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进名著肚子里之梦醒红楼之十八

曹雪芹与高鹗在贾赦寓意上有分歧?

    曹雪芹行文惯用谐音寓意，如贾雨村谐“假语村言”，元春四姐妹谐“原应叹息”，甄士隐谐“真事隐”等等。贾赦谐什么寓什么呢，我孤陋寡闻，没听说红学家们给出满意的答案。实际上，贾赦之名暗藏玄机，寓意深刻，其人虽着墨不多，但却是荣、宁二府由盛转衰之轴。且从曹雪芹前八十回和高鹗续写的后四十回贾赦的命运来看，曹、高在贾赦的寓意上存在分歧。

    首先对贾赦其人的认知曹、高是一致的。

    贾赦是两府衰败的罪魁祸首。荣宁二府衰败有着种种原因：元妃驾崩造成政治上失势，王熙凤理家腐败贪污，贾珍贾莲等人不务正业贪淫好色，贾宝玉同辈及下一辈人不求学上进，全家人好大喜功铺张浪费等等，但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有个根源，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荣宁二府的腐败从贾赦始。我们知道，荣、宁二府的发迹源于当日的宁国公和荣国公，二人靠在边疆上一刀一枪创下不世基业，二公死后，贾代化与贾代善袭了国公之职，虽不象父辈立下盖世功勋，却也能够保住祖业，这有贾家第一代家奴焦大的亲身经历可以作证。焦大曾与老一辈贾家人同甘苦共患难，他从小跟宁国公贾演出过三四回兵，曾从死人堆里把奄奄一息的主子背出来。没有饭吃，他饿着肚子去偷东西给主子吃，没有水喝，他自己喝马尿，把得来的半碗水给主子喝，足见荣、宁二公创业不易，但自贾代化、贾代善去世后，从贾赦这一辈人起，贾府上下过起了腐朽糜烂的生活，焦大对此深恶痛绝，一次喝醉酒骂他们“每日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贾赦这一辈有名望的有三人：贾赦、贾政、贾敬。贾敬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贾政专心做官，且想一门心思做个好官清官；只有贾赦，因为是长子袭了贾代善的官，一个从没有上过战场的人，反做了一等将军。于是他便依官作势，作威作福，虽上了年纪，儿子、孙子、侄子满堂，却还要左一个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寻欢作乐。连他母亲贾母都说他“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做去，成日里和小老婆喝酒”。他又曾与贾雨村勾结，讹石呆子拖欠官银，强索了他的古扇，逼得石呆子走投无路，自尽身亡。他看上了贾母的丫寰鸳鸯，鸳鸯不从，他放出狠话相威胁，终至逼得鸳鸯在贾母去世失去保护神后为免遭贾赦迫害含冤自尽。贾赦的所作所为，给下一代留下了极不好的印象，受他的影响，贾珍、贾莲、贾瑞、贾蓉等都变成了衣冠禽兽，诺大家业被这几个败家子弄得乌烟瘴气，终于一败涂地。

    对这样一个罪大恶极的人，按理说是可杀不可饶的，曹公为他起名贾赦，这里面深含玄机。赦：即赦免，依法定程序减轻或免除对罪犯的刑罚的意思。古代一般指皇帝对犯罪的臣子专用的，如某某皇帝即位后大赦天下，如对某某罪犯因某某原因特赦，故先犯罪才有被赦一说。贾府衰败就从贾赦犯罪始，他所犯罪并非在自家犯下的种种罪恶，依皇帝的旨意，是“贾赦交通外官，依势凌弱，辜负朕恩，有忝祖德”，这是大清朝一种结党营私的罪名，贾赦虽在朝中有些根底，难免走动脱罪，但最终还是遭到查抄家产，革去世职，远离都城，充军边地的应得下场。未判死罪，已经大便宜他了。

    贾赦判刑，是贾府由盛转衰的转折点。从这一天起，贾府“树倒猢狲散”，表明腐朽透顶的封建社会已是无可挽救。按曹雪芹的意思，贾赦，即“假赦”，“假”即“真的不能”，贾赦犯的是“不赦之罪”，真的不能赦，对罪大恶极者，既使皇帝再“圣明”，对这样的人也是罪无可赦的，如果赦了，那皇帝便也成了混蛋。而不赦的结果便正象曹雪芹在第五回宝玉游太虚幻境暗示贾家最后命运的“收尾·飞鸟各投林”中所说的：“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但续写红楼的高鹗并不满意曹公设想的贾府过于悲惨的结局，于是贾赦的寓意变成了“假如赦”，为贾府的重新振兴找到了一条自以为行的通的出路。于是滑稽的一幕诞生了：先是调查中只判贾赦贾珍有罪，贾政、贾莲、贾蓉等无罪，给还家产，让贾家凑和着过着日子，后贾宝玉、贾兰相接中了举人，贾兰受了皇帝接见，那皇帝“最是圣明仁德，想起贾氏功勋，命大臣查复，大臣便细细的奏明，。皇上甚是悯恤，命有司将贾赦犯罪情由查案呈奏”。接着便大赦天下。贾赦免罪，贾珍不但免罪，仍袭了宁国三等世职。贾政袭荣国世职，仍升工部郎中，所抄家产，全行赏还。在外服刑本已病重的贾赦如打了一针兴奋剂，竟然死而复生，高高兴兴地跟着贾莲回家去了。贾赦不是“假赦”，倒成了“真赦”了，对在边远地区服刑的罪犯来说，这可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红楼一梦啊。但高鹗对这一结局连自己都不太相信，心存疑惑，所以安排宝玉出了家，此时贾赦的寓意又打了个问号，变成了“假设”。如果高鹗再让贾宝玉还了俗，那可真的是皆大欢喜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