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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天过后,可风已不用搀扶自个能在房间里进出,而离我们报道的日子也已来临。说实话,我真的不想去,但不去,经济上没着落的我们就只能等死,小清那点薪水,最多够用半个月,而她的眼睛还是经常疼,所以,三天两头又要给她买些眼科的药。医院那边没来找过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日子一长,我天生的那点锋芒也不复存在,现在,若还要我在这件事上做出选择,我倒真的愿意私了,一方面,这对我们拮据的经济更有帮助,一方面我也不能不为楚楚考虑。而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矛盾的心理就一直在问自己:要不要告诉可风?要不要告诉可风?
白天很少想心事,紧张的生活也不容我多想,一有时间,就要拉着她走出家门,好让她更多地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同时还要一刻不停地与她说话,很多时候我们一同回忆我们逝去的童年,也讲讲我们各自美好的大学时光,并对教育体制中存在的诸多弊端展开讨论,各抒己见,滔滔不绝。小清最近刚交了女朋友,就更没时间回来,有时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就放下点钱,饭也不吃,来得匆匆,去得更是匆匆,但每次看见他都有不变的笑容,许是感情上的滋润,他的女朋友就是他们律师事务所一位同事的女儿,人长得一般,但挺能干,现已研究生毕业,听说准备向更高的学位攀登。
这天买菜回来,刚到门口便听到一阵悦耳的琴声,推门进去,只见小清正拉着可风在屋里走来走去,客厅的正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架钢琴,安苇娓坐在琴旁调着音,安律师微笑着站在女儿身后。
“各位好!”我高兴地与三人打声招呼后就进了厨房,小清跟着进来,拎过我丢在地上菜,坐到门口拣了起来。
“那件事,我算是弄清楚了。”过了一会,他冷冷地说。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所以我没作任何反应,我倒想听听他怎样批评我。
“可风那件事。”他又补充说,同时压低了声音。
“清楚什么?这不是明摆着么?”
“你一直都在骗我,”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脸上还挂着让我看了怪不舒服的笑容,“本来,这些医学上的事,我是一窍不通,但苇娓她妈告诉我,一般的高烧不可能弄瞎了眼睛,现在,你怎么解释?”
“我……”我一阵紧张,“哎,你别再问这行不行?这件事……”
“你不说就算了,可这不是一般的医疗事故,我看咱们得找个机会……”
“算了,小清,都过去了。”
“过去了?!”他忽然扯大嗓门,仿佛夏天暴雨下的泥石流,一下就爆发了,“你什么意思?一双眼睛,一辈子的事情,你他妈说些什么?”
“可这也不能全怪医院呀,没人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的。”
“好,咱们先不谈这些,那你告诉我,这件事你其实早就知道,你干嘛不告诉我?”
“哎,”我把洗好的米放进电饭煲,“并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可我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呀。”
“不是你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你是放心不下你的楚楚!”
“你——”
他终于说出了最让我担心的话,他也说出了他今天最想说的话,我的脸变得煞白,我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我一句话也说不上来,这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
“你别愣着不说话,今天早上我去过医院,你那楚楚,把所有的一切全告诉我了。”
“那你还问?!”
“现在怎么办?可风迟早会知道这件事,你教她怎么过一辈子,你告诉我,你要她怎么过……你他妈还想去工作,我说你是在做梦。”他把拣好的菜放在水龙头下洗了起来,过了好一会,他的口气缓和下来,“阿航,说心理话,咱们是一块长大,你的心思我是理解的,我也知道这件事是让你为难了……现在小高,虽没真正出人头地,但在我们那小地方,也是出了些风头,那个可怜的阿森,没那留学的命,从他腿疼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他这一生是完完了,我对他说,阿森你这辈子也别想着要出人头地了,我劝你还是好好呆在家里算了,得了那种病,还死读什么书?你看,不是被我说中了吗?他坐上飞机的前一天也就是他死的前一天,还来找过我,说,小清,我现在不是出人头地了吗?说实话,看到他那兴奋劲儿,我也真心替他高兴,殊不料,全家人最后是落个死无全尸……还有你,阿航,咱哥四个,加上可风是五个,小的时候,最被家人看好的就是你和阿森,最没出息的,那是小高,可你看……你又看看你自己……阿航,没有工作,咱不怕,生活上的事,还有我呢,我就说,现在别再想什么工作了……那件事,由我来处理,你甭管我怎么做,但你必须明白,这牵扯到太多法律上的问题,我也知道,这样做对你的朋友楚楚是不好,但你又回头想想,可风,我们一块长大,二十几年了,这人生,太过残酷,阿森,我原以为真就成了我们的骄傲了,他离他的辉煌,也就是那么一步之遥……可风,刚找到一份别人羡慕自己也喜欢的工作,蛮以为可以大展拳脚拼上一场,却不料……阿航,认命吧,咱没那命,我没有,你也没有,大学毕业就想教大学,想的美呀你,别做那春秋大梦了,你就一心一意呆在家里,好好陪可风。”
开学的日子,还是来了。
我必须去,为了生活,为了我和可风的生活。小清最后还是妥协了,但他说要去可以,但必须给可风请个保姆,于是就找,但一连几天都无人问津,后来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却被可风轰走了,她不让,她说她还能行,并且冲我发脾气,她说我再想着给她找保姆的话她立马回郑州去。
小清这几天又接到一场官司,所以一连几天没回来,安苇娓倒经常跑来,也不做别的,就教可风练钢琴,所以,也能让在一旁忙个不停的我可以欣赏到悦耳的琴声。有时两人还会合凑一曲,这样我就更加兴奋了,让我觉得我的生活重又回到以前的那种充满阳光和欢乐中了,可风的脸上也逐渐有了些笑容,其实,在我的印象中,她是很少在我面前流泪的,就算她眼睛刚坏的那阵子,很多时候她倒来安慰我。这就是她最难得的一面,如果不是她的这份坚强感动了我,就不会有后来我那发誓牵她一辈子的想法。
走进Y大学。
我教的是五年制大专班四个班的《美术鉴赏》外加两个班的《大学语文》。这两门课程都是我学生时代最感兴趣的,而且课时也不多,一个星期中有大半的时间可以由我自由支配,我就把这些时间全都用在了可风身上。所以,工作虽是清闲,但就我个人而言,是丝毫没有空闲的余地的。
可风有了那台钢琴后就很少要我带她到处逛了,有时她一个人静静地弹,有时边哼着歌词边疯狂地乱吼乱叫,但这期间,除了我要上班以外,她是不允许我离开她的,她的琴声需要人来倾听,每当弹得累了,她就会停下来,漫无边际地说话,很多时候我们会共同回忆儿时的那些趣事,或是问我习不习惯学校里的生活,她很少谈她自己,也根本不去考虑什么将来,我也很少在她面前谈我以后的打算。
这天下课后参加了一个学术讨论会,会议刚进行到一半电话就响个不停,接通了,那边传来可风痛苦的呻吟,慌不择路地赶回家,只见可风痛苦地坐在我卧室的地板上,不断从左踝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身旁的大块地板。
“你怎么啦?!”我几乎是扑过去的,拥着她,心如刀绞。
她痛苦得扭曲了的脸朝我仰起来,努力地说:“被砸伤了!”
我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原来是两个月前刚买的石膏像。
“不小心碰倒了它。”她接着说。
我手忙脚乱地为她止住血,又察看了一下她的伤势,她的左踝关节外侧被划开了一条长约两公分的口子,仔细朝内探了探,幸好没伤到骨头。
我忽然生气了,我说:“以后再也不去上什么鸟班了,我天天在家陪着你!”
“不,”她摇摇头,说,“以后我会更加小心了,而且,你不去,咱们怎么生活?”
她又重复了那句话,这让我又是一愣。
生活?——太难了。
我默默地站起身,抓过那石膏像,用力往门外掷了出去,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那石膏像在门外的石阶上摔得粉碎。
“干嘛要扔了它?”她问。
“不想再留它害人。”我说着抱起她,出了卧室。
“但是,它有你难忘的回忆,”她在我怀里说,“其实,我早知道,自你把它买回来的那天起……你现在扔了它,你扔不掉你的从前你的回忆,这世上就有这么一个人,无论你下了多大的决心,她还是要存在,你无法否绝你和她的关系,就比如我和你,我们否绝不了我们现在相拥在一起……唉,这都怪我,好端端的我去摸它干嘛呢,其实,我也就想摸摸它,想感受一下你摸它时的心情,哪知一碰到它它自个就摔了下来……唉,我怎么会干这种蠢事呢?”
“别说了,”我抱着她坐在纱发上,“是我摆错了地方,我应该把它摆在地上,摆在最实在的地方。”
是我的心摆错了地方。我默默地说。
“是呀,你应该把它摆在地上,那样它就不会摔下来,最终就不会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什么东西都是这样,放在地上是最实在的,也是最现实的,注重现实,才是理想,你说对不对,航哥哥?”
是的,注重现实,才是理想。
时光飞速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