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诚的诗
【刘诚】 本名刘树之，第三代诗人理论家，第三极神性写作首倡人及核心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律师。1980年开始写作，曾以“刘歌”为笔名在多种文学刊物发表作品。著有系列长诗《命运.九歌》、自传体长诗《无地自容》、大型组诗《傍晚穿过魔界》、长篇诗论《后现代主义神话的终结——2004’中国诗界神性写作构想》、中篇小说《大宅入梦》、《傍晚运水的妇女》等，出版诗集《走向人群》、《愤怒》、《词语的暴动》，诗学随笔集《先锋的幻想》，散文集《在命运里旅行》等多部，《刘诚诗选》、《刘诚中短篇小说集》、长篇小说处女作待出版。作品多次获奖，入选《诗刊》每月诗星、《诗选刊》最新力作展示、年代诗歌大展、中国年度诗歌精选及50余种权威选本，作品为中央电视台在黄金时段配乐播出，部分作品被译介到国外。现居陕西。
居住在黑暗里的事物而它还是借助新闻的嘴说话，对世界大喊大叫
而它还是挥动新闻的铁锤将世界的外壳狠狠敲打，不时发出金属的声响
而它说世界是什么，就是新闻，别的什么也不是
而它总是比想象走得更远，随时都有可能通过新闻让人们大吃一惊
它说它必须走上前台，不准备在黑暗里呆得更久
它说它感到饥饿，只能以刚出炉的大量新闻为食
而它派出记者，让他们在早晨吻别情人，走上了异国的火线
以便在这个空洞的世界上为自己找到足够的食物
哪怕它们血腥、暴力、混乱，越来越惨不忍睹
哪怕它意味着罪、灾难、死，和大规模的战争
而它还是内部紧张，就像逼近临界的原子核内部
谁也不能准确预测一秒钟之后就要发生的事情
它一刻不停地种植新闻，再一一废弃，让它们一个压着一个，源源不断地流向后方
一点也不新闻。一点也不热。一点也不美艳。不过一些事件的尸体
令人想起云的空虚的河流。智者说，此乃历史
而它还是伸出马的头颅，说：这时候，我代表王、定律和
世界；是秘密的，住在黑暗里的，你要求的，被轮到
有尖利锐角的事物向人类逼近后现代，有尖利锐角的事物从各个方向向人类缓慢逼近
像粗大的楔子，其内部完全由黑暗构成，几乎等同黑暗，其形式出人
意料，习惯于突然出手，将悲情一次性打进人类的核心，听得见在
劈开空气的时候那单调而迅急的声音，让人想见体积巨大、缓慢推
进、纯粹由黑暗构成的大刀的形状疯牛病，禽流感，二恶英，艾滋病，性病，肺结核，气候反常，温室
效应，南极冰盖的缓慢融化，物种的大规模灭绝，科索沃战争，九
·一一事件，塔利班政权，萨达姆，核危机，本.拉登和他的基地组
织及其恐怖主义训练营，炭疽菌邮件，炸弹邮件，人体炸弹及其碎
片中国特色传销，计算机病毒，生物武器，跨国界的森林大火，兴
奋剂丑闻，冰毒工厂，职业杀手，核泄漏，大空难，大海难，规模
空前的旱灾和水灾，克隆羊和人，转基因武器，厄尔尼诺，拉尼娜，
臭氧洞，绵延几千公里的沙尘暴，海洋赤潮，还有非典，这些都是
谈论后现代不能不提到的后现代，怀抱丑陋词语的母亲成群结队爬出深海，下蛋一样，把携带
阴影的事物一个挨一个码放在后现代的沙滩上，再消失在海洋深处
(这是急于在天黑以前扩充体积的事物；许多国家陷入动荡，空气
中充满了紧张的气氛。人们欲哭无泪，在四月的广场上双手合十，
等待它尖锐的头部穿过)
没有上半身的人在原野上奔跑没有上半身的人在原野上奔跑。世界的幸存者
他们刚刚从一次灾难的内部出来，显得惊魂未定
他们没有血，只有肉，而肉是残缺的；另一半丢弃在地上，后来被野
狗叼走了
他们没有乳房，因为切开时连乳房也一起切掉了
他们说即使很痛苦，也要将上半身与下半身断开
仅仅保留生命的根部。目的在于强调肉体的在场
他们不准备让任何人为这个事负责。不愿意通过手术
与上半身缝合起来，使它们整天处于上半身的光照之下
他们喝醉了酒，语句含混东倒西歪，深一脚浅一脚
他们说：这个就叫作美；为了美，情愿一直冻着
他们腰里别着随身听和手机，到处接着电线，像是杞人在现代的样子
他们将一切暴露在风中，然后大踏步穿过风，穿过人群
以为自己不是比人群更低，倒是被人群更高贵些
一个呕吐的人中途下车我厌倦了汽车；它的声音很大，而气味又很臭
缺血。每走一段路，都必须到路边的加油站输血
它外表华贵，里面却坐着其貌不扬的胖男人
好像世界不是由上帝创造，而是由一个汽车的乘坐者创造
我不爱跟汽车走同一条路，希望离开汽车远一点
就像在诗歌写作中离开先锋远一点，再远一点
我想让汽车退休，让汉中以西的田野更安静，让孤独的诗人更孤独
就像吃了苍蝇，有汽车的地方没有崇高只有呕吐
古迹遭到破坏，道路苍白，沿途的树上刻满了字
全世界每年有几百万人死于和汽车有关的事件
汽车将成箱的蜜蜂拉到鲜花的所在地，卸下
却让它们在自己的挡风玻璃上碰死，落得满地都是
开车的人沦落为胖男人的马，还极力要装得像一个人物
一个劲儿开着车疯跑，不时说几句粗鲁的话
我下车，离开这个有胖男人坐的飞奔的棺材
试试一个人放弃汽车，到天黑能不能返回家的所在地
两手空空你们一会儿把手揣在怀里，一会儿把手伸向天空，两手空空
你们干了一辈子工作，还是工作、还是工作，两手空空
这些工作的人和休息的人站在夜晚的大街上，两手空空
这些泥土路上驾辕的马和忧伤在畜栏里的牛，以及骆驼，除了干草
和劳役，两手空空
这些蜜蜂终日奔忙终日酿蜜，却不占有蜂蜜，两手空空
这些滞留在车站的人，从这里上车，到那里下车，最后不知道到哪
里去，两手空空
这些穷人紧紧护着钱袋，成功地躲过了一次偷窃，两手空空
你拼命抽烟拼命写作拼命敬神拼命喝酒，摇摇晃晃走到星空下，两
手空空
你家财万贯周游世界，买断了一座二十万人居住的城市，两手空空
你刚刚在夜晚的街头施舍了一个老年的乞丐，可是两手空空
你曾经离开了汉中、最终又回到了汉中，可是两手空空
谁取走了果实取走了马，在夜里点燃了大火，两手空空
你这拿笔的手、握铁锤的手、操刀的手、可以勒死人的手、摸女人
奶头和阴部的手、习惯数钱、习惯掌权和挥舞红旗的手，我看着
你，两手空空
我的声音因此更低，比一只鹰在秋天的言语更低
工作着是痛苦的工作着是痛苦的；不少人一面工作，一面愤愤地骂娘
他们不想工作；是生存用皮鞭狠狠抽打着，把他们赶到了工作的现场
另一些人被生存从梦中摇醒，登上了外省城市的脚手架
工作很苦报酬却很低，远低于一个正派人所应该得到的
幸福的所在地已经被凶狠的人全部抢占完了，只剩下谁也不要的痛苦
一个人被工作累得皮包骨头还得工作，此外别无出路
相反，那些黑帮老大和职业杀手的待遇却往往很高
工作和写诗矛盾，占去了一个人一生的大部分光阴
工作是当铺里正在剔牙的胖老板，人反而只是他手里的人质
工作，就是让贫困的人更贫困，让富有的人更富有
工作就是荒诞；最好不要工作，在大地上尽情游荡
工作，让一万个下等人到井下的黑暗里挖煤，让一个上等人在上面烤火
烤火的人却一再教下面的人唱：工作着是美丽的、美丽的
一天唱三十遍
过汉中以东砖厂我只是在考古的现场才看见过这样的场面，此外就是在一座砖厂
泥土越堆越高，堆得像远处连绵不断的山峦一样
大地的肉是单一的和纯净的，散发着某种新鲜的气息
这里劳动的都是附近的农民，他们走来走去
他们要把大地的肉剜出来，使深坑更大更深
使汉中以东的黄土慢慢消失；使大地只剩下一个白生生的骨架
哪怕它鲜血流尽，不时发出野兽绝望的嚎叫
这些贫贱的人拿着铁器，走进大地的最深处
火点起来；滚滚浓烟倾斜在天边，像一条上部分杈的倒置的河流
而在他们的内心，反而更加不安，更加空洞
是呵，沉埋很久的骨头已经出世，被扔得到处都是
砖头已经出世，正从这里源源不断地流向城市
那些钱币、宝鼎、汉代城市的灯火和埋藏很深的幸福，也该出世了
骨头·旧城改造工地上的废金属收集者骨头是宝贵的，每一块都必须回到骨头，回到月光照亮的骷髅之舞
正如水是宝贵的，每一滴都必须让它回到透明
你见过泥塑的大佛，可曾见到过完全由骨头构成的金身
骨头的翻拣者，我听见你们在天黑以前敲击它，发出金属的回响
世界多么缺少骨头！对骨头极端的渴望正如性欲
没有骨头，铁塔降低了高度；一些正在修建的桥梁，不能按期横过
河流。这就是骨头短缺的后果
这个国家集体缺钙；一些缺少骨头的人正在大街上爬行
还有一些羡慕骨头的人在电视机前坐等美女出现
甜言蜜语，许诺只有她们，才能用一种神奇的方法
让构成骨头的物质成功沉积在每一根骨头的两端
再坚持一会儿吧。在一座楼房一片街区垮掉之后
你们反而最有希望得到骨头，至少能够在废墟里将它们再次发现
即使是扭曲的，破碎的，而且伤痕累累；即使
你们得到的只是一些骨头的碎片。我要让你们看见骨头在这个新世界
的最后风采。……
在旧城改造的工地上，推土机轰响着向前推进
贫贱的人们将巨大的混凝土构件打碎，从其中找出扭曲的金属
将这些构成了世界骨骼的东西抢救出来，受伤的骨头一根一根
堆积如山，再被骡拉的车转运到市场的入口处
绳·静物之七除了绳，其余都是暗影。一束强光穿过了窗隙
油画的力量，让人想见乡间月下合绳辘轳不绝如缕的怪响
二姨，一位勤劳、阴郁的少妇就站立在月下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二姨死了；绳在这里只是静物
如同一次使用哑语的谈话。绳现在构成了艺术
因为重力的原因垂落下来，刚好看见中间的一段
从来没有这样紧密地绞在一起的两股河流，相互承认和加入
从来没有这样明显分裂和相互反对的世界团结起来
仇恨，而又难舍难分，执意要走到尽头的样子
纤夫就用它把大木船反复背到一条大河的上游
激情是被排除的；类似日子（昼与夜拧在一起）
阴与阳；性交中的蛇体；清朝男人的辫子；婚姻
还有无所不在的引力。（引力的绳，你们牵在谁的手里
什么时候松开；一年又一年，为谁拉住宇宙的危局？）
脆弱的平衡！这些静物：绳，与一头牛的带角的头骨及其作为阴影
的侧面
在钟声里液体的声音，我确信你们来自于天空的两壁
在钟声里孩子们穿着鲜艳的衣裳在草地上移动，唱着歌
天堂的建筑显现于一座外省城市的最高处，类似一座城堡被废弃的
样子
人们在其中洗过了手，再将多余的水滴甩掉
听见它说：“现在，我要让你们看到水的本质“我不是水，可是先于水，也先于世界
是水的母亲，灵魂的领养者。我要将灵魂的孤儿养大
并且进入它的内心，在那里一个劲地降雪
留下一条巨大河流在地表缓慢移动的痕迹“我要让事物骚动，找到中心，哪怕只是仅仅处在外围
我要证明，世界由善于共鸣的石头构成
让人们看到这个世界易于被打动的一面
我让忧伤的人们听着，沉睡的醒来，流泪的人抬起头
有巨大创口的山峦，你们为什么寂然不动
滞留在车站的车辆，你们为什么还不出发
难道你们听不到我澄黄的声音，它的波浪正在迫近
难道你们只有一个空洞的远方，根本没有灵魂”
世界已经完全过时1
世界已经过时，陈旧不堪
最痛苦的人和最幸福的人
最恶毒的人和最善良的人
好人，坏人，妓女，贪官，战士，种植的人
和在黑暗作坊里做工的人
即将被押赴刑场执行死刑的人
这些角色在古代统统都有
你别想拿这些事物使我惊奇
道路到今天已经全部走尽
除非宣布作废，重新开辟
庄稼一万次死去，又一万次投生
拥挤在贫瘠的土层里
叙述着大体相似的经历
世界业已完全失效
坟墓将旧的同类挤到了靠近山坡的一带
逝者换一个脸谱再回来快感已经不再新鲜
形形色色的爱情和仇恨不再新鲜
昨日的观点不再新鲜
包括这个早晨的太阳
诗不再新鲜，许多诗写得很臭
奇迹已经成为绝响
伟大的灵魂纷纷离开
搬家到书本里居住
大地更加荒凉和寂静
只剩下尚未发现的真理们
在黑暗里自治的村落
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2世界已经破碎，碎得一塌糊涂
好像有一把锤子在黑暗里专事打击
世界好像不是世界，不是由事物构成
而是世贸中心的双子大楼
被本·拉登轻轻一撞就倒下了
世界好像不是世界，而是玻璃
发出玻璃大块大块落地的声音我不打算把这些碎片收拾起来
我不打算让它们重新变得完整
你别想轻易让我对这些东西负责
我并不把它看成是自己的私产
虽然没有人可以在世界之外生存
可是只要小心地侧着身子
一个人还是能够从若干碎片的缝隙里通过
世界已经破碎，就让它继续破碎吧
世界破碎了，原子们还团结在一起
就像饱经风霜的婚姻
到处存在牢不可破，巨大的能量藏得很深
3为幸福活着，却不得不终生受苦
路通向远方，最终却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一切都不可能有明确的结论
除非到了最后，我们不可能真正把握
世界的每一条真理都发现不易
它添枝加叶，增加了多余的部分
它使命运落空，成为无解的方程
这个世界准备用多余的事物堵住诗人的嘴巴
却拿出诗行贿，说你看这东西多么好
又是多么永恒，值得人为它受苦
看见一个想要不朽的人在去午子山的路上我看见一个漂亮的姑娘
在去午子山的去路上我看见了一个想要不朽的人
他站在一棵白皮松下让人将自己摄入镜头
还有一个想不朽的人将名字刻进了树的身体
他想把名字留下，让这棵白皮松将它的名字背着
他估计这个名字将与白皮松一起生长
他说他叫刘德成，与我刚好同姓，到此地一游
树木流下三五行眼泪，周围一片模糊
他新刻的名字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白皮松只是要生活，将朽与不朽的事交给别人去考虑
牛群在黑夜到来之前同时渡河它们被黑暗追赶，同时被幸福引诱
它们呆在这边却想着那边，觉得只有那边的沙滩最白而水草却最美
呆在这边只能与石头为伍，此外没有别的出路
这边的生活是重复的，缺少奇迹，必须在太阳落山以前涉水过河
到了对岸，即使是在黑夜的最深处也没什么可怕
它们不是孤单的，那里藏着不少善良的幽灵
现在还剩下黑暗到来之前的一小段幸福时光
这些牛，硕大的头颅举着，一齐从拥挤的水中穿过
寂静的河面上起了风，发出了巨人洗澡的声响
这些牛慢慢地涉过了夏日的河水和风的内部
有一个孩子就坐在它们光滑的背上，像是尚未成年的国王，领着自
己的家眷
回忆有一棵青冈树站立的秋天在一个有青冈树站立的秋天，繁华就要退场了
树，站在一座秋天的山岗上。树在告别，唱出告别的歌
树不关心收成，把对于秋天的留言写在枝头
树卸下叶子；生命的负担最终都将卸在风中
穿长袍的风从山的那边走过来，吹着口哨
严寒正在风的内部加速，携带着具有锐利棱角的冰凌
和我们也和树木有许多分杈的身体擦身而过
严寒的刀在秋天后院的大磨刀石上越磨越亮
做爱的快感熄灭，像狼群的眼睛，慢慢燃尽
现在秋天虚无。剩下树里最大的球状的一棵
山上山下，枫树们的叶子正在一天一天变红
而它的叶子却在一天天地变黄，且飒飒作响
这是在安乐河一隅的秋天，红的越来越红，越来越黯淡
黄的越来越亮越来越灿烂，在寂静的山岗上
一个诗人暂时离开汉中有时我离开汉中，把太阳留在平原以东很远
这是一个冬天的早晨，白霜轻轻地覆盖了广大的原野
也覆盖了原野上的菜地、麦苗、笔直的犁沟和苗圃
我躲进深山；沿着河流向上穿过了秦岭的山地
我看见矿山相互勾连的运料车道折来折去，一直伸向了山顶
人们在这里将山的骨头磨粉，通过铁找出铁
这是必需的。有更多的事物需要倚靠它站立
冬天的树木的枝桠在远处的山上交织在一起
水浑然不知污染，依然流向了一座外省城市所在的方向
有时我故意离开汉中很远，因为在那里诗歌已经写尽
我看见汉中：诗歌的发生地，依然怀抱诗歌
安坐于秦岭的群山之外：孤独；安详；背景透明
包含河流、冬天和美丽爱人，而天空弯曲
汉中以西没有一片完整原野汉中以西没有一片完整原野。每一片田野
都被道路分开了。有草垛装饰的树被挤向十六个村庄的另一边
天空被电杆和电线无情切割破成碎块
河流干涸。道路盲无目标，像醉酒的人一样横冲直撞
诸葛亮打造木牛流马的地方面目全非
田野里没有一个人，只有慵懒和寂静
我想在这里坐下来度过一个下午的大部分时间
我忧伤，是因为那边十六个村庄忧伤
过汉中以东田野过汉中以东田野，田里一片片灰烬
黑乎乎的。焚烧稻草的残迹还没有被完全清理
就在昨天的傍晚，农民点燃了大火
将秋天的稻草在平原上全部焚烧
他们不想将稻草码成高高的草垛，矗立在村庄的外围
虽然它们构成了田园景物，可是完全过时了
耕牛过冬，也用不着这么多的草料
稻谷就这样匆匆忙忙走过一生，被灭迹
沉默的农民用遍地浓烟为稻子送行
没有人去想想浓烟将污染天空，使惨烈的落日变得阴郁
我驱车走过汉中以东的广大田野，到午子山
一路上完全孤独，没有一个诗人同行
暮色里的村庄就要点灯她穿戴朴素神情安详，站立在村庄的外围
她以村庄为墙，为一幅画的背景，宁静地看着山的那面
河流的产生地和经过地，终生也不能到达
村子里的陈年旧事已经完全不能将她打动
她的青春已逝，它们就失落在来时的路上
现在她已经抵达了生活庄严的高地，和两座山峰站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一首诗歌里的主角
她不知道自己将被画家的眼睛捕捉，成为一幅名画的亮点
她背靠村庄感到幸福，而幸福是安静的
幸福只在于对往事的怀想：暮色里的村庄就要点灯
暮色里有一些沉默无语的人正在回到家里
网上过路的诗人影子一样的诗人从网上经过，穿过了蒙面人构成的海洋
你看那个轻功和傲慢，居然上帝一样不着一语
你看他多么像一个沉默的家长肩上担着重担
不得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推开诗歌的柴门
他从一群骂仗的诗人旁边经过，却一直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他在这一带走来走去的目的
你看他离开了诗歌，可是又回到了诗歌
你看这个隐身的人什么行李也没有带，给人的感觉却是带着一把刀
你看他离开这个脏乱差的诗坛多么远，却又稍稍有一点
放心不下，惟恐大家把这么个好地方给弄糟了
想看看诗歌到今天到底玩到了哪一步，还有没有出路
你看他怀里揣着诗歌背上背着诗歌，却让大家先闹着
好像大家都是客人他倒是诗歌的家长
好像大家都是凡人而他却是诗歌的神
蚀一种动作。缓慢的工作，意味着事物完全垂直的降落
和一把刀的存在。或者叫风化，耐心的镂刻
沉默的人，迈着缓慢的步伐，携带着破坏的力量
粗大的箭头指向事物根部最深处的那一点
武陵源；华山；云南的石林；科罗拉多大峡谷
将一座古代城池完全掩埋的流沙；所有被称为造化杰作的事物
都将被慢慢销蚀，直到面目全非化为尘埃
一种力量刻划入骨。这就是歌唱中的世界
皇帝辞典里的江山；废君们的梦中家国和
未来年代的广场；更多的人将到此地一游
一切都已经被无数次地动用过了。我们别无选择
只好把剩余的部分接受下来建立生活
把依然坚持的部分称作山，正在逃走的部分称作河流
不时为一些虚幻的事物激动。世界日益空虚
世界被贬损和蹂躏的美，令人倾倒，并哑口无言
落下来落下来。我是说雨；此前，它们曾长久地倒置
这是干旱的夏天。叶子内部的绿和秋天早晨的露珠
不能成功保持，落下来，打湿了一个林中的青年露宿者
一只船被推进到太阳的位置，最终从那里返回
诗和太阳里的物质像母马吐出的血漫溢滑落
废墟的墙上第五万块泥皮掉落了，是什么最终感动了它
现在，天上的石头必须像成熟的果子一样被人摇动
玻璃的建筑及其碎片必须重新回到自己的内部
而你们的子孙必须从母亲身体子宫的位置降落
命运此刻在较低的位置，人生的全部都将被它一一盛装
此前却是空置的，乃是一个被空置的陶器
还有另一些必须降落的事物也是可以被盛装的
向南的军队；跳舞的女人戴满铜铃铛的脚
和中国古代皇帝的江山，都可以被一一盛装
河流的反抗落入峡谷。事实是：到秋天，你们熟了，落
下来，落向秋天的湖和急于怀孕的母亲
烂下去分裂。物质的自戕。物质在自己脸上划开道道刻痕，流出鲜血
它们生成。死去。自杀。他杀。杀他。阴谋而且阳谋
像子母弹反复爆炸。碎片飞溅走廊的四壁。继续爆炸
碎片更碎。继续爆炸。不留一点痕迹。不留一点证据
让一切看起来像不存在。无法验证。这是神在打牌呀
在神看来只有灰烬是宝，是惟一有用的。灰烬产生奇迹
神让恒星、行星和人类在灰烬里依次发生，然后分裂
变化。变得完全不同。认不出来。它让一个活人去死
让许多活人去死。在正屋也在野外。通过作战也通过非典
让他们尸体腐烂。烂透。让一个领导腐败的单位烂透
让一个劳民伤财的工程烂透，艳若桃花。继续烂透而
私吞巨款的官员不知去向。上帝不知去向。远方的星云在天空溃疡
溃疡溃疡溃疡溃疡溃疡继续溃疡直到腐烂，不可收拾
倾斜更冷。更酷。更热。更搞笑。更美艳。更早也更冷
冷风追着冷风，风夹着冰凌，把脸打得更疼
更坏。更毒。更残忍。更恶心。更尖锐。跑得更快
更艳若桃花。更破碎。更直接。更不需要过渡
更逼近临界。更难以支持。更乱。更不可收拾。要爆炸的样子和崩溃
的样子
可是更不可预测。更不知道方向。更盲目
更悬。更稀也更稠。转得更快。更接近一个黑洞最靠近中
心的位置。更伤心。更忧郁。更自欺欺人
更心灰意冷。离一个好人更远。离神更远
离诗歌更远。离垃圾更近。离地狱的内部更近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这些树和草，神的植物，随着春天的到来
再次轮回，越来越快。草的脚步和人的脚步越来越快。一柱强光穿过了密林的间隙，打在
草地上躺着的男人和女人的脸上，时间的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令人心惊。印刷品雪片一样在人群之上飞行
越来越快。生与死；动作的手；门的开启和关闭携带爆炸装置的恐怖分子奔跑的脚步及美国大兵的集结
越来越快。政客们上下翻飞的巨大嘴巴越来越快。变幻的时装；割草的镰刀；旋转如同醉酒的
陀螺；偷情的阴茎在黑暗里的抽送，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上帝离开；陌生星系的絮状物离开
地球偏离中心；宇宙的膨胀，越来越快两个巨人拉动大锯的臂膀；频频摆出而又撤走的酒宴
和酒宴后面操作间里切剁肉泥的菜刀和天堂里搬运酒罐的伙计们的脚步越来越快。沉默的鱼群追赶
鱼群，再被张着大口的巨网追赶，越来越快世界在提速。时间在提速。巨大心脏在有力地跳动
公路上的车轮；互联网上的数据；以及诗歌的弑父的运动推动时代向深渊内部倾斜越来越快。快得失去了控制
以致不等人类回忆和思考，就纷纷归于遗忘而遗忘越来越快。如同火焰和星光的河流源源不断地
向后，向后，继续向后，归于寂静：越来越快
建议一个做官的人回到黑暗你不要把自己看得太美丽太年轻
你不要太靠前，最好退回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你最好不要把手伸向空中，像是人民的父亲
你遇事再不要没完没了和我商量
你不要只是念稿子，最好随便讲
你很渺小，虽然看起来比较地大
你对诗人不要太坏，要考虑到一个诗人对官员的评价
你不要轻易过河，不要轻易将河上的桥惊动
你的场面过大，折腾得已经太久了
退回来，回到黑暗里去。真理就坐在那里
诗人们也在
在汉中的一夜寒冷是否加重了天空的湛蓝
而午夜的寂静，是否使大地的辽阔更辽阔
世界荒芜，只有内心宁静的人才有可能真正享有我看见一些星的湿润的颗粒
天空没有土壤，也没有耕者
没有雨水，也一样萌生新芽
神的庄稼，在天空的青石板上也在生长
而你是多么渺小如恒河沙粒
只有借助诗歌，才有可能暂时拥有月光和大地的河流除了我，就是秦岭和巴山
大地上的事物，屈指可数
许多许多的山，被安放在平原的两侧
如同两排向上生长的锯齿
恐龙永久消逝再没有神、神的社会和神的浪漫故事
再没有《诗经》《论语》以及老庄那样经典的语言
再没有创立一种伟大宗教的激情和构想
只有尘世；只有书籍报纸向人群纷飞，类似过多的降雪和精神
的腹泻再没有提三尺剑斩尽天下恶草的侠客
再没有清水流过梦幻的村庄和草地
再没有两个人冬天夜晚围炉的谈话
只有电视；只有广告的猎手，提着枪，抄着近道，从所有的方
向向人类逼近恐龙永久消逝；再没有过去的马与英雄结伴走过成就的道路
现在的马不吃青草，喝地球深处的血
以人为自己开辟道路，改名汽车
现在的英雄大腹便便走过城市的街头，将弱者的骨头缀满了飘
逝的衣襟
接下来是黑夜
接下来是黑夜。接下来
神性之光在大地上渐渐熄灭
接下来黄昏的众神离去
接下来天堂的盛宴重开。而人们仍将出发
没有道路；黑暗当前
唯有坚定的人能够找到出口
接下来是黑夜。接下来
我把太阳想象成一辆黄金的三驾的马车
从天空的高处急驰而来
从天空的高处绝尘而去
一路上发出刺耳的怪响
怀抱鲜花和干草的人三个、或者五个
把黄金的马车紧紧追赶
接下来，我开始构思一部传世的诗篇
在神性之光渐渐熄灭以前
那些光
他必须赶在天黑以前
登上最高的那一座山
他的手必须足够大
大而且有力，以确保把那些光牢牢地攥在手里
他想把那些光割掉
但他知道不可能把它们连根剜掉
要剜掉必须登上一座更高的山
背光而立，挥动镢头
因为那些光其实更远
隔着九重山峦的形体
仍然一个劲从大地的深处向上生长
一个人带着镰刀和镢头
摇摇晃晃地登上了一座最高的山
这是一个醉酒的人和有力的人
酒精的力量使他亢奋
可是他在最后感到绝望
他发现光是恒定的事物
他不能把它们完全掐灭
反而被它们变得更小、更黑
像一块烧焦的石头
今夜如此透明
为什么透明
为什么有如此多的线相互缠绕
为什么浑浊而且透明
从来没有被人动用
为什么稍稍有一点蓝、有一点灿烂
为什么平时多雾
今夜却又总是多光
今夜明亮
为什么如此安静
平原啊，我现在就站立在你的某一点
向天空久久凝望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天空还是那个天空
何以如此透明，让一个人
灵魂出窍
《祖 国》
祖国，在今夜，有一首用一生写作的诗歌注定要以你的名字命名
祖国，在今夜，让我，一个清贫的诗人将内心的幸福说出
祖国，我不想仅仅说出母亲，因为你大于母亲，也大于神：神以
臣仆的名义登录于你众多山脉的谱系，集结于你高远的星座
祖国，在今夜，我独自面对苦难和月亮并且心存感激，与你一同
进入月色，与平原上的月光一起缓缓流淌
一万匹火红的烈马在北方的草原上引颈嘶鸣，卷动风暴
一万个诗人在你的怀抱里歌唱、咳血，然后跪倒于尘埃
我是你怀中众多河流和它们的支脉，即使走到最后，也将流经身
边的水车和
亲一同伫立在带露的清晨，而地平线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宁静和
辽阔
鹰高飞于碧蓝的天空，凤凰从大火中冲天而起飞入云霄，诗人怀
抱美女，从这里舞入水和火焰的深处：在秋天，我们走上水和
鹰群钟情的大地相互发现，准备收割五谷和爱情
祖国，在今夜，一万种写作都只是一种写作，全都是爱全都是爱
坐在棉花、水车、方块字和钟鼎之间的祖国呵，在今夜，我要将
沉积多年的忧伤一扫而空，以心跳敲响生命走廊上所有的编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