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父亲
他,好像大海里微渺的一滴,又似黄沙中俗凡的一粒。他,有着和大部分老人相似的面容与身形:头发干枯,面容枯槁,仿佛悬崖峭壁上一株苍遒的松柏。但,他既没有清晨河畔旁的徜徉,也没有夕阳亭榭中的舒惬。他有的只是:一把破木凳规圈为营,整日盯着停车位上的车辆,守着固定而聊耐的时间,却只为挣取一份微薄薪收。——他,便是这样一位繁华城市中,某座高档写字楼下的,极为普通的看车人。
我经常可以看到这个老人,远远的或是与其擦身而过。他总是坐在那个不变的位置上,眯起双眼,一口一口用力地吞吐着烟雾,仿佛若有所思,却又那么无所事事。我无法知道他在想着什么,或者,他本就什么都没想,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管着属于自己职责内的车辆。
瞧,一辆漂亮的黑色别克正款款驶来,慢慢地停进一个车位上,奇怪的是,并没有完全停到位,正好把车尾露在了黄线外面。只见,老人起身面带微笑地走了过去,和蔼地要求车主把车停好,但车主似乎有急事,完全不理会老人,下车就直接关上了车门。
老人没有放弃,拦住车主,执拗地解释着,赔笑着,车主最后实在推托不过,只好满脸埋怨地钻回了车里去。
可这是一个属于老人忙碌的时段。这边刚停好了车,几步之遥的一辆白色帕萨特轰隆直响,看样子是不准备付费就要扬长而去了。老人赶紧小跑过去,车主看见老人跑了过来,不好意思似地伸出一个脑袋,笑了:师傅不好意思,刚才没看见你啊。
老人笑而不语,把开好的票据递了过去。车主接下来嘀咕什么就听不清楚了,耳边只留下汽车开走的声音。
从老人身旁经过的时候,听到他自言自语着:还说只停了几分钟,这车我看着呢,起码有三四个小时了!——唉!
老人一边摇头,一边轻叹着气回到凳子上去。我看见他脸上先前的紧张,这才舒缓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每每看见老人,我总会想起父亲。
尽管,他和父亲不论面相还是生活,都没有什么相似之处。可我总是可以从他的身上看到父亲的影子,那么亲切。每每路过他之后很长一段路,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的童年时光,想起父亲和蔼的模样,和他脸上越来越多的沧桑,他的喜悦或是哀愁,还那并不高大但宽厚的肩膀。
我常会猜想,老人有着一个怎样的背景与家庭,促使他一定要去继续饱经日晒风雨,来挣取既算不稳定也不宽裕的收入。有时,我的心情有些疼痛,以为他是一个没人关爱的老人。直到那个飘雪的下午,我看到了这样一幕。
那是一个太为短暂的罅隙,或许,根本没人去在意到这幅情景。老人不慎摔倒了,但很快,他自己马上摇晃着不平衡的身体直了起来,眼神飘乎不定,游移着内心的惊吓和窘迫。与此同时,只见有一个穿着朴实,民工模样的男人,拽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跑了过来,赶忙搀住了刚刚还未站稳的老人。
从他们身旁经过的时候,我看到老人的脸上,洋溢起从未有过的喜悦,似乎丝毫没有因为天气的恶劣,和刚才的惊险,而产生不快的情绪。他一把拉过孩子抱在怀里,孩子被冻得通红的脸上,也无不充满快乐,孩子一声一声甜甜地叫着“爷爷”。
这时,我才恍然明白了一切。
接着,男人从手中的塑料袋子里拿出了一双手套,戴在了老人红肿的手上。在已经走出几步之后,我又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这一瞥让我看见,老人从皱巴巴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的香烟,硬塞到了中年男人的手中。——从包装的印象上看,那是包好烟。
那一刻,我的眼圈一热,不禁湿红——那包对于老人来说价格不菲的烟,或许已经准备了很久很久。以那天刻起,我不再为老人的生活境遇而感到寥落,相反,心中腾然升起的温暖,已经足够驱赶走漫天飞雪的冰寒。我不禁想了,吃饭时碗里盛满父亲从不吃的好菜;办公桌上放着父亲珍藏多年的钢笔;脚上还穿着父亲一直不舍得穿的昂贵皮鞋——想起父亲给予我的每一样,他没有,也从不奢望拥有的好东西。
父亲是座山,他永远不会把悲伤和艰难向我们袒露,给予我们的,只有他尽能力可以给予的笑容与温暖。就像老人摔倒爬起来时,虽然看到儿子,但他一定会说自己没事。父亲会为儿女担一辈子的心,却不忍儿女为他添一分烦忧。
如今,老人依然在老位置上做着看车人,我也依旧经常会看见他。而且,每次我仍要多看两眼,似乎非要把他的形影,牢牢地刻在心中。
看到老人的艰辛时,心中也时常难免会升起隐隐心疼,好象他就是我的父亲。但我同时十分清醒地知道,那不是。可我明白,自己心疼的,已经不仅仅是自己的父亲。
他,仿佛一座不起眼的小山,投影到我的眼中,然而,耸立起的却是,一座连一座的,高峻挺拔的山峦叠嶂。
难道,不是吗?放眼向四周看去——街的尽头,早餐店的案子上,一位老者正满头大汗地做着煎饺;再往视线靠拢来的空地上瞧,看上去满身肮脏的老鞋匠,正全神贯注地修着鞋子;还有,街这头那位卖水果的小贩,也已白发苍苍了。当然,这都是些老迈的父亲。那么,和看车老人儿子一样年岁的中年父亲,更是不计其数了。
仰望碧蓝广袤的苍穹,不正是父亲们坚韧的魂魄与伟岸的身形,才撑起了这个能够躲风遮雨的天地吗?所以,让我们把饱含敬重和抚慰的眼睛,投向这一个又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去——去看到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