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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孙源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颠波了十几个小时,车子终于停到了一个小镇上,这是一座位于西藏最西边的小镇,从镇上到他家还得走二十多公里的山路。
“这二十多公里,我们可以坐拖拉机。”他歉意地朝我笑笑,说。
“之后呢?”
“之后再走四公里的羊肠小道就到了,你在这里等我,我这就去找拖拉机。”他说着往街道的另一边走去。
我在附近找了家餐馆,点了几样小菜,坐在门口等他回来。
半个小时后他回来了,我看着他怏怏的表情,心中已猜到了八九分。
“怎么样?”
他默默地摇了摇头,说:“找不到,都走了。”
“那就在这里住一晚吧。”
“还有钱吗?”
“我这就去取。”我边说边往外走。
“先吃饭吧。”他说着拉住我。
我坐到他对面,夹了一块羊肉放在嘴里无味地嚼。
“你到过这种地方吗?”
我摇摇头,我看着外面没有一个人影的街道和街道两旁低矮破旧的平房,我真没想到有如此寂静的街道,在我的印象中,街道两旁应该都是高楼大厦,街道中央应该都是车水马龙,整条街道应该没日没夜,所有人都应该激情澎湃,对生活充满向往……
我胡乱扒了口饭,到餐馆对面的营业所取了足够两人用的钱,又到附近听说是这儿惟一一家旅馆开了间双人房,看看时间还早,两人便在街上闲逛。
天快黑下来的时候,街道上终于出现了几条人影,有几个骑了破自行车的少年在嘻笑疯狂,他们骑着车子从街道这头绕到街道那头,呼喊声和欢呼声从他们口中愉快地飞出,仿佛他们骑车就为了取乐,他们惟一的取乐手段也就是骑车。有几个肩上扛了锄头的农民慢悠悠地从街道那头走来了,一路上还不停地东张西望着,他们身上穿了异常破旧的衣服,有一个还没穿鞋子,嘴里叼着劣质香烟,口中不停地飞出粗鲁的话语。有两个长得奇丑无比但硬往脸上涂了厚厚一层低级化妆品的、嘴唇也染得血红的、但一眼就能看出是刚从村庄走出来的少女走到我们身旁后骄傲地挺起胸脯,然后又在我们周围绕了一圈后才走开,我从后面看了看这两个“俊姑娘”,我看着她们皱巴巴的裙子下面,分别是两条粗得可怕的大腿,大腿上同样的套了半透明丝袜,脚上都穿了平底的打了补丁的凉鞋,每走出一步,臂部的肌肉就要骄傲地抖三抖,我的嘴角不由挂上一丝痛苦的笑意,这两人真的让我想起列夫.托尔斯泰笔下的“俊姑娘”。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街道上寥寥可数的几家商店也相继开了门,我们一家家走过去,里面都亮起了灰暗的白织灯 ,有几家放着黑白电视,那画面却闪个不停,中间还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嘶——嘶”声;有几家放了录音机,里面播放出老得掉牙听得肉麻的台式情歌,中间也不甘示弱地响出一种“砰——砰”声。
街道上没有灯,放眼望出去,尽是让人失望的苍凉的黑。
“你猜我在没到县城之前见过的最好的车是什么车吗?”我们在旅馆的床上躺下后他问我。
“什么车?”
“吉普车。”他平静地答。
“哦?!”
“惊讶是吗?”他翻了个身,说:“我们村里的人有好多连拖拉机都没见过,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电影,什么叫游戏,更甭说什么电脑啦、软件啦,有很多人没读过书,他们一生下来就跟着父母,父母在田地间劳作,他们就在田地边玩耍,他们总是一身的灰尘和污垢,他们总爱把尿撒在地上,之后把潮湿的泥土抓起来捏造成各式各样的模型;慢慢地,如果他们能够健康长大,那他们在四、五岁时,就会蹦蹦跳跳地跟着年长一点的哥哥姐姐去野外放牛放羊,走完这根坡,跨过那道壕,从这条河跑到那条河,从这座山跑到那座山;他们再大一点,在六七岁的时候,有少部分幸运的可以去读书,而更多的,是又带上比自己更小的弟弟妹妹,又吆喝着牛又吆喝着羊,从这条山跑到那条山;再长大一点,当他们七八岁的时候,他们就得扛起锄头扛起扁担随大人们到野外干重活,他们没有休息的时间,他们一生都注定了要永无休止的辛劳奔波,就连春节都不可能休息,一直就到了他们死去的那一天……山村里没有公路,每次来赶集,都要走几公里甚至几十公里的山路,之后又要坐几十公里的拖拉机才能赶到这里;没有自来水,每天四五点钟,勤劳的乡亲们就争先恐后地起床了,他们相互结伴,或者干脆一个人走,唱着嘹亮的山歌,愉快地走两公里多的石子路到山村脚下的小河里担水,两担水担回来,天都还没亮,你别以为他们会休息一下,他们根本不休息,他们卸下扁担,就一窝蜂地冲向各自的岗位,又开始一天无休止的劳作;也没有电话,不过,如果他们有什么事需要通知山外的亲人,那么,他们会选在赶集的日子来这里,如果有什么急事,那就得跑几十公里的山路……”
他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最后,他还没讲完他想讲的也没讲完我想听的他就坚持不住睡过去了,我翻了几个身,仔细回忆了几遍他讲的这些,原本以为我也很快就能入睡的,但总是睡不着,便翻身起床站到窗前,借着室内昏暗的灯光朝外面看,外面没有任何影像能入我的眼帘,记得孙源说过,在他们这里,你能拥有一辆摩托车就说明你已混得不错就值得人家羡慕了。我看着外面漆黑的世界,想着今天所见到的一切,我今天真的没有看到过一辆摩托车,今天所见到的一切都是那样的令我惊讶,那几个把骑自行车当作一种享受的少年、那没有一个顾客的餐馆、那几个扛着锄头慢悠悠地走在街上还不停东张西望的农民、特别是那两位打扮得令人同情的山村来的“俊姑娘”……这些都是那样的让我无法理解,说句真心话,我并没有丝毫讥笑他们的念头,如果我讥笑了他们,那么我也讥笑了自己,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是那样的不可理喻,一切都是那样的值得同情,包括那几个在本地算得上富裕的、拥有一台黑白电视机或一辆摩托车的小商贩或是有一份工作的人,我又想起我那几年没有回过一次的我的家,我那出了贪污犯的家,相比起这里的所有人,我其实拥有我想要的一切。“惭愧!”我这样说了一声,今天所见到的一切才真正值得人们深思才真正应该得到帮助啊,这一切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呀,虽然我还没有帮助别人的能力,但是我——还有天底下所有活在物质的幸福中的人都应具有这样一颗良心——但,物欲横流的世界里,还有这种人吗?
忽然又想起白杨笔记本上抄录的那段话:两个女人,躺在那没有星光的夜里,雨点敲打在她们的身上,一个不停地咳嗽着,一个熟睡了,我用手电筒看了她们一眼,一丝不挂,骨瘦如柴,大腿上疮痍满目,光线射上去,发出绿幽幽的恐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