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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可风还在练钢琴。
“钱捐了吗?”我跟她打了声招呼,她问我。
“捐了,还有那房子的事……”
“就找到了?”
“也不知行不行,那是我同事的,说要卖,我现在就去看看。”
说着去开车,进了车库,却推了自行车出来。
“你带我去吧。”她说着站起来,却没有动,这样站了一会儿,又坐下身去,沉默了几秒钟,犹豫不绝地说:“不过……还是不去了,你小心点。”
房子就在林廓路口,这也是拉萨市人口较聚中的地方,这房子本是我一位同事的老妈开的一家旅馆,共是六层,有一百多个床位,现在我那还有点孝心的同事死活不让开了,说要卖,正巧被我给赶上了。
我径自上了六楼,他和他那高他两个头的儿子正忙着清扫垃圾,见我进来,他哈哈笑着递过一支烟。
“你老实告诉我,这破房子,你买了干啥用?不会是发神经想辞职来开旅馆吧?”
我笑着不答,他又说:“外面看是陈旧了些,但牢靠,粉刷一下,当新房都行。”
“嘿——”
“咦,笑什么,我说真的,当新房都行。”他说着还真挺那么回事般笑笑。
“这是说到哪里去了?你看见哪个结婚把旅馆当新房了,还是你和你老婆以前是在旅馆办的事呀?”
“呵,小子你可别胡说八道,”他说着伸出沾满灰尘的大手来打我,“我是说你和你那可风……”
我没理他,掏出打火机为他点了火,他又说:“不过,开旅馆倒真是不错,大家同事一场我也不骗你,你不知道啊,我老爸老妈经营的那阵子,生意可是红火得没法说,那钱呀,是哗哗哗地来。”
我被他逗笑了,我说:“那你来开呀。”
“不过,”他又来了个不过,“唉,可惜我老爸老妈老了,我总劝他俩,该休息了,苦了一辈子,我现在怎么说也算是有点小钱的人了吧,兄弟你说对不?”
“对,对。”应和着他,同他儿子一块把垃圾扫进门口的纸篓。
“可你就不同了,文航,你还要结婚,还要生儿子,以后还要在儿子身上投资一大笔,还有,”他拍拍我的肩膀,“还有那七病八难的,说到底都要钱,说句不中听的话,这人活这一生呀,不就是为了钱吗?在学校我们可不是这样教育学生,可在家里,我是这样教育我儿子的,不久的将来,你也得这样教育你儿子。”
我笑笑,说:“老兄,今天哪来这么多废话?”
“哎,你可别不高兴,我是过来人,那种没钱的日子呀,”他晃晃脑袋,“那真叫没法活,哪种滋味,可比死了爹娘还难受。”
“行了行了,打算卖多少?”
“走,我先带你四处看看。”
“不用了,陈旧咱先不论,图的是牢靠,只要别宰我太狠就行。”
“怎么会,”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拉着我走到外面的走廊。
“说真的,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事呀?”
“办什么事呀?”
“别逗了,你这小子到现在还想瞒我。”
“我是说真的,我没什么事要办啊。”
“结婚呀,这可是大事。”
“结婚?”我笑出声来,“跟谁结呀?要不,你帮忙介绍一个,不用多好,会操持家务,对可风上心就行。”
“嘿,”他也笑出声来,“你也别逗了,你那可风……”又顿了顿,同时压低声音:“怎么样,睡一块了吧?”
“说什么呀,那可是我妹妹。”
“别吹了,都八年了,瞎子都看得出来。”
“就知道你们不信,哎,我可是说真的,你帮忙介绍一个。”
“我也说真的,可风这姑娘,挺好的,虽然瞎了,可人好……”
“嘿…….”
“兄弟,你说人活着图个啥啊……”
“嘿,这东西,说不清的——对了,我那嫂子,你是怎么弄到手的?我看你们可不般配,真为嫂子叫屈,鲜花硬往牛粪上插。”
“说些什么呀,怎么说我们也经历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吧,唉,还是别说了,我那鬼儿子,偷听着呢。”
“怕啥,现在的孩子,可比你我懂的多了。”
“嘿,物种都是这样,一代比一代高级,就说你吧,你也就小我十几岁吧,可看你,就比我精多了,我儿子呀,就更不用说了。”
“老哥呀,你说人这感情——”
“人这感情呀,就像你说的,说不清,谁都别想说清,自己也把握不住,你觉得真正适合自己的,在别人眼里都是不合适的,而别人看了合适你的,你又觉得不那么对头甚至感到别扭。”
“那你说,我是应该找一个我觉得合适的,还是别人觉得适合我的?”
“那就是你的事了,感情这东西把握不住,也甭想着要把握住,不过,有时还真不是那回事,不能把握也要努力呀,别人是那么说,但找对象,哪个不想找一个自己称心如意的,就像你和可风吧,我觉得你俩挺般配的,不说别的,你俩相依为命八年了,八年啊,八年有多长?可我就从来没听说过你俩闹过一次矛盾,当然,这也不能证明以后生活就会幸福,但最起码,你俩这样快快乐乐地度过了八年,真的不简单。”
“那是因为她人很好。”
“是呀,那个混蛋敢说她不好我跟他拼命去,——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八年很长,文航,就算是夫妻,也不一定能共同生活上八年,而且,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是该找一个了。”
“是,是该找一个了,你看,我都被你说得心动了。”
“是该找一个了,可风这姑娘,真的不错,最起码,在我们很多人的眼里你俩是最合适的。”
他说完这些,拍拍我的肩膀,走到里屋去了。
是啊,我想了想他的话,又想想我和可风走过的三十年,虽然我们分开了十年,可这十年里我们一直没有把对方忘记过。曾在昆明算过一次感情上的命,那老先生是这样对我说的:“爱你的人你不爱,不爱的人爱着你,不是彼此没有缘,而是造化错了缘。”当时我是追得楚楚好苦,楚楚也让我追得好苦,奇凡也喜欢得我好苦,我也被奇凡喜欢得好苦,现在一想,那命是算得准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没有爱真好,没有恨也真好,还有一次是到盘龙寺抽签,抽到的是支下下签,上面又是这样说的:“风雨飘泊四十年,鳏寡凄凉每一天,二十有一陪盲女,任谁笑柄任谁谈。”那次是在实习快结束时抽的,那时的我和所有刚要走出校园的学子一样,不知天高地厚但前途一片渺茫,现在回想起来,好像也被说中了,只不敢确定我是否真如上面说的,只能活到四十岁。
既然都被说中了,那还对楚楚一往的痴情做什么?做了又有什么用?不如就这样没有爱没有恨地活着,虽然像个怪物,但毕竟看破了红尘。
没有爱没有恨的人看破了红尘,看破红尘的人心如止水。真的吗?楚楚?
“也许你和可风命中早已注定了要长相厢守。”高二的时候,同学们这样对我说。
“你那可风妹妹呢?”白杨也时常这样问我。
“可风,会来吗?”奇凡也有意无意地这样问我。
“可风妹妹跟你来信了吗?她还好吗?”文柔也经常问我。
“叫你那可风妹妹来云南呗。”楚楚也说。
还有我这位要我和可风把事办了的同事。
……
很多人都会在我面前提起可风,在很多时候,虽然这只是一句不经意的话,但我和她,在很早很早以前就被友人们在无形之中给紧紧联系在一起了,我忽然想,原来在他们的意识之中,我们是不会分开了。
那么,该怎么办?
我的路,该往哪个方向?要怎么走?我感情的天平,要向哪一方倾斜?——算命的那么说,那么,认命么?楚楚呢?难道……
我忽然又想起一句话:结婚,不是因为爱,而是命运的安排!
那么……难道……
楚楚?!
可风?!
楚楚?!
可风?!
楚楚、可风;可风、楚楚——天哪,一方,我深爱着,一生无悔地深爱着,而另一方……
我心乱如麻,我无法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