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把脑袋伸出窗外,看见楚楚正在一楼外的花园里晾衣服。那花园不大,栽的花却很多,也不知是些什么花,如今正开得灿烂而招摇,她就站在那花簇中央,她正与那美丽的花朵为伴呢。
1
一个半月的时间眨眼过去,生活倒也过得充实,上班,遇到病人处理一下,没病人,看看报,或是和老师闲聊一通,下班了,又混到女生宿舍,活也活得轻松,没有想过明天,没有想过将来——如果,日子能天天这样过那该多好!
楚楚来的那天我不知怎么搞的,竟然会睡过了头,本来还不会醒来,原因是那热辣辣的阳光从窗外无情地照进来烤醒了我,然后我在床上呆坐了好一会,那个时候我脑海里一片混乱,待我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看时间,班是上不成了,只得打电话请了假,随后起床上了个厕所回来又想躺下,但最终没能躺下,整张床烫得像要起火,于是便出了宿舍站在走廊上,静静地享受着从窗口吹进来的阵阵微凉。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有一刻我的思绪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拉了回来,跟着就听见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这就是你们F大学的女生宿舍,我先把你安排在这里,你要呆不习惯就来找我。”跟着就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淡淡地说:“好,多谢老师!”
我回过头,就看见她了。
“怎么想起来这里实习呢?”我冲她笑笑,走到她身旁。
“你喊我?”她回过头来,皱着其实皱不起的眉头。
“是啊,”我说,“是这样,离校那天我去找你,可你们同学说你走了。”
“哦。”
“是呀。”我搓了搓手,搞不清楚心里想说点什么。
“我就是想不明白,怎么老是遇到你。”
我一下子呆在门口,呆呆地看着她推开门,然后走了进去。
我回过神,提了她沉重的行李,跟了进去。
我默默地把行李放在唯一的一张空床上,之后扫了扫床板,一声不吭地从行李袋里拿出床单。
“你干什么?”她问我。
我没理她,继续把床单铺往床板上铺。
“我自己来!”她吼了一声,夺过我手里的床单,“你出去!”
“我先休息一下。”她又说。
我看了她一眼,她冷漠的眼光也正瞪着我,我转过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有一朵乌云正朝这边压来。
“那好吧,”我说,“我过去了,你明天就到外科报到,我会给主任打声招呼,我就住在对面,有什么需要就喊我。”
我默默地走出她的宿舍,在我要跨出门槛的时候,走廊上的窗子忽然一阵响动,跟着刮起一大股风,背后的门也随着风声“砰”地一声砸关了起来。
这就是我跟她的再次见面,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我一直想起这件事,但除了我和她,没人知道这件事,不然,男人会说我没骨气,女人就更加唾弃我了,是啊,当时的我像极了狗。
但,为她,我却是什么都愿意做的。
2
怀柔打电话来,问我好不好,我一连说了十几个好,也问她好不好,她也一连说了十几个好,然后我告诉她,楚楚来了。
楚楚和怀柔是几年的朋友了,她们相识在大一的一次学校运动会上,那天怀柔参加了两千米,快跑完的时候昏倒了,是一直在离跑道不远处冷眼旁观的楚楚扶了她,此后直到大二下学期,这俩人都一直形影不离,起初我还以为两人是同性恋,到大二下学期我介入后,楚楚也知道我对她没安好心她俩才相互疏远了些。
“抓紧啊,”她在那边说,“加油啊,我可得帮帮你,说,要怎么帮你?”
“你?算了吧,你别帮我倒忙就谢天谢地了。”
大二的时候,她也说要帮我忙,并为此作了许多努力,比如充当户口调查员,充当冒牌红娘,不过她的努力并没有给我带来好的结局甚至一丝安慰,相反到最后却让楚楚把我视作透明。
天冷就烤电炉,天热穿长裙从不穿短裙,吃雪糕,家庭成员有老爸老妈哥哥嫂嫂外加一只猫,老爸有点小钱,是属于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富起来者,爱吃洋芋苹果桔子玉米不爱吃肉,爱看电影爱打网球爱看小说最爱看世界名著从不唱歌从不跳舞还滴酒不沾,朋友不多仅有几个就是知己,男朋友有过一个,不过就流氓一个,楚楚从不给他好脸色,然后就分了,分手后的楚楚笑得好开心,我也为她开心,因为那男的整一个流氓……哎,不过这人可清高着呢,写书的,知道吗?几十万字的长篇大论,唰唰唰几下搞出来,怎么样?怕不怕?跟她在一起,要承受得住压力。
以上是怀柔在大二时跟我说的。
“这人跟你挺般配,你一定不能放过了,你对她怎样她会记在心里,你对她好她就会加倍对你好,你对她不好她也无所谓,有时心情会烦燥一些,那没事,你就当女人过节了,一句话,这样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不过话可说明了,你可得诚心诚意对他,你要对不起她,一定不得好死,我第一个废了你!”
3
楚楚静静地躺在床上,悬在空中的高渗糖液在不紧不慢地滴着,我端了一大碗糖水坐在床边,默默地等着她“醒”来——其实她早就醒了,只是没睁开眼而已。
今天中午她收到个必须立即手术的危重病人,当时我正在吃着午饭,忽然听到方老师在二楼喊我,我便知道来危重病人。我扔下饭碗跑到手术室,见方老师和主任他们早在手术台上忙得满头大汗了。这是个原本身上有几个小钱可此时被砍得浑身是伤的冤大头,身上的钱也被抢劫一空,那刀子从左侧第6、7肋间斜穿向下,通过肺叶、膈肌、进入腹腔后刺破当道的肠管,然后还把脾脏弄了两个要命的窟窿。
首先是缝补脾脏,这该死的脾脏缝了近一个小时,但缝起后又被撕破,撕破后又用了近半个小时把它缝起,但最终还是撕破了,最后,几位听说有二十几年临床经验的外科专家只能边骂娘边垂头丧气地切脾,切脾后又碰上肾蒂出血,所以处理这更加该死的肾蒂又用了近1个小时,之后才打开胸腔处理肺脏,这里又用了近一个小时,然后缝补膈肌,同时维持胸腔张力,这又用了半个多小时,听说随后就要固定肋骨缝补肠腔了,可就在这时,那楚楚却不管三七二十一醉酒般往后便倒,之前站在我左侧的她正专心致志地拿了吸引器抽吸病人腹腔的液体,可能是天气太热也可能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上手术台的缘故,我看她额头上不断冒出豆大的汗洙,我就说让我来吧,你到外面休息一下,于是她就把那吸引器交到我手里,可我还没来得及吸个痛快,却见她脑袋忽然往后一仰,同时整个躯体便酒醉般往后便倒,而双手就不顾一切地来抚我的肩膀,我在诧异之余一下子反应过来今天这人是有点不对劲,我急急地问你是怎么啦的同时便腾出双手抱住了她,然后慌忙背起她赶到急诊科才知道这人有点低血糖。
我默默地看着她,她已经来这里一个多星期了,但还是那目中无人的德性,平时一声不吭地上班,老师与她讲话她也是爱理不理的,更不用说会主动与人交谈,对什么事情都是那样的漠不关心,平时看点书,看的都是世界名著。
“对不起。”她忽然说。
“醒了?”
她默默地点点头,眼泪却争先恐后地从她眼角涌了出来。
“别难过,低血糖而已。”我说,同时心里倒紧张起来,我可没想过她会流泪,我一直以为她是那种没有思想没有感情的人。
“喝点水吧。”我把那糖水送到她的嘴边。
她没说话,却把脑袋往里一偏,同时抽泣起来。
这下我更紧张了,我这人最看不得女人哭,记得高二的一天我就看见一个陌生女子蹲在大街上死了娘样的哭得撕心裂肺,我便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安慰她,而事情的结果是,那人不但停止了哭泣,而且还吹鼻子瞪眼睛地冲我发火,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安慰别人了,而现在,其实我心里是有许多话想说的,但我就是说不出来,所以,我也只能无措地坐在一旁看她压抑地发泄。
她最少抽泣了两个小时,之后她终于主动说,她想看电影,如果我也想看的话,我可以陪她去。她那语气,倒像是我求她去看似的,但我还是高兴地应允了,我甚至激动地鼓励自己,这或许是一段故事的开始呢。
因为附近没有电影院,我只能带她到网上看,我问她喜欢看哪类影片,她脸莫名的一红,我想了想,便为她下载了一部国外的爱情片。之后,她仿佛就忘记了刚才的不快,脸上的阴云也随着影片情节的展开而逐渐舒展开来,最后消失不见。
网吧背后是一个小小的花园,两个小时后我们出了网吧,她说她想到里面走走,如果我觉得烦了就可以先回去。我当然高兴地说我非常愿意陪她进去走走,她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就自个走了进去,我又在门口愣了几秒钟,还是跟了进去。里面有几间小亭,小亭下面是汪汪死水,水塘边用木牌写了“水深两米”四个醒目的大字,可能是在告诉人们,如果想寻死最好到别的地方去,两米深的水绝对淹不死人,也有可能是提醒大家,想游泳的话尽管来,这里绝不会发生死亡事件;听说里面还有鱼,那就是说游客们如果没钱了也不要紧,因为这里有海味,听说这鱼还真不少,所以说,想在这里饿死是绝对不可能。
四周砌了砖墙,高也是两米,墙头镶了些碎玻璃片,碎玻璃片在火辣的阳光下青面獠牙地闪着愉快的光,这耀眼而恐怖的光仿佛是在告诉人们,小子,不买门票甭想进里面玩,不想落个半死不活的下场就别往这里爬,里面又没有桃子,当然,想找死的就例外,不过,若要真爬墙摔死了本花园一律不承担责任。
栽的植物大多是竹子,也有几棵不大不小的盘龙松,另外就是小花小草什么的,竹子是我的最爱,松树也喜欢,因为我的家乡满山遍野都是竹子松树。还有一座小石拱桥,桥下是路而不是水更不会是河,不知是哪个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愚蠢的家伙设计的愚蠢的路上的桥,又不是雀桥,真他妈这该死的奇怪的桥。此时,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家伙站在桥头,掏出胯下那玩意冲着我傻笑,我也朝他咧嘴一笑,却没料到这小子“嘻”了一声,同时一股优美的液体曲线就从那里喷了出来。另外还有几个秋千,楚楚看到它们就愉快地荡了上去,我没荡过秋千,对这种不用学就会的弱智游戏我从来都不屑一顾。
我似乎讲了许多不必要讲的废话,其实并不是我诚心想讲这么多不必要讲的废话,但我又不得不讲这些不必要讲的废话,因为不讲这些我就没得讲,没有话讲我就会发疯,虽然我一讲话舌头就打结,但我还是不得不讲,此刻的我非常想找个话题来讲,但我翻遍了大丘脑小丘脑脑干脑桥翻遍了我整个脑袋还是找不到一个可讲的话题,我只能小心翼翼有意无意又默默地跟在她后面,她是那样的冷漠,冷漠到零下一万摄氏度——这是个什么样的温度?我想这可能就是能把整个宇宙凝为一块冰的温度。
4
我想揍那个男人,那个跟着楚楚回医院的男人,我对高翔说。
楚楚竟然会从外面带这样一个男人回来,这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啊,一个小农民,二十三四岁左右,上身是牛仔,下身却是西裤,还打了领带,脚上却穿了球鞋,怎样的不伦不类啊。
“要带就带个比我强的回来啊,”我在我们宿舍气得骂娘,“这哪还有天理啊,你怎么说也是一作家啊,怎么带个农民!”
“这什么人啊,”高翔说,“揍他!”
“对,揍他!老子让他爬着离开!”我说着爬下床来,“高翔你走不走?!”
“走呀!”他说着跳下床来,“他还想不想活了?!”
我俩骂咧着出了医院,在公交车站候住了,他叼起一根烟,“你那梦中情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农民也带。”
我蹲下身子,看着外面街道上来往的车辆,幻想要怎样让车轮痛快地从那农民身上辗过。
大二的那个晚上,我看到我心爱的女人,楚楚,她被一个男人拥在怀里,附近有家电影院,本来我和张扬是打算去看电影的,但就在电影门口,我远远地看见了她和他,然后我飞快的拉起张扬疯了样的跑;大四的一天,怀柔告诉我说,你爱的那个楚楚是个作家,我听了后特悲,觉得自己从没这么悲过,我曾对张扬说就算张扬你死了我也不会这么悲;后来又有一天怀柔又对我说楚楚和那男的分了,说我的机会又来了,但我没有行动,那时我想怎么说我也会忘了她的。
“来了!”高翔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站起身来,回头看见那农民从医院走了出来,不巧的是楚楚跟在他后面。
“怎么办?”他问我。
我拉着他走到街对面,“算了,”我说,“这杂种走运。”
然后我就定定地看着作家和农民说笑着朝车站这边走来,我咬紧牙关,心想王八羔子老子今天让你尝尝泡妞的滋味。
两人快来到站台时,一辆公交车恰好驶了过来,作家抓起农民的手飞快地跑了过来,然后就看见农民一个人飞快地跳上了车,作家在车窗外挥挥手,笑得那个灿烂!我咬牙缺齿地看着公车缓缓离去,然后拦了一辆的士。
在护国桥站,公车终于停住了,随后便看见农民东张西望着走车来,高翔先冲下的士,我付了车费下来时看见农民已经被高翔拦住了。
“哥们,来我们医院找茬来了?”我看见高翔骂咧着用力推了农民一把,随后农民脚下就一个趔趄,但农民可能是吓傻了,目光呆滞手脚无措地看着眼前这位忽然冒出的小流氓,想说什么但张张嘴却只紧张地吐出几个“我……我”。
“他妈的,找茬也找到老子头上来了!”
我在不远处呆立了几秒钟,随后便看见高翔一拳挥打在农民的脸上,农民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时脸上早挨了一下,高翔第二次挥起拳头时农民的脚也飞快地踹了过来,之后便看见高翔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他妈的,老子就是来找你茬!”那农民朝高翔啐了一口,骂着,同时又一脚踹了过来。
“妈的,你丫不想活了?!”我两步冲过去朝他脑袋上飞了一脚,这一脚着实不轻,我的脚板落在他脑袋上的同时我就看见一股红色的体液从他鼻腔流了出来,“孙子你回去照照镜子自己长什么模样!”
话未出口我第二脚又朝他下盘攻了过去,随后我看见他也蹲下去了,我两眼喷火地看了他一眼,一把拉起高翔。
“呸,孙子!”高翔也朝他吐了一口,我又拦了辆的。
6
我把脑袋伸出窗外,看见楚楚正在一楼外的花园里晾衣服。那花园不大,栽的花却很多,也不知是些什么花,如今正开得灿烂而招摇,她就站在那花簇中央,她正与那美丽的花朵为伴呢。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把一个蓝格子床单挂上晾衣绳,然后把它卷起来并逐渐卷紧,里面的水便纷纷扬扬地泼洒下来,一个劲地泼洒在下面的花朵上,也有些调皮地跑到她粉红的裙角上,然后她又把那床单铺展开来,又在上面固定了些夹子,之后又拿起几件衣服拧干挂上……
自看电影那天过后,她开始主动和我讲些话,这让我觉得她的温度开始回升——起码不会再让这世界凝固,只是话题仍旧不多,一天也就那么三两句,但我知足了。
上班没事,她习惯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办公室外的走道上低着头发呆,也只有在这时,她才会垂下她骄傲的小脑袋。
在大二的那天晚上,我看到她被一男的搂在怀里的那天晚上,张扬对我说,你别再想她了,如果真喜欢她的话就别去打扰人家了。早上张扬又打来电话,问我楚楚是不是来了,今天他从学校得到消息,说她已经到那家医院报到了。我说来了,但跟没来没什么两样。
把她做了呀,他说,同时干笑出几声,狠不下心吗?是狠不下心,我说,我要让她心服口服。这绝对不行,他又在那边笑,又问,还记得汪嫣吗?汪嫣就是我狠下心把她给做了,才下决心跟了俺的。
你们这是流氓行径,我可不会干,我说,口服心不服的,我可下不了手。唉,他长叹了口气,那我也没法,祝你好运了,说完挂了电话。
在对待楚楚上,我是认真的人,她也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人,她是那种有第二个人在场时就连内衣都不敢洗的传统小女孩,我这么说是有根据的,有一次我进她们宿舍,就看见她在洗一件汗衫,感觉有人进来了,就一脚把衣盆踢进床下面了,跟着脸就红了,更不敢把这类衣服晾在外面了,毫不夸张地说,我这样一度地对她痴迷,她的这点个性是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