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少佳 1985年生于河北临城县,已在《散文诗》、《当代小说》、《文学与人生》、《散文诗天地》以及《石家庄日报》、《燕赵晚报》、《河北科技报》、《牛城晚报》等报刊发表散文、诗歌若干。有作品入选《中国当代诗库2007卷》、《中考作文创新专项训练》等书。
屋顶上的心脏
■樊少佳
晚饭后,我一个人上了屋顶。
夕阳挣扎在山头,仅露一个眉头,眼见一点点消沉。一整天,没看一本书,没写一个字,不愿这么早睡去。我就到屋顶上来,看着白昼慢慢退去,黑夜渐渐降临。村子里的灯盏,渐次亮了起来,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在灯光下,我的乡亲们在为明天的劳作做准备。生活在农村,我理解他们,“谷雨前后,撒花点豆”,我的乡亲们在春天向大地播撒希望,收获之际,喜悦溢于言表。他们害怕付出的劳作得不到收获,那不仅仅是一年的口粮问题,他们的汗水和心血都将付之东流。我在房檐上坐了下来,双腿搭在台阶上,忽然就听到了我的心脏在跳动的声音。
院子里,母亲在灯光下刷锅。有什么东西像拿了一把刀,正凶狠地在母亲的额头上刻画——它是无情的岁月,对任何人不讲一点情面,皱纹是它的杰作——细密的汗滴填满了她岁月的沟壑,溢出来,灯光打在上面,正好反射到我的眼睛里,不知道为什么,微弱的灯光经过母亲汗滴的反射反而更加强烈了,有些晃我的眼。母亲是个最普通的农民,在平凡朴实的生活中接受时光的冲刷,在岁月匆匆的潮流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站稳脚步。我把视线从母亲的额头上移开,抬起头望向遥远的,近乎虚幻的夜空,感觉前途也如这夜空般虚幻和迷茫。
灯光在屋檐下燃烧,我坐在屋檐上乱想,也许可以说我坐在了灯光的背面,这是我的尝试,因为有些在正面看不清的,或许能从背面看清。那个挂在屋檐下的灯泡,是一个看不见燃烧的火焰——25度,这个并不太大的数字,延长了每一个白昼的寿命,母亲瘦弱的身影在灯光下不断变换着姿态,由轻盈到蹒跚。我看到一些飞虫,像无头苍蝇一般,争着抢着撞向灯泡,而后一头栽下去。或许,它们憎恨这无边的黑夜,渴盼黎明的到来,在黑暗的裹挟和掩埋下,当它们看到屋檐下微弱的灯光时,它们欣喜若狂,坚信这就是它们的向往,于是,飞蛾扑火从来就是这么坚定和执着……
周围的黑夜涌动着暗流,慢慢地向我袭来,我感到我的两腋下在漏风,直到黑夜将我的身体全部吞食。一瞬间,我恍惚觉得黑夜和白天没有什么质的区别,它们是时间的两个不同肤色的奴隶,以黑夜和白天两种方式为时间卖命。我从屋檐上站起来,可能是坐得久了,猛地起身,头有些发晕,可以听到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
我的灵魂托起身体,在黑夜的屋顶上随意游移。伸出手去看不见五指,这是可怕的暗示。而整日无所作为的身体,导致心脏兀自在跳动。在我胸腔里不停跳动的心脏,相当于一个最普通的计时器,在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倒计时。拿听诊器放在胸脯,我简直惊呆了,那是和钟表一样均匀的声音,我害怕在某个时间到达之时,走不到对我来说一个稳妥踏实的地方。
我走上了比配房高出三个台阶的堂屋屋顶,这时心脏的跳动缓了过来。身边的夜已接近纯粹。有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阐释着所谓的声嘶力竭,它好象深谙命运的短暂,在不分昼夜地吟唱或者是悲鸣,或许这也是生命的一种灿烂吧!远处的几声狗吠,似乎也不是可有可无,它在提醒着谁。黑夜最容易沉睡,但,黑夜并不等于沉睡。夜的深处有虫在低鸣,不知名的动物,发出细碎的动静,转瞬即逝。
如期而至的盛夏,酷热难耐也难免,如同人的一场病或者一次挫折,它要来得时候从不需要向你打招呼,你只有选择接受。于是,到屋顶上来睡觉,把酷热难眠的黑夜留在屋内,天为被,地为席,清风伴我好入眠——儿时的星空,真的好灿烂,犹如脑海中记忆的片断,闪闪耀耀。那时,冬天,现在不曾有过的大雪,把整个世界覆盖,一望无际的洁白;在屋顶上的积雪,没过我的小腰,永久地沉积在我的脑海。溶化掉的只是时间,犹如记忆里儿时的我,相对树木,成长的也只是时间。时间容易不在家,无奈的我们很难找到它;时间不易打发,无知的我们还在打发……没有什么比时间更加伟大。
要是在白天,站在堂屋屋顶,是可以看见东山上的石膏矿的,由于黑夜,现在只能看见矿上明灭的灯光。小时侯爬上东山掀石头捉蝎子,中过暑,现在想着还犹如昨天。曾多次看见石膏矿上的工人,头带安全帽,被那架我叫不出名字的机器送到矿底,生命就悬在一线。生命的短暂和脆弱,不能与永恒的时间和山石相比,我担心有限的生命会被平庸占据。
夜空并不晴朗,不多的几颗星星,我得费力地寻找,在云与云的间隙,星星向我眨了一下眼。这时,听见母亲在叫我,她说夜深了,快下来睡吧,明天还得锄地呢。我再次听到了心脏的声音。我下了屋顶,走进时间的“黑洞”。
山爷的茅草屋
■樊少佳
山爷就住在半山腰。四摞石头围成一座茅草屋,足以抵挡夏雨冬雪,在半山腰处仿佛额头上的一点痣。山的黛青色被满山的草木掩盖,呈现出一滚一滚的浓绿。茅草屋与整个山景显得很不协调,屋顶的那一撮枯草,远远望来,像一个枯黄的蘑菇。从门口那一摞整齐的干柴和稀疏的扫帚纹络里,你能看见山爷那双干瘪的大手——干瘪而饱经沧桑。其实,茅草屋的地基就相当于山爷那双粗糙的大手,似乎也只有这样的一双手才能牢固地托起这样的一座茅草屋。山爷就如同山坡上众树中的一棵,你看不出他脸上是否带有表情,但从他那沉稳深邃的眼神里,你能看出来悠闲和自食其乐。早晚一袋烟,快活似神仙;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我想,山爷的灵魂是美妙的,但山爷的灵魂何以如此美妙?
山爷有件宝,掖在腰间,是一支藏了岁月的大烟袋。山爷也有一种习惯,每当夜幕降临,山爷都会绕着茅草屋踱上几圈步,而后再往林子深处走走。这时,我总认为山爷是在寻找一种东西,然而我还是错了,这只不过是山爷很长时间以来养成的习惯,山爷只是在让他的习惯成长而已。人是会老去的,人的习惯却总是随着人的老去而成长。岁月是无情的,它让习惯在人的血液里成长,根深蒂固,如毒瘾一样不停地发作;在突然的一日,习惯被无情的岁月抹杀,一个灵魂也在世间消失。头顶上星星点点时,山爷就回来了,留给山林一个影子。坐在茅草屋前面的石椅上,那腰间的“宝贝”又巴咂上了,朦胧的月光下屡屡青烟袅袅上升,我知道,山爷美妙的灵魂又在飞舞了。有蝙蝠从头顶飞过,发出嗞嗞的声响;不知名的动物在周围私语窃窃,有可能是“花前月下”;蛐蛐的世界里演唱会正开的火热,风儿也轻舞腰肢不甘寂寞……而这些,也不知道山爷有没有听到,他只管静静地坐着,闭眼时像在睡觉,睁开眼时就看星星也或者是月亮。月亮在细密的树梢间忽隐忽现,就好像在躲避着一些事情,故意逃避人的视线。我想,山爷肯定也有纷繁复杂的过去,那些回忆的片断正在啃噬着山爷的时光,就像这满天的星星,在不断地闪现。
山爷不是在隐居,不是与世隔绝,他经常下山到村子里去走走,下山的路就是小时候他上山的路。村子里有他童年的影子和曾经住过的房子,房顶上长满了蒿草,在一场大雨中塌掉了,山爷每隔一个月就会来看看他的已经塌掉的房子,在那些散乱的砖缝里寻找一些老去的记忆。山爷习惯地点上一袋烟,童年的影子和青烟一起在他的眼前浮现,山爷的眼里含着泪花,我知道,那不是被烟熏出来的。村民对山爷说,把房子重新拾掇拾掇回来住吧,就你一个人呵。山爷说,不了,我已经习惯住那了。山爷也习惯了在看完房子回来后的感觉,他经常和相册里那些发黄的照片对视良久,之后就陷入一大会儿的静坐中……山爷习惯住茅草屋,就和他习惯吸烟一样。
山爷怀念他的童年,并不是因为他的童年时多么地快乐,相反,他是在让自己回味幼时所吃的苦。山爷很小就没了父母,像“寄生虫”一样在外地亲戚家借住了几年,之间不少挨打和受歧视。后来山爷大了些,心理上不堪忍受那种折磨,他就死活不再回亲戚家住了,村子里那座废弃的房子就成了他可以安身的家。可想而知,从那时起,山爷一个人,无依无靠,愣是艰难地走了过来,直到现在,之间所吃的苦是海量的。也许,当时的苦是苦的,回味时苦中就带了香,就像一杯苦咖啡,乍品苦口,回味香喉。所以,每当山爷拾起记忆深处那一枝片叶时,眼眶里就会溢出激动的花朵。茅草屋是山爷最终的归宿,它积攒了山爷一生的历练,它是山爷心灵升华的“产物”,它在山爷的灵魂里永远不倒!
山爷下山买菜时,也捎带着买上一壶酒。山爷喜欢喝酒,酒,山爷的意思就是琼浆玉液。每到冬季,山爷就在茅草屋里生上火炉子,既能取暖又能烧菜,心情来了,弄两个小菜就整上几盅,山爷终日没有表情的脸上,皱纹灿烂。
雪的降临根本不能阻碍山爷习惯的“成长”,反而加速了他思绪的奔跑,天还没亮透,山爷裹在被窝里的思绪早已在窗外呼啸的风雪中“跑奔马”了。他把经历了一生的片段踩成脚印,一个一个围绕着茅草屋深深地印在了洁白的雪上,傍晚惯常朝着山林深处走走,伴随烟袋的缭绕,一个Q形状的印迹向山林深处——延伸。
村子里各家都供奉了神灵,逢年过节香火缭绕,门外一盏大红灯笼为诸神灵打明引路,把一年的好事情都寄托在神的头上,巴望着神灵显灵,把所有好的都带到自家来。山爷就在他的茅草屋里过年,不供神不燃香不挂灯笼,山爷就供他的茅草屋。茅草屋前面的石桌旁边一个石椅,石椅上坐着一个山爷,山爷左手一袋烟,右手一盅酒,上与星月共饮,旁与茅草屋对酌。山爷醉了,茅草屋在山爷眼里变成了天堂;茅草屋醉了,不发出一点声音;星月醉了,散了漫天的碎银。远山外,村子里爆竹声点点,伴着风声,山爷迈进了他的茅草屋,躺下,茅草屋里温暖如春,山爷和茅草屋融为一体……
而这些,已都成往事。在一个寂静到可以听得见虫鸣的夜里,山爷乘着一股神风去了,就睡在他的茅草屋里,不知不觉,修道成仙了?
好在那座茅草屋还在。
季节在山坡上轮番演绎,四季的特征在山坡上有明显的区分,春夏去秋冬来,唯有山爷的茅草屋在四季中飘摇,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
冬季的到来使茅草屋显得更为虚无渺小,雪像一张巨大的棉被,把整个世界覆盖,一望无际的洁白。树们穿上了白棉衣,茅草屋戴上了白棉帽,如若不是青石墙壁本身的青灰色,你根本不能发现那里凸起的雪疙瘩,是一座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