总答复于下:
步兄谓“金学之说,大抵源自红学”,这个,我无异词。却断难苟同步兄“金庸作品确然有着《红楼梦》的伟大”之宏论。金庸十五部小说加在一块,价值仍远不及曹翁半部《红楼》——仅仅是我个人感觉,不敢夸称麻衣神相铁口直断,也还不曾将中国衡器协会的那把铁尺,握在自己手里。
我一直自觉地避免使用‘金学’一词。因为:不配!
不是金庸不配,而是深感自己不配。先有过得去的研究成绩,才好挂起‘X学’的招牌。一旦竖起‘金学’的大旗,而自己正在旗下,做不得‘梁上’君子,也尽不妨跳梁于‘中梁’与‘下梁’之间,沐猴而冠,施施然好歹也像个‘学者’了,这种事我做不来的,也许别人有此资格,我没有。半个世纪以来,‘学者’称谓急遽贬值,内心深处我仍愿保留对这一语词的小小敬意。
如果这篇文字频繁出现‘金学’字样,仅仅为了入乡随俗,讨论起来方便些,绝不是我的本意。
我向来极爱汉乐府一首短诗:“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假设鄙人花上十几年时间来专门研讨这四句诗十六个字,也算个人爱好,与人无扰。我要哪天挂起一面‘白兔学’的大纛,就太可笑了。盖世间堪称“X学”者,固然要看研究者本人的学术水准如何,更得看所选择的研究对象是否真正体大思精、意涵深闳。
金庸作品价值,不及《红楼》,也仅仅不及《红楼》。我很赞同董千里观点:“金庸作品也能够做到雅俗共赏,层次或不如《红楼梦》之多而且高,亦已为以后所仅见。”
论单部作品的价值,金庸小说也没有一本及得上《水浒传》,好在差距不大,以量取胜,15部作品摞一起,金庸的文学成就应该不低于施耐庵——仅仅是个人感觉,不敢夸称布衣神相铁口直断,也还不曾将中国衡器协会的那把铁尺,握在自己手里。
作为研究对象,金庸作品当得起‘金学’称谓,这一点,想来亦不难为步兄所认可.至于对金庸小说的研究,也就是所谓‘金学’,我感觉目前尚处于草创时期,刚刚‘上路’,何谈‘末路’?步兄这份超前眼光、忧患意识,着实令俺钦佩。
这也仅仅是个人观感。轩辕黄帝那辆‘指南车’并未出土,更没收藏在俺家。而全人类的指路明灯久已熄灭,我也不是他的转世灵童,绝不敢东施效颦作甚么“指路专家”。
偷换概念的手法,步兄玩得极纯熟,也非常漂亮。《金学末路之二——走火入魔》宏文,题目说的是“金学”,前文谈的也是‘金学’,我还以为“金学”指的是对金庸其人其书的评论与解读,哪知当步兄说到我头上,满不是这么回事:“这些东西(指我写的东西—刘注)其实是与武侠的精髓没有任何的联系之处的,他(也就是俺)所说的,只是武侠以外的事情,武侠这个文本本身只是他的垫脚石和敲门砖,此外不再具有任何的意义。武侠本身最动人的地方,他没有抓住任何一点,是游离于武侠研究之外的另外一种文字。——自然,更是与金庸没有什么联系的。”
谈金庸一年多,写了四十万字,居然“与金庸没有什么联系”,还很‘自然’!
古有名将,遭遇败绩即刻要被敌军擒杀之际,幸为神祗救出重围.救人者,“靶神”是也,自言:贵将军在练习射箭时,从未伤及靶子分毫,感恩图报,特来相救——不意鄙人居然大有如此名将风采.
步兄这节文字如果逻辑没有问题思维不曾紊乱,则我只能理解为:金庸作品约等于(或‘只属于’)‘武侠小说’,而‘金学’约等于(或‘只能是’)‘武侠评论’与‘武侠研究’。
我确实从来不曾写过“武侠评论”,以后也不打算做什么‘武侠研究’——我不看‘武侠小说’好多年了。
金庸作品是‘武侠小说’吗?
先试问:《红楼梦》是不是“言情(古代不叫‘言情’,称‘才子佳人’)小说”?
当然是!不就是三角恋爱嘛!并且曹雪芹在书中写得清楚:“(空空道人)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其中大旨谈情……”
‘谈情’与‘言情’有何区别?
而《红楼梦》包罗万有,怎一个‘言情’了得?
《红楼梦》虽“大旨谈情”,不是言情小说。
《金瓶梅》满篇渲染奸淫之事,不是色情小说。
《水浒传》饱蘸笔墨记述杀人越货,不是‘诲盗’小说。
金庸十五部作品在在皆讲‘武’述‘侠’,却不是武侠小说。
是啥?是小说啊。且是中国小说史上最优秀的有数几部作品。
说点题外话:在天涯社区看过一张讨论帖,比较《水浒》与金庸作品,多数网友对金书嗤之以鼻:“写得再好也终究是通俗小说,如何得与‘四大名著’相提并论?!”我的天!‘四大名著’?!《水浒》问世之初,读者已然不少,有几人会把它当“名著”拜读?彼时不特‘武侠小说’,所有的‘小说’都被认定为绝对‘通俗’,完全不登大雅之堂。《水浒传》被提升到‘文学名著’的高度并得到大众普遍认可,已经是施耐庵先生逝世五百多年以后的事了。今天视《水浒》为‘巨著’的朋友,倘若早出生一二百年,未必会把这什么玩施耐庵放在眼里。刘绍铭先生说得斩截有力:“中国没有一本伟大的小说不是通俗的,小说一词原意也是通俗的。西方小说的起源,也是走通俗的路子……水浒红楼变了经典,是我们‘追封’的结果。”(香港三联《遣愚衷》,162页)
穿越《红楼梦》‘大旨谈情’的数仞宫墙,我们望见其“宗庙之美,百官之富”,故《红楼梦》成其大,而《红楼梦》研究成其‘学’。若一味注重男女感情纠葛,则曹翁与琼瑶有何区别?‘红学’正不妨改称‘红噱’。若是金庸作品只着眼于江湖恩怨、‘武侠’故事,则古今武侠作家成千论万,何以步兄等人要特为标举出‘金学’一说?称作‘金謔’便可。
“武侠评论”当然是通向“金学”之域的重要途径,却非唯一路径。陈世骧先生谈《天龙八部》的那两封短信,才真正是堪称“金学”的大文字。40多年前陈先生便已警示:“盖读武侠小说者亦易养成一种泛泛的习惯,可说读流了,如听京戏者之听流了,此习惯一成,所求者狭而有限,则所得者亦狭而有限,此为读一般的书听一般的戏则可,但金庸小说非一般者也。”
假如金庸作品只适合也只能从“武侠研究”的方向解读,其价值也就可怜的很了,而所谓‘金学’,也就像我前面假设的“白兔学”一样,根本不成立。
如果“游离于武侠研究之外”、“与武侠的精髓没有联系”,便“自然,更是与金庸没有什么联系的”,势将被摒于“金门岛”门墙之外.则一旦游离于‘情爱研究’之外,与“大旨谈情”的“精髓”缺乏深入联系,依步兄逻辑,更自然与曹雪芹无关,八竿子也打不到‘红学'之高标.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可惜步兄晚生了一二百年,王国维、蔡元培、胡适先生、俞平伯、吴世昌、冯其庸等新旧红学家未得步兄耳提面命,虽然也多少也讨论《红楼》人物的情感问题,更多时候却偏离了“大旨谈情”的《红楼》“精髓”,‘红学’到今天也还没走出葫芦庙,良有以也:天晚生步兄,百年如痴梦!
然而,也不尽然.像步兄自以为抓住了金庸小说的‘武侠精髓'一样,多年之前有大人物也抓住了<红楼梦>(虽非指‘谈情')的精髓:“《红楼梦》里阶级斗争很激烈,有好几十条人命.....只有用阶级分析,才能把它分析清楚。《红楼梦》写出来二百多年了,研究《红楼梦》的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可见问题之难……”
与步兄不同,这位大人物身具大能大力,足以令举国红学家随之起舞,结果如何?“红学”是走出了“末路”?还是走进了“末路”?
忆往昔峥嵘岁月,‘华山派气宗'指‘剑宗’为‘邪魔外道’,剑宗则怕‘气宗'的‘走火入魔’,各自坚执己见,为真理而斗争到你死我活。结果怎样?华山派‘武学’因此昌盛?还是就此衰落?
世路多岐,本不足惧。一旦走上了“唯一正确道路”,才真正是‘末路’‘死路’‘绝路’。
“参差多态乃是一切幸福的本源”,罗素这句名言凭仗王小波先生的揄扬而更为国人所知.岂止“幸福”?泰山不辞抔土,故能成其大;江海不择细流,故能成其深。一切学术要发展,要壮大,皆须鼓励而非扼杀这种“参差多态”.
于吾国学术之弊,吴老头子稚晖先生乃以“一道同风”概括之。我们被统一思想已经尽够了,难道在金庸评论上也要自觉地定于一尊、整齐步调,摒弃‘末路’、偕行大道?
金庸小说的‘精髓’,鉴于政府有关部门工作严重滞后,尚未明确作出统一界定。所有读者,正不妨各自理解把握。天造庐山,我辈对之,或远看或近观,或仰瞻或俯瞰,皆无不可。何须自许独食过锦绣谷石髓,探得了《仙人洞宝典》,喧呼:唯寡人获睹庐山真面目,尔等所见皆为蜃楼海市,出于幻觉?
“我写武侠小说是想写人性,就像大多数小说一样”,金庸本人并不强调他的作品中有一根筋,叫做“武侠的精髓”,似乎也无意点醒:千万切记我写的是“武侠小说”!只可从“武侠”的角度去阅读、去研究。
我谈《笑傲》人物,成文二十篇。写得不好,我自己知道。但所注目的确为“人性”,尤其关注“人性”在“政治”“权力”的压制与诱惑下,如何被扭曲,而异化。
《笑傲》本身即是“政治寓言”,自不消说。所谓“武侠”,又何曾与政治脱离过干系?唯恐最高当政者受丁点儿委屈的韩非子先生早就警觉:“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乱’谁的‘法’?‘犯’何者‘禁’?司马迁笔下孟尝君﹑春申君﹑平原君﹑信陵君这样的“卿相之侠”固然牵涉政治极深,而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这些‘布衣之侠’就与政治绝缘?更不要说荆轲、聂政之徒了。
小说写的是古代人物、故事,作者金庸仍是现代人。拿破仑认为:“政治已经成为现代社会的毒瘤”,金庸身上尤其有着强烈的现世关怀,他在岳麓书院坦言:“(创作后期)试图在武侠小说创作方面进行一些尝试,并表达自己的政治取向和对现实社会的一些看法。”
我对理论性的东西既乏兴趣,也无力写出真正学术性文字。拉杂而谈,散漫不羁,是基本态度。步兄认为它们脱离文本,自有道理,未“完全”脱离就是了。一则,尺度很难把握得恰恰好;再则,“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没有人(包括金庸本人)可以完全复原金庸创作时的心路。鄙人不求绝对契合,只要自觉与金庸当年(而非晚年)的想法并无龃龉,往往率意命笔。职此之故,我才写在去年的《破译金庸密码。题记》:“猜中了,是运气,猜错了,是丧气。如此而已。 知我罪我,我还是我!”
步兄所担心的还是‘金学’的出路,旁及于我。前段时间一位朋友更对我个人的成长关怀备至:“走得太偏了,离金庸的主题和本来意义越来越远。希望这位刘老师早日回到正题和正路子上来 。”
我自然知道自己的解读总是存在讹误,从来不敢奢望自己的观念为所有人认同,而这位朋友语气中透露出的那种自以为掌握了绝对真理、攻乎异端务必让他者与自己保持高度一致的心态,才真正令我恐惧。
自己走在‘正路’,并不同时意味着他人一定步入‘歧途’。“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这个道理,我们的祖先还是知道的。
安坐“十字街头的塔上”为人指路,何如自己开辟新路?一味指责他人做的全是“无用功”,何不珍惜时间发力去做“有用功”?
金庸说他“想写人性”,而后期作品又融入了自己的政治观念,而鄙人论说《笑傲》,所探讨的正是“人性”与“政治”.这也并不意味着鄙人把守住了优入“金学”圣域的唯一正路、不二法门.
作者比读者当有更大的发言权,但不能天然地成为争论的最终裁定者.作品一旦完成,读者自可各凭本心做多角度的分析理解.以《笑傲》为例,有人把它当闲书来读,有人把它当“名著”研究,有朋友喜欢谈说其中的武功家数、侠义精神、男女情感、文学技巧....在在皆是“正路”,但行无妨,有何不可?
虽然我不能苟同所有网友的所有观点,但自己既然没有‘超凡入圣’的良好感觉,也就从来没想过,更不敢断言:尔等久已“走火入魔”!
观点尽可讨论,“指路”大可不必。用王朔的话来说:谁又比谁傻多少!
“通俗”思想家房龙指出:唯一不应该被宽容的,是“不宽容”本身.
1917年,新文化运动发轫之初,胡适先生认为:“决不敢以吾辈所主张为必是”.相比之下,陈独秀就斩截坚决多了:“必以吾辈所主张者为绝对之是!”此中隐约透漏出陈独秀的“教主”心态,而思想专制的根芽,此时便已埋下.这种人一旦掌握大权,其治下群氓只好学习“鵰侠”上官云的讴歌:“教主令旨英明,算无遗策...指示圣明,历百年而常新,垂万世而不替,如日月之光,布于天下...教主座前,属下如何敢参末议?”
自由主义思想宗师海耶克也曾指出“自由的精神就是对自己是否正确不是很有把握的精神”,愿以此语,与步兄及各位好朋友共勉。
2007\12\1
一位网友前两天的帖子,涉及鄙人,暂贴于此,过段时间再回复。
《金学末路之二——走火入魔 》
自从北大醉侠孔庆东先生的神侃金庸在央视百家讲坛结束以来,金庸热自然还是居高不退的,但对于所谓“金学”,则再难见有大规模的行动了。想来这个风靡一时的提法终究会象我早先的一篇文字金学末路——读《笑书神侠》所说的那样渐渐淡化而至于乌有的。这么说,倒不是在刻意地强调我早先的预言就有多么地精准,而是我实实在在地觉得,当今的金庸研究,已经走上了绝路了。广大红迷批评红学家用“走火入魔”四字者甚众,其实,当今的金学家们,倘不是自觉着金学这种提法的虚无而渐渐脱除了这顶华丽的帽子外,大部分也都走火入魔了。
国人有句话说得最好,“上梁不正下梁歪”。生长在农村的我,还是很有幸见过不少的危房的。除了因房梁的年老腐朽而不堪重负以外,整座房屋的倾颓倒有九成九是由于上梁的不正而引起的。只要上梁有了任何的不正,两三年下来,房屋势必如比萨斜塔般看得人心砰砰直跳。这句话倘若被用来喻金庸研究,也最是恰切不过。金庸研究之所以会走火入魔,金学之所以会走上末路,正是由于金学的上梁出现了问题。而这个上梁,我愿意委之于孔庆东先生。
说到这里,就有必要解释一下了。国内武侠评论界向有“南韩北孔”之说法,个人以为,这样的提法除了表明韩孔二人的身份职业和所处地域以外,并没有太多的依据和太大的意义。甚至也并不能就以“南韩”处于“北孔”之前就认定二人的地位以及影响力的高下——一向就有人半是玩笑半是事实地说,这样的排名只是姓氏仄韵者吃亏。事实上,进行这样的比较本来没有任何层面上的意义的。至于这样的比较的依据,我以为也并不具有什么说服力。从本质上来说,韩云波与孔庆东二位先生的武侠研究几乎是没有任何的相同之处的。孔庆东先生致力于金庸作品的文本欣赏与阐释,他的本行在于现当代通俗小说戏剧的研究和思想文化批评;而韩云波先生更侧重于武侠文化的宏观研究,他的研究中心绝不在金庸而在于21世纪大陆新武侠。——事实上,“21世纪大陆新武侠”这个提法也正是韩云波先生与《今古传奇·武侠版》联合提出来的。正是由于这些原因,我以为孔庆东先生正是金学的所谓“上梁”——前提是有金学这一说。
严格地说起来,金学未必是孔庆东先生首先提出来的。但正是他将金学发扬光大并宣讲到海外的。央视百家讲坛的神侃金庸,是金学登峰造极最显著的标志。然而月盈则必亏,物极则必返,在金学登峰造极的同时,它的末路也明显地铺就了。而这条路,说白了,也正是孔庆东先生自己铺就的,其所以铺就,并不在于本文标题所谓的“走火入魔”——客观地说,孔庆东先生的金学研究是我所见最真实的研究,就象修习全真派的内力一样,是最平淡冲和而不可能走火入魔的;这条末路的铺就,我以为乃在于他的江郎才尽。
这么说或许有些夸张。但同样就象全真派的武功,不论它的基础多么地朴实和牢靠,丘处机师兄弟修习到老,也只可能勉强够上一流好手的资格,和绝顶高手之间还要差上那么老大一截。对于他们来说,是有个极限存在的。他们有可能突破这个极限——这已经是微乎其微的希望了——而永远不可能超越,故而也就只能永远地游离于中原五绝的水平线以下。同样地,喻之于孔庆东先生,他的仅仅局限于金庸作品的文本欣赏与阐释的研究正是他的最大的优点,但他却不能够超越这个欣赏与阐释而翻出新意。这种没能够超越自己的状况一直持续到他将金庸讲到百家讲坛,讲到韩国新加坡。于是金学也就只好在他自己的手中渐渐淡化而至于消亡了。
当然,或许有人会说以上这些只是理论上的纸上谈兵。其实并不。试观孔庆东先生所著有关金庸研究的所有文章,就可以发现此言非虚。从早年的《英雄难得是知音》、《金山观潮》,直到《金庸评传》以及百家讲坛的讲稿《笑书神侠》,其实全是一派言语,并没有能够有新意出现。换句话说,也就是同样的话语被孔庆东先生在不断地重复着。这种现象越到后来就表现得越是明显。我甚而至于常常会觉得,一部《笑书神侠》就是一篇《金山观潮》和一部《金庸评传》的综合,新意是谈不上的。程咬金的三斧头名闻天下,金庸写傻姑也有三钢叉,而孔庆东先生的研究过来过去其实也就仅仅只是那些固定的话语。自然,我们谁也不能否认这位北大醉侠的横溢的才华;他的《超越雅俗》、《谁主沉浮》、《47楼207》、《空山疯语》确实足以让人“笑喷”,他和严家炎先生评点的《连城诀》也确实让人由衷地敬服;然而看到了这些金学研究的言论,却不能不让人发出北大醉侠在金庸研究方面已经江郎才尽的叹息的。在那篇《金学末路——读〈笑书神侠〉》的开头我说“作为金学研究者的孔庆东君,就要失业了”,此语颇遭友人批评,其实我所要表达的,正是这个意思。
这是上梁的江郎才尽。而到了下梁——金庸先生的忠实的读者,整个华人世界里所谓的“侠友”——,则就明显地有了走火入魔的迹象了。在这里,为了说理的明白,我们不妨在上梁之下下梁之上再分出一个“中梁”来。这个中梁,我愿意委之于刘国重先生,亦即那位人称“平生不识刘国重,便称金迷也枉然”的“高级金迷”。
说来惭愧,我自认也算得个金迷,但刘国重先生何许人也,我是不大了然的。然而,虽然“平生不识刘国重”,却也没有怎么地觉到“枉然”。但毕竟为了跟上所谓大众潮流,后来就还是找来了刘国重先生的作品来读了。有人读其作品而觉到“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我倒是没有,非但没有,甚而至于读他的文字还经常地会心地笑了出来。但笑归笑,不论这笑有怎样地会心,对于他的金庸研究或曰解读,我还是想微微地表达下不敬的。
刘国重先生的金庸文章,确实是写得极漂亮的,这不得不承认。在这里,之所以说是“金庸文章”而不再是“金庸研究或曰解读”,正是由于恰在这“不得不承认”的“极漂亮”中隐含着刘国重先生最大的弊病。他的文章以金庸为出发点,旁征博引,一下子可以引申出很多东西,读来确实让人如坐春风,甚而至于心旷神怡觉得别有一番天地在。然而读完了细想,就能发现,这些东西其实是与武侠的精髓没有任何的联系之处的,他所说的,只是武侠以外的事情,武侠这个文本本身只是他的垫脚石和敲门砖,此外不再具有任何的意义。武侠本身最动人的地方,他没有抓住任何一点,是游离于武侠研究之外的另外一种文字。——自然,更是与金庸没有什么联系的。将他的文字称为另外的某一种分类,或许是大成功,但相对于金庸研究,则是最大的失败。在这个“中梁”这里,就更不用谈什么金学了。
下梁,是一个很庞大的概念。全世界金庸的读者不知凡几,个个都是下梁的一个组成部分,并且每个人对于金庸作品都有着自己的认识,在这里是不可能都一个个讲述得明白的。以此,只作一个宏观的概述。
一部作品的完成,并不仅仅只是作者的任务,而是由作者的文本写作和读者的文本阅读共同组成的。离开了作者的文本写作,作品自然也就成了空谈;然而离开了读者的文本阅读,作品也就不再具有了存在的意义。一部不入流的作品不足以称之为作品,其实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对于金庸作品,写作是他的任务,而阅读和欣赏与他则就没有太大的关系了。一部作品的意义,也完全不在于作者的赋予,而在于读者阅读之后各自的阐释。我之所以称孔庆东先生的金庸作品的文本欣赏与阐释是“最真实的研究”,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也只有这样的阅读性质的研究有其存在的价值和必要。这样说来,其实金学最大的根本,不在于这些金学家们,而在于金庸的遍布世界的读者了。正是他们的态度,决定了金学的最终走向。而正是见了他们的文本阅读之后,我才生出了真正的“金学末路”的叹息。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们的金庸作品的文本阅读实在是偏离文本本身太远了。这种偏离不同于刘国重先生的拿它作垫脚石和敲门砖,而是对于文本本身的胡乱解读,倘若换了另外一个不大好听却比较恰切并且颇为流行的说法则就是意淫。金庸说乔三槐夫妇和玄苦是被萧远山杀死的,但有读者读来就是感觉不大对头,一定要读出他们都是被少林方丈玄慈杀死的,并且一定要说服其他的人都相信这个观点,倒好像他是真正的作者或是亲眼见了玄慈的杀人而金庸这个读者是在瞎掰乱扯。诸如此类的文本阅读不胜枚举。我实在佩服他们的阅读能力的高超。
我们说,作品的完成离不开读者的文本阅读和阐释,这样的阅读在读者自己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一定要拿了这样的歪曲了作者原意的观点来说服其他的读者甚而至于美其名曰研究,则只能解释为这人的走火入魔;而这样的阅读一旦成势,一旦成为金学最大的组成部分的共同的阅读方式,就只能说金学已经走上了它的末路了。
然而遗憾的是,在“中梁”的刘国重先生的影响之下——所谓“平生不识刘国重,便称金迷也枉然”——这样的文本阅读正在逐渐成势,这样的阅读形成的研究同样正在成势——不是有侠少侠女们正在排名刘国重1、刘国重2、刘国重3、4、5、6……而至于刘国重无穷的么,可见金学已经走上了它的末路实在不是一句空话的。
《与步蒂斯兄商榷导致金学末路原因之上梁中梁下梁 》
曾阿牛
关于上梁——关于金学
步兄说的:”孔庆东先生,他的仅仅局限于金庸作品的文本欣赏与阐释的研究正是他的最大的优点,但他却不能够超越这个欣赏与阐释而翻出新意。“我深表赞同。
孔庆东对金庸小说的推广确实是有功劳的。但是他的论金水准一直都是停留于“赏析”层次,并没有上升到“学理”层次。他对于金庸小说的见识比之金庸江湖和金庸茶馆的一些网友都不如。他分析金庸小说,方法陈旧,沿用老套的平白论述。旧水用新瓶装,浮光掠影、重复浅显。徘徊于赏析层面,缺乏对金庸小说的深入研究。而且作为一个金迷,一味推崇,始终缺乏批判。
所以我认为把他当做金学的上梁是有待商榷的。就他那水准,怎么能够代表金学呢?金学既是一门学科,自然要上升到学理层面,如果停留于赏析层面,是不能称之为学问学科的。我个人觉得能够代表金学研究水准的是严家炎和陈墨。两者的研究都称得上“赏析”与“学理”兼具。严先生是金学家中学界地位最高的学者之一,是现代文学研究领域的权威,他的《金庸小说论稿》是我见过最高水准的金学著作。而陈先生一直被成为“大陆第一金学家”,他对金庸小说的论述是目前为止数量最多、研究最为全面的。对大陆的金学有草创奠基之功,提出了许多启发性的见解。
在学界,目前投身金庸研究的,是一个两头大,中间小的局面:要么是名家级的,要么是刚出道的讲师、副教授级别的学者。而中间部分的学者,则问津的少。而且大多数研究者只是偶尔涉足金庸小说研究,发表几篇论文而已,出专著的少。论文质量并不高,研究比较笼统、过度阐释严重,缺乏新的见解。
自1979年,厦门大学教授郑朝宗提出“金学”一说以来,金庸小说研究经历了二十多年,“重写中国文学史”虽然已经日趋明朗。但是离金学的成型,还远的很。目前,专门的金学研究机构非常的少,不能积聚研究力量,形成团队,做有计划有经费的课题研究。没有研究机构,既不能吸引学者加入,也不便培养人才,研究队伍后续乏人也是必然的了。所以金学研究其实还没有走入学术研究的轨道,分散的个体户研究当然不能称之为一门学科,试看一下红学、钱学、龙学哪个不是有着诸多专门的研究机构。
金学,现在似乎走入了低谷,但这不是浮华后的没落,而是一门学科在建立过程中的瓶颈期,一旦得以突破,学科体制得以正规化建立,版本研究、比较研究等研究方法还是大有前途的,金学的道路还很长。
关于中梁——谈刘国重的解读方法
步兄说的:“孔庆东先生的金庸作品的文本欣赏与阐释是“最真实的研究”,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也只有这样的阅读性质的研究有其存在的价值和必要。这样说来,其实金学最大的根本。”固然不假,我也赞同。
但是“最真实的研究”往往停留于表面,而不能够透视,看到小说内在的东西。
学术研究不外乎选题与研究方法。选题自然是金庸小说,这点已经确定。但研究方法却不止步兄说的“文本赏析”,这只是最基本的研究方法,金学研究绝不止这一种方法,它还有多种研究方法和角度,或精神分析,或结构主义,或比较研究,或人文探索,或常识考证等等,用新的方法阐释金庸小说,会给人以耳目一新之感,也容易出新论。如牟宗三先生以康德哲学阐释儒学,这并不妨碍牟先生在哲学上取得泰斗级的地位。
现在金庸小说研究文章,创新的少,老生常谈的居多,我觉得这种状况,跟没有新的研究方法有关系,而不是金庸小说本身已经挖掘完了,没有什么可评之处了。在金庸网络界评金文章日趋枯竭之时,刘国重横空出世,迅速成为诸多金庸网站、金庸版面的共享写手。我觉得这与他阐释金庸小说的方法有关系,他用了一种前人所没有用过的方法在解读金庸小说。
“刘国重先生的金庸文章,确实是写得极漂亮的,这不得不承认。在这里,之所以说是“金庸文章”而不再是“金庸研究或曰解读”,正是由于恰在这“不得不承认”的“极漂亮”中隐含着刘国重先生最大的弊病。他的文章以金庸为出发点,旁征博引,一下子可以引申出很多东西,读来确实让人如坐春风,甚而至于心旷神怡觉得别有一番天地在。然而读完了细想,就能发现,这些东西其实是与武侠的精髓没有任何的联系之处的,他所说的,只是武侠以外的事情,武侠这个文本本身只是他的垫脚石和敲门砖,此外不再具有任何的意义。武侠本身最动人的地方,他没有抓住任何一点,是游离于武侠研究之外的另外一种文字。——自然,更是与金庸没有什么联系的。将他的文字称为另外的某一种分类,或许是大成功,但相对于金庸研究,则是最大的失败。在这个“中梁”这里,就更不用谈什么金学了。”——引自《金学末路之二——走火入魔》
步兄对刘国重解读方法的弊端,可谓一语中的。我比较赞同。但我不认为运用各种非“文本直接解读”的研究方法即是偏离了金庸小说文本本身。因为各种方法权当垫脚石和敲门砖,目的还是解读金庸小说本身。
刘国重是网络上知名度最高的金迷。“平生不识刘国重,便称金迷也枉然”这句诗,似乎是大陆金庸茶馆元老字典提出来的。后来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同,我在给刘国重制作电子书的时候,在介绍里,也引用了这句诗。刘国重的解读方法是很难模仿的。目前我还没有见第二人有这样的能力。
关于下梁——谈网络金学
诸如《张三丰是小龙女的儿子》、《无名老僧是否会是老年的段誉》等瞎掰乱扯的胡说八道文,根本称不上评金文章,根本称不上“考证”,又如何能代表网络金迷的整体状况?这种瞎掰文是极少数的人出于一时“搞笑”而作,如果因而得出整个金迷群体低级无聊的结论。那就是:只见树木而不见森林了。
步兄说的:“这样的(瞎掰)阅读一旦成势,一旦成为金学最大的组成部分的共同的阅读方式,就只能说金学已经走上了它的末路了。”
我觉得是杞人忧天。如果认为这种“瞎掰”能够成势,能够成为金学的主导研究方法。那就是对学术界规则的陌生了。金学作为一门学科体系,有它的学术严谨性和逻辑性,一般而言,在学界流通的研究文字,体裁不外乎论文和专著两种。从体裁上就已经断绝了“瞎掰”文进入学界的可能。另外这种“瞎掰”在网络能够存在,但绝对不会风行、不会引起金迷的追捧和推崇(是否达到风行的地步,可以从网络三大金庸网站考察一番,据我所知,这种瞎掰文章,以百度金庸吧、天涯等地方出现居多,至于正规的金庸网站,它的出现不过是沧海一栗罢了。),既如此,如何能由网络成势,进而入主金学研究界?
事实上网络金庸研究的力量已经很强大了,网民写的金庸小说评论研究文章,有的完全可以和一些金学家媲美。只是他们没有名气,遗贤在野罢了。一旦与商业运作结合,我相信会取得应有的名利。
我在金庸网络界混迹三年多,最欣赏的金庸评论研究写手有四位:雷纯(女)、Shaolinpai(男)、刘国重(男)、南窗寄傲生(男)。
雷纯,品茶论剑当家写手,从2000年茶馆发微起,一直担任金庸茶馆版面斑竹至今。她的专长在《倚天》,由于是女生,所以为文随笔居多,但别有一番滋味。她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文章只在金庸茶馆发过,其余网站多是转载,故其名在外不甚著。
Shaolinpai,金庸江湖当家写手,曾任金庸江湖华山论剑版斑竹。的研究特色在学理深厚,实力居网络金迷之首,即便与严家炎、陈墨等人的金学论著去聘美也不见逊色。但他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文章只在金庸江湖发过,其余网站都是转载,故其名在金庸江湖以外不著。
Shaolinpai文集地址:http://www.jyjh.net.cn/bbs/shaolinpai/fengmian.htm
刘国重,金庸网络的共享写手。曾任金庸江湖华山论剑版斑竹,特长在《笑傲江湖》的研究。刘国重的文章传播转载最广,文章数量也最多,故其名最盛。
刘国重文集地址:http://www.jyjh.net.cn/bbs/liuguochong/fengmian.htm
南窗寄傲生,天涯金庸部落斑竹。他的专长在考证。《读金庸小说札记》系列考证有四十来篇,推荐步兄一读,以见识一下何为金学考证。
南窗寄傲生文章地址:http://bbs.jycg.com.cn/dispbbs.asp?boardID=2&ID=45188&pag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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