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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入睡，只觉得睡得极不安稳，睡梦中，那两个打扮得令人同情的“俊姑娘”努力挺着发育得并不完善的胸脯，张着血红的大口，不顾一切地朝我恶狠狠地扑来……然后就醒来了一段时间，后来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睡过去后又感觉我和孙源坐在电影院里，电影正播放着鬼吃人的恐怖镜头。
早上起来时觉得特别累，之后便去吃早点，早点便宜得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满满一大碗豆浆和油条我只吃了三分之一，付帐的时候那老板娘只要了一元钱，还歉意地说：“这些东西，都不新鲜了，我们这地方，不比你们城里。”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辆拖拉机拉着我和他到了他们村口，说是村口，是因为这里已经是公路的尽头，而从这里到他家，还有四公里的羊肠小道。
等我们真正站在他们村口时，已经黄昏了。
孙源的家在村子的最东边，这位一回到家就乐观起来的小伙子高兴地告诉我说每天的阳光第一个照向他家。
“我见到阳光就莫名其妙地开心。”见我没什么反应，他又说：“阳光就是希望，是最能温暖人、滋润人、鞭挞人的希望，它不同以单纯的灯光，灯光只能给人以亮度，但不能给人以温度，不能滋润人，不能给人予力量……而阳光则不同。”他又补充说。
“其实任何光明都是希望。”我说。
“不，”他说，“光明确实能让人看到希望，但我们还要有奋进的、追求希望的力量，你看吧，”他指着他家门前的一棵小树苗说，“你仔细看看，它一定发芽了，因为有阳光，它才能抽出新芽，”又指了指我们的脚下，“因为有阳光，这些野草才会开出美丽的野花，阳光给了万物生命，就是说，阳光给了万物生存的力量。”
进了他家，他指着静悄悄的村子笑着对我说，村里人，睡得早。我问你弟弟呢？他说奶奶和弟弟都在叔叔家，婶婶在村小学教书。
孙源拧亮了屋内的电灯，他说，虽然他有个一直要花钱的弟弟，可在他们这个村里，他的家庭算是不错的了，因为他有一个开手扶拖拉机的叔叔，他叔叔对他家一直都很好，前几年挣了钱还给他家盖了新房，现在他们一家三口就是住在那间新房里，而他叔叔家在离这里有两公里的村完小对面，这位聪明能干的汉子在那里搞起了百货生意，去年他跟一位刚刚师范毕业，如今在村完小教书的外地姑娘结了婚，小两口一直恩恩爱爱，所以一个大家庭也一直活得非常融洽。
我们随便吃了点东西就睡下了，第二天起得很早，但起床后才发觉其实孙源早已跑到河里担了两担水回来了，他说乡亲们比他还早。
“我们这里的水呀，比油珍贵多了，”他说，“一盆水，洗了碗，干净点的用来洗脸，洗了脸之后再洗脚，之后呢，还得拿去喂猪，猪吃剩的还要喂鸡……”
我开始想笑出来，但听着听着却笑不出来了，只听他又长叹一声，接着说：“这日子，可叫人怎么过啊，前几年好一点，水井里有点水，可这几年来……”
见我好一阵沉默不语，他又说：“其实我知道，讲这些只会让你更加不开心，但当我讲出这些的时候我心里倒是舒坦了好多，因为这些话已在我心中憋了太久了，如果不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它讲出来，我想我会疯掉的，现在咱们什么都不要去想，这样吧，我带你去看我弟弟。
于是我跟着他踏上了一条被羊粪和牛粪遮住了原形的小道，一路上他没再说什么，我也闷声不语。这样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山向忽然一转，首先看到的是一块较为平坦的场地，场地的背面是一座小山丘，山丘上盖了几间房子，孙源说那就是村完小。
我们走过那小块场地，爬上那小山丘，跨进校门，此时的学校静得出奇，原来是在上课，他指着最东面的一个正在上美术课的班级告诉我说：“那是一年级教室，记得我上一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我叔叔给了我两块钱，那是要我买练习本用的，但被我不小心弄丢了，回到家被我妈妈按住狠狠揍了一顿，当时把我奶奶吓得大哭，唉……那种刻骨铭心的滋味……”说完这些他笑了笑，又指着与一年级相邻的那间教室说：“那是二年级教室，我上二年级的时候，我父母跟同村的几位大伯去外地做工，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又微微停顿了一下，又长叹一口气，说：“我今天是怎么啦，怎么老跟你讲这些不开心的事？”
他叔叔家就在学校背面，也就是小山丘的那一边。
开门的是他婶婶，原来他叔叔一早又出车去了，他告诉我说，他叔叔还得徒步走完那四公里的羊肠小道然后再走一公里多的公路，取出寄存在亲戚家的车子，才能开始今天的劳动。
然后我看到了他弟弟，这是个顶多十三四岁的少年，裸露着上身躺在院子里的一片蓑衣上晒太阳，旁边一位老太婆在为他赶苍蝇。
“那是我奶奶，”他说着跑了进去，“孙鸿，我回来啦！”
他高兴地跟他弟弟打招呼。
他弟弟回过头来，看见我脸即刻红了。
“好些没？”孙源坐到他身旁，又吩咐他奶奶，“奶奶你去倒杯水。”
老人去了，孙源拿起刚从老人手上歇下的扇子，“你看，”他指了指孙鸿的脊背，“你是学医的，你一定见过的，对吗？”
孙鸿的脊背在中下段凿开了一个洞，洞里插了一根输液管，此时管子里正流出一些洗肉水样的体液。
“疼吗？”他问他弟弟。
“习惯了，”孙鸿说，“昨天晚上发高烧，最近老是发高烧，一两天就烧一次。”
“现在好些了吗？”
“好是好些了，可是这几天杨医生没来。”
我问孙源谁是杨医生，孙源说是个赤脚医生，我说要不咱们把他接到城里去吧，这样更安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