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xie > 恰似一江春水 > 长篇校园题材小说《恰似一江春水》(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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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袋子好沉,打开来,原来是尊大卫石膏头像,这是前几天我们一块逛街时在一家工艺品商店看到的。

 

1

“今天我休息。”

我站在楚楚背后,心神不定地看着她在纸上飞快移动的握笔的手。

“是吗?”她仰起头来,看着窗外笑笑,“那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了。”

“是啊,你呢?”

“我还有点事,你先走吧。”

“好,那我先走了。”说着就往门外走,到了门口回过头来,看见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去吧。”她又说。

“你那些——洗了吗?”

“你是说那被套吗?还没洗呢,你也知道,我这人……”

“那,不如就一块洗了吧。”

“不用,我不大习惯。”

“来嘛,反正我也是闲着,闲得无聊了说不定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那,好吧,”她考虑了几秒钟,“就在阳台上扔着。”说着丢过钥匙。

 

她们宿舍的布局和我们的一模一样,她睡门口左边的上床,她那蚊帐挂得并不牵靠,此时已有一个角拖了下来,床角整齐地放了一挪书,其中多半是世界名著。

床是蓝色的,因为被子和床单都是蓝色的,蓝色是忧郁,很符合她的性格。

后面一道门直通阳台,门的两边又是两扇玻璃窗,所以屋内光线很好,阳台正对着正在建设中的电影院,听说一个月后就竣工了,真好,终于可以看电影了。于是,站在阳台上的我开始这样幻想,幻想一个月后的每个晚上,我都能挽着她的手,走进这家听说是全昆明最好的电影院,为她抢个最佳的位置,一同感受电影的风花雪月和地老天荒。后面,就是能让车子从贵阳到昆明同时也能从昆明到贵阳的贵昆公路和贵昆铁路,此刻,有一辆超大型的货车横挡在贵昆公路的中央,迫使来往的车辆停了下来,不停地鸣笛,不住地骂娘,远远的,还有警车风弛电擎而来,像要赶来阻止一场特大的人为灾难。

阳台朝南的一个角落摆放了一个陈旧的碗柜,里面尽是锅碗瓢盆什么的,和云帆们一样,她们也自己做饭,按她们的话说,她们这是在努力尝试当家庭主妇的滋味呢,碗柜的旁边是一个临时搭起的木架,上面放的是她们的洗濑用具,她刚换下的同样是蓝色的床单就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旁边一个蓝色的盆里。

我端起床单,走出她们宿舍,走出宿舍时我忽然有种喝醉酒般轻飘飘的感觉。

 

刚把床单浸泡好,她推门进来。

“让我来吧。”她说着朝我蹲下来,蓝色的裙角拖到了地上,她慌忙拉了起来。

“不用,这是男孩干的活。”

“可是,”她微笑着乜我,“我还没让男孩为我干过活呢,连我弟弟都没有。”

我笑了起来,说那你暂时把我当你弟弟呗。

她又笑,这次终于露出了牙,然后问:“你怎么忽然想起帮我干活呢?”

“我……高兴呗。”

她没再说话,默默地看着我的双手不停地在盆里搅动,看着那缤纷的泡沫随着我的搅动不停地从盆里溢出来,流到地下,缓缓地四散开去。

“你看它们,多漂亮。”

“什么?”

“我说这泡沫,虽容易毁灭,但是五彩缤纷。”

“是啊,所有的精彩所有的辉煌,其实就那么一瞬间。”

“嗯——”又低头沉思了一会,站起身来,坐到我床上,拿起一本书翻看了起来。

“你看过这篇《日落紫荆城》么?”

“看了,”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尽讲那些关于八国联军怎样侵略我国怎样迫害我国人民的让人看了就不愉快的糗事情。”

未再说话,整个世界就我一人运作的声音。

有汗流了出来,流过我的脸颊,流过我的下颌,一滴滴落到盆里,和泡沫一块,转眼化为虚无,还有一些流经我的背脊,渗入我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成为水滴,便被吞噬。

一个半小时后,腰酸背痛的我心花怒放地站起身来——我终于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白痴了。

“好啦。”我一脸笑容。

“哦?!”她“哦”了一声,仿佛刚从甜美的梦里醒来,“真快,看,如果有台洗衣机该多好。”

“是啊,要不,以后你就把我当作你的洗衣机吧。”

“好!”她又笑,奇怪地笑,好像在看圆通山动物园里骑单车的猴子。

“你——真傻!”她忽然止住笑声,默默地凝视了我一会,“你怎么这么傻?”

“嘿,可我高兴,我快乐。”

“那,以后你就时刻准备忍受我对你的残忍吧……”

还想说什么,她搁在床上的电话忽然响起,她一把抓起,飞快地跑了出去。

“对不起,”两分钟后她把脑袋伸进来,“我有同学来找我,我得出去一下。”

话未说完,她风一样地离去。

 

2

到隔壁宿舍喊云帆,云帆不在,刚回到宿舍坐下,她却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文航你找我?”

“跟我晾东西去。”

OK。”一边应着,随手端了一盆就走。

来到一楼,天忽然变得阴沉。

“不会下雨吧?”她问。

“你可以问问天。”

“咦,你的手怎么了?”她刚要发火,指着我的左手嚷了起来。

我正要把一条枕巾晾上,听她这么说才感觉左手有点不对劲。

“那是什么?红的……”她说着一步跨过来,抓起我的手,“哇,血!怎么会出血了?”

我的左手出血了,此时,那鲜红的液体从左手腕一块发红的皮下渗了出来。

“搓伤的?怎么这么用力?!”

忽然感觉那地方有点疼。

“没事,”我说,“这点算啥?”

“你——”她忽然瞪着我,“你不会是帮那女的……”

“没,洗我的。”我看了她一眼,“笑话,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你骗谁呀?!”

“嘿……”

“哼,你看你,小心你的血呀,笨蛋!”停顿一秒钟,又说:“哼,那臭女人,怎么能这样?!那臭……”

“你少多管闲事!”我冲她嚷,

“这下承认了吧?”她轻蔑地看着我,“真不是男人,自个晾吧,白痴!我才不想充当什么……”

下面的硬被她生生给咽了回去,之后她把原本已晾好的一条围巾从晾衣绳上扯了下来,用力甩在地上,又瞪了我一眼,再不说话,头一扭,径自走了。

 

3

急诊科坐诊的是位年迈的专家,我在他对面坐下,他和蔼地朝我笑笑,问:“同学,急诊科,怎么样?”

“很好呀。”我也笑。

“有兴趣来这坐坐吗?”

“当然,二十年以后,当我变成您的样子。”

“哦?!”他笑得更开心了,“不过,你们应该超过我。”

又问:“外科呢?外科怎么样?”

“都很好呀。”我又笑,“这家医院,都很好呀。”

“是吗?那我问你,什么叫好呢?”

什么叫好呢?我一下子没答上来,因为在我心里,医院都是狗屎样的地方。

什么叫好呢?这种没人愿意来却人人不得不来的鬼地方,能叫好吗?这块充满眼泪充满悲哀充满恐怖气氛的不洁之地,每个角落都有哭声,每张病床都有死亡,这种鬼地方,就跟他娘的警察局火葬厂一样,不过是社会的一种组织的存在而已……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脚步声,还有快死人样的哭喊声。

“医生!医生!快!快……”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早已冲了出去。

“怎么回事?”

“快,菌子中毒!”

“快快扶进来!”

两个病人同时被扶进来躺在床上,扶病人来的那位满头大汗的家伙一个劲地在旁边手忙脚乱但就是越忙越乱。

“去挂号!”那大夫说着,飞快地递过一张处方,那人接了,飞一样地跑了出去。

“同学,快帮忙测生命体征!”

“哦?!”我慌忙应着,飞快地给两人夹上体温表,同时又手忙脚乱地拿起血压计。

“老师,血压低得厉害,都是50/30,现在怎么办?”

“唉!”叹着气,同时飞快地抓起电话,“小刘吗,快下来做个心电图!”

美女刘更加飞快地跑了进来。

“大夫!”刚才跑去挂号拿药的家伙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大夫,我们身上带的钱不够,我看,您能不能去跟药房交涉一下,先给病人用上药,我们待会再补上。”

“没钱?!”医生一张老脸一下变得阴暗,同时一把夺过处方,“没钱是吗?看有没有20元?先给他们每人打支阿托品和胃复安!”

20块?有,有……”慌忙高兴地应着,就从贴身衣兜里掏出几张零乱的角票。

“护士,快给他们用上阿托品和胃复安!”

护士手脚倒麻利得不同凡响,眼睛一眨,两组针水分别注入了两人的体内。

“大夫,他们怎么样?有没有生命危险?”

“怎么样?没钱我可没法给他们治病!”

“可是……”那人倒先傻了,刚生起的那点兴奋一下僵在了脸上。

“可是什么?我们这又不是私人医院,要治病,就得先把钱找来!而且,我们这里看病不打折!”

“大夫!”

“来,麻烦你,在这签个字,就说,你们没钱,我们没法给他们用上更好的药,要是发生什么意外,与我们医院与我本人都无关,知道了吗?听懂了吗?来,来,再往这按个手印——往这,这里。”

说着,丢过一盒印泥和一支笔。

“大夫……”

“您可别再喊我,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我的职业是看病,您没钱拿药——哦,对了,您去跟药房讲讲,看您刚才说那招行不行得通……”

话未说完,拿起一本书,出了诊室。

那汉子木然地看着大夫出了诊室,又回头看看躺在床上两个不知是死是活的病人,又看看我和美女刘,张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又擦擦眼泪,抓起桌上的处方,“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哇——”

我刚放下血压计,听到声音回过头,原来是其中一个病人吐了,胃内各种颜色的食糜洒了一地。

“心率很快。”美女刘看了我一眼,出了报告,“我上面还有个外伤的,我先上去。”说着出去了。

“血压50/30mmHg,心率108次/分,呼吸38次/分,体温37摄氏度,皮肤苍白,四肢厥冷,双侧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减弱……早期休克症状……”

“呀,怎么搞的?怎么弄成这样?!”

我正飞快地在病历上记录着病人病情,那医生推门进来。

“是病人呕吐,老师。”我也一阵无来由地颤栗。

“哼,气死我了,这还要不要我坐诊啊?!护士,护士,快把这清扫一下,妈的,这还叫我怎么坐诊?气死我了,收费100元!”

护士战战兢兢地进来,清扫完毕又战战兢兢地去了,护士刚出去,那汉子又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大夫,药房不答应赊药!”

“那我就真的无能为力了,唉——那你们先把钱交了,签个字按个手印就可以走了。”

“钱?”那汉子惊讶了半分钟,“什么钱?”

“刚才病人呕吐,清洁消毒费100元。”

100元,大夫,真没有100元,如果有,早拿药去了!”

“没有?那——50元呢?”

“是真没有,您看,就剩些了。”说着,又掏出几张皱巴巴的角票。

“那——算了,看您们也真可怜,那在这把字签了吧。”

“好,好,多谢大夫了,”那汉子眉头一展,长呼出口气,仿佛真让他在无形之中赚了100元。

他抓起笔,飞快地签上字,飞快地按上手印。

病人扶出去了,走的时候,那汉子还满面笑容。

“老师——”

“什么事?”

“刚才那两个病人,血压50的30……”

“管他们呢,走了就百了。”

“老师……我先回去了,我看外科也有事。”

“好,你去吧,常来玩啊,好好干,会有出息的,会有出息的。”

还是不住地微笑,手拍着我的肩膀,笑声却杀向我的心脏。

 

4

从急诊科出来,远远还看见刚才那三个人,相互搀扶着,歪歪斜斜地下了医院门口的石凳,正要往平坦的马路上走。

楚楚一个人呆在外科医生办公室里,此时正低着头,不知在写些什么。

Hello!”我跟她打招呼。

Hello!今晚没事吗?”她抬起头朝我笑笑,又低下头,继续移动她手中的笔。

“没什么事。”

“你老师呢?”

“不知道,咦,今晚不上班你跑来这干啥?”

“宿舍里来了几个男人,正在那疯狂着呢。”

“你不喜欢疯狂吗?”

“是,我喜欢一个人的清静,我也不喜欢疯狂的男人。”

“哦——”

“你不同的,哎,你帮我看看这些作业。”

我接过,原来是一份解剖学试卷。

“对呀——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看完了,递给她。

“你以为你的就是正确的吗?”她朝我眨眨眼睛,直言不讳。

“可能吧,不过也不知道。”

我有点尴尬,忙垂下头。

“刚才急诊科出了什么事?”静默了几秒钟,又问。

“菌子中毒。”

“怎么处理?”

“阿托品加胃复安肌注。”

“啊?!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大夫说了算。”

“可顶用么?”她强调。

“没用,可人家没钱付药费。”

“啊!”非常惊讶的样子,摇摇头,呆呆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严重么?”又问。

“不停地呕吐,血压低得不行,心率快得数都数不过来。”

“那——那不是死路一条?”

“这可没办法,只怪他们没钱。”我抬起头,她复杂的眼光射向我,我忙又低下头。

安静了一会。

“怎么能这么说呢?”她说,声音很轻,仿佛在说给自己听。

此后大约五分钟我们都没再说话,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出去走走吧。”为了打破这份尴尬,我站起身来说。

“你在上班呢。”

“没事,跟我老师说一声。”

“算了,你还是安心上班,哦对了,你帮我看看我们宿舍的那些男人走了没有。”

我走出办公室,从这里可以直接看到她们宿舍,此刻那儿还亮着灯,好像没有什么疯狂举动的存在。

“可能走了吧。”我在心底这样说。

“还没走呢。”可我说出口的却是这样一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说。

她又看了我一眼,之后站起身来,又看了我几秒钟,然后默默地收书。

收完了,又擦擦桌子。

“我走了,你安心上班。”说着,走出办公室,头也不回,外面苍白的灯光和蓝色的墙壁即刻把她包围。

我呆呆地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去,呆呆地看着外面苍白的灯光和蓝色的墙壁即刻把她包围,此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半了,按理说不会再有病人——干嘛不喊她多呆一会?哪怕一分钟也是好的呀。

 

5

她告诉我,她外婆死了,没讲明白,就不住地哭,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因为我也和她一样的难过着,只说,那,我陪你到外面走走吧。

于是我拉着她出了宿舍,出了医院大门,就在我们的双脚跨出医院大门的那秒钟,天空忽然乌去密布,同时滂沱大雨劈头盖脸泼洒下来,我拉着她的手想找个避雨的地方,可没处可避,好奇怪,平时林立的高楼包括我们身后的医院都突然不见了,只有在不远的前方,伫立着一棵孤零零的小树,在风雨中不停地摇晃。

我把她拉到那只有一人高的小树下,说,你在这避避雨吧,我去找把伞。于是她在那小树下蹲下,小树好矮呀,她只能缩成一团,地上的雨水飞溅起来,即刻就包裹了她。

我匆匆忙忙往回跑,这时,就有一把漂亮的雨伞忽然在我眼前出现了,我伸手就去取,但那雨伞似有千斤重,我根本抬不起来,只有伞把上挂了件雪白的衣服,我一把扯下它,跑去披在楚楚的身上。

此时的她已经无法动弹了,可还是不住地哭,那哭声还未从她口中完全蹦出就被风雨雷电击得粉碎。

我说,楚楚呀,我们回去吧,让我为你生堆火,说着我艰难地蹲下身去,轻飘飘地抱起没有重量的她。

可抱起她之后我又不知该往哪里走了,因为我们的四周全部是雨水的海洋呀。

我的脚步该往哪里移动呀?!我们的世界只有风吼雨啸雷鸣电闪的存在呀,平昔的高楼呀,请为我们现出您高大威武的身躯,让我为我最亲爱的朋友找一个避风避雨的港湾,让我为她生堆火;太阳啊,请为我们现出您最最光辉的形象吧,我虽然不是您的费登,虽然不是您的儿子,但您忍心眼睁睁地看着这罪恶的悲剧发生在您统治的世界上么?我可以被朱匹脱用雷电击毙,但求求您,求您快为我最亲爱的朋友发射一丝哪怕是火柴火样的光和热……

集积在脚下的雨水开始上涨了呀,它已经无情地淹没了我的膝盖,朋友,你还有宝贵的呼吸和心跳么?呵,我亲爱的朋友,谁是我们的东方?谁是我们的太阳?谁又是我们生命的希望?亲爱的朋友呀,看来我们不得不离开了,我们走吧,漫无边际漫无目的地走吧,只要你还有宝贵的呼吸和心跳,我就可以在没有任何希望的情况下把你带到那幸福的希望的东方……

朋友呀,我们走吧,我的脚步开始移动了,那雨水——那可恶的残忍的雨水早已淹没了我的腰身,正要无情地淹没我的脖颈呢。

我亲爱的朋友呀,我们走吧,我的脚步已走出了好远,让我带你离开冰窟,让我带你走出痛苦,让我带着你,带着你走向那永远的温暖和幸福吧。

你看见了吗?那永远的温暖和幸福正露出和蔼的慈祥的笑脸迎接着我们呢,你看吧,在那美丽的雨点和快淹没我鼻喉的温暖的雨水里面,有一张美丽的笑脸和一双温暖的大手在向我们招手呢……

亲爱的雨水呀,快淹没我和我朋友那冰冷的躯体吧,我们的温暖我们的幸福就在我们的眼前呢……

……

 

6

真的一夜没事,孤孤单单一个人爬在办公桌上一觉睡到天亮,或许是入睡时心情极不平静的缘故,入睡后做了许多关于女孩子的梦,梦到小时候的伙伴可风,甩着小辫气喘吁吁地跑来,跑到跟前却是亚楠,又梦到怀柔,怀抱着大堆烂糟糟的废纸,高兴地对我说,“文航,你的画集出版了……”最后才是楚楚,这个楚楚的梦更做得离谱,我们两人泡在水里,死在水里,死在温暖而幸福的海洋里。

微笑着回忆了几遍我的梦,又想起楚楚,不知昨夜她睡得如何,有没有做梦,做了些什么样的梦,会不会梦到我,会不会梦到我和她一同泡到水里,死在水里,死在温暖而幸福的海洋里。昨晚她上去,不知那几位该死的臭男人走了没有,没走,那她上去怎么呆在那里?她说她最讨厌那样的男人,她曾说过她很少跟男生来往,只有我不同,她呆在那里一定会发疯——对,她一定会发疯——天!所以她无法入睡,那她就只得无奈地躺在床上,最后,她终于好不容易睡去了一会,可不停地做梦,而且是不停地做噩梦,但一定不会梦到我,就算有,我一定是个疯狂的十恶不赦的混蛋。

交完班,到医院职工食堂吃了点早点,又买了几个馒头提着往回走,正走着,远远看见七八条汉子大声嚷嚷着往医院大门内挤,同时还不时爆发出声声悲喊

“又有人找死了。”我默默地说。

同时加快脚步,一口气奔进医院又奔上三楼,到宿舍时才发觉又忘带钥匙了,忙回头去敲楚楚的门,但敲了半天没人应,可能出去了,只得把馒头挂在她门外,转身又往外科跑。

外科抢救室此时挤满了人,挤在最中间的周功和他老师仿佛被周围的人群踩在了脚下,靠墙的床上停了一个人——我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他已经死了。

我挤进人群站在周功身后,那是一个只有十七八岁年纪的小伙子,全身赤裸着,浑身的肤色早已发青,只有那个地方挂了条裤衩,青蓝色的裤衩皱褶处集满了泥沙,腹部鼓得像个皮球,呼吸运动早就不存在了。

“怎么回事?”我拉拉周功,低声问。

“溺水死的。”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用更小的声音答。

“多长时间了?”

“快十分钟了,送来就这样了。”

“不用看了,”周功的老师在嘈杂的人群中清了清嗓子,高声说,“谁是死者的家属?”

“家属没在。”同时有几个人抢着答。

“通知了吧?”

“还没呢,我们根本不认识。”

“报警了吧?”

“报了,我就是。”话声中,一位身穿警服的青年努力从人群中露出半张脸来。

“你跟我来。”周功老师说着,径自走了出去,那警察也挤出人群,跟着去了。

“太可怕了,我从小就在那儿玩,可从没想过会有个漩涡……”

我回头看,说话的是位年龄和死者相仿的男青年。

“是啊,我也经常去那儿……”另一位接上说。

“我也是……唉!”

“咦,你们快看,他浑身都发紫了!” 

“咦,还有白沫从他口中冒出来……”

……好快呀,从听到他的呼喊声到把他救上来最多也就五六分钟,唉,真是太可怕了……啧啧!”

“是啊,这生命,真是脆弱。”

“死去,其实就跟睡去一样啊!”

 

7

死人总算被抬走了,我长呼出口气,心里一直想着刚才那些人说的话:

“是啊,这生命,真是脆弱。”其中一个这样说。

“死去,其实就跟睡去一样啊!”还有一个这样说。

“这生命,真是莫名其妙……”最后离开医院的那位这样说。
  ……

还有那死人的父亲,一个年过半白的农民,伏在儿子早已僵直的尸体上,哭都哭不出来,只一个劲不停地重复着说:“怎么就没了呢?怎么就没了呢……”

于是心情就更加沉重起来,是啊,死了人,谁愉快得起来?

心神不定地回到宿舍,馒头还挂在楚楚门外,说明她还没回来。

“会去哪里了呢?”

躺在床上,又想着刚才的事情和刚才那些人的话,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正在梦中安逸,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唤醒了我。

打开门,楚楚站在门外。

“你去哪儿了?”我看了她一眼,看她满脸的愁容满脸的疲惫。

“出去走走,顺便给你买了点东西。”

说着,手从背后伸出来,把一个鼓鼓的黑色袋子放在我床上。

“是什么?”

“我好累。”说着,坐到我床上。

“你怎么啦?昨晚一定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摇摇头,我知道,但我不知怎么回答。

“昨晚确实没睡好,该死的臭男人,总是赖着不走,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就差没把他们轰出来。”

“那为什么不把他们轰出来呢?”

“甭提了,都是些无赖——唉,早上又不习惯睡懒觉,出去外面,又被人扒去了钱包,真是倒霉!”

“扒——”我像触了电似的从床上跳了起来,“丢了多少?”

“一个多月的生活费全没了,唉,真把我气得——还好,先把你的东西买了。”

“该死!”

“你别打扰我,让我躺一会。”

说着就躺下,忽然大声喊痛,同时整个人就弹了起来,原来是把那鼓鼓的袋子压在身下了,我忙把那袋子提了起来,她小声嘀咕了几句,又躺下。

袋子好沉,打开来,原来是尊大卫石膏头像,这是前几天我们一块逛街时在一家工艺品商店看到的,当时由于没带钱而没买。

我把它取出摆在床旁的桌子上,心中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感动,楚楚表面的冷傲一度让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误解,其实,她一直是个细心的人。

默默地看着她,她侧身而卧,乌黑的长披洒下来,又有意无意地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奇怪,我碰到的许多女孩大都喜欢让头发遮住半张脸,忽然又涌上那句一直没敢跟她说的话——我要跟她说么?她一定没有入睡,而且还感觉到我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因为她的脸逐渐变得绯红,她也感受得到我眼眸中那炽热的感动。

忽然,她又翻了个身,这样她整个人便扑着卧,这样躺了一会,可能觉得不舒服,又翻了过来,把脸对着我,于是又有那么几缕长发洒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我不由自主就伸出手,把那几缕长发拨了开去,她还是冷气十足的脸就完全呈现在我眼前。

二十分钟后,确信她已入睡,为她脱了鞋子,天气太热,我把被子抱起,给她盖了一件我冬天穿的外衣。

“楚楚,我出去走走,等我回来一块吃饭,睡梦中的你像美丽而神圣的国宝。”把写了这话的字条压在石膏像下,我悄无声息地出了宿舍,此刻我需要平静一下躁动的心。

 

8

“文航!”

刚出医院大门,正碰到买菜回来的云帆。

“买菜?”

“是呀,等会一块吃饭吧。”

“哦,我想——”我看了看她被阳光晒得通红的小脸,说,“不了。”

“喔!”她默默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就往里走。

“改天吧,我请你们吃。”我在她背后说。

医院门口的马路两边紧挨着搭了许多太阳伞,下面的音响扯开了嗓门,像是要把整幢医院大楼震塌。

“汇仁肾宝,厂家直销……”

“峰挺,让女人美起来……”

“我的屁股会说话,我的乳房会唱歌......”

我作贱似的低垂着头,匆匆穿过这嘈杂的马路。

我上了贵昆铁路,火辣辣的阳光把原本冰冷的铁轨烤得发烫,我脱下外衣,戴上太阳镜,看着旷无人影的四周,铁轨上没有火车,也没有人,整条铁路,就我一个孤独的身影,铁路的两边,尽是些齐腰高的小树苗,上面都印了金灿灿的太阳光,偶尔也会有几只不知名的小鸟从树丛中飞起,掠过我的肩膀,但都没有声音,仿佛一尾尾闲游的鱼。

整个世界,就我一人的声音,就我一人的心跳和呼吸的声音。

我又想起云帆,她和高翔好像到了连话都不说的地步了,有一天,好像是她俩分手后的第三个晚上吧,那时楚楚还没来,她打电话过来,问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懂。”我说。

“你真不懂?”

“我真不知道,你要说什么呀?”

“你娘的。”她在那边嘀咕了一句,又骂:“你真他妈混蛋。”

“要不,你告诉我。”我说。

“我……唉,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又犹豫不决地说,“不过,以后别不理我啊。”

但我还是很少去找她,到不得不找的时候,也就说上那么三两句,两人的距离也随之出来,从那以后,她对我客气多了,仿佛就出于朋友之间相互尊重的角度,这也让我感到难过,也不得不感叹,我们的距离真是越来越大了。

9

从街上回来,心情似乎平静了些。

楚楚还没醒来,盖在她身上的衣服被踢到了地上。

呆呆地看着她平静而安祥的脸,她的脸不算很美,但在我眼中,这却是张如画的脸,以前曾听过许多有关她的风言风语,说的都是同一个意思:此人没有骄傲的资本。虽然她怎么说也算个少年作家,但娘们最大的资本还是要貌美,所以她在别人特别是云帆她们的眼里根本算不上东西。

忽然涌起想吻她的冲动,我不知道我在她心中是占什么位置,我甚至不知道我在她心中是怎样的一个人,因为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我也只是她生命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匆匆过客。但在我,只要能和她呆在一块,我就会感到无比的快乐无比的满足,哪怕彼此之间没有一句话,而一旦身边没有她的存在,我又会感到莫名的失落莫名的孤独,这种滋味,让我幸福着也让我痛苦着同时也无可奈何着,我仿佛不是在为自己而活,我是在为她而活着,没有她,我的生命将变得毫无意义——甚至连我整个人都消亡,没有她,不可活。

忽然又有一种想把她画下来的冲动。

对,把她画下来,把她此刻的美丽变成永恒的存在。

握紧画笔,铺开画纸,她侧身而卧,如云的长发遮住她半边如画的脸,双眼安祥地闭着,嘴角含笑,细长的眉毛是那上弦之月,又似那马良笔下美工……

我心目中的女神,她的存在是我唯一的奢求。

两个小时的忘我,两个小时的汗流颊背,搁下画笔,呼出一口气,正自我陶醉。

“画好了么?”她突然睁开眼睛问我。

“呵,”我自嘲地笑笑,“你知道?”

“好一会了。”她说着翻身坐起,看着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双颊又扬起一片绯红。

“送给你。”我把它卷起来,递给她。

“哦!”她一愣,继之高兴地接过,“谢谢!”

“我没这么漂亮吧。”看了看画,又说。

“在我眼中你是最漂亮的。”

“可这不像我呀。”

“高兴不?”

“当然了。”

又笑笑,又问:

“你知道这世上最快乐的有三种人,你知道是哪三种人吗?”

“不知道,你说呢?”

“你现在快乐吗?”

“我?当然啦,当我完成一幅自己满意的作品,我都是非常快乐的。”

“所以你是第一种人。”

“到底是什么人?”

“画家和模特,当画家和模特呕心沥血完成一幅成功的作品自我陶醉时,他们是最快乐的。”

“哈……我又不是画家,你——倒真像个模特。”

“都差不多啦。”

“那第二种人呢?”

“历经千辛万苦,把病人身上的肿瘤成功切除的外科医生。”

我点点头,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急诊科的事情,不由就笑出声来,于是问:“所以说,当医生真好,医生最伟大,是吗?”

她看了我一眼,接着说:“最后一种人,是平静而安祥地为孩子授乳的母亲。这三种人,是最快乐的,除了他们,世界上再没有人能真正像他们那样的快乐。”

我点点头,由衷地说:“你说的对,我希望,你也能成为这其中的一种人,比如,平凡但快乐的母亲。”

“那是一定啦,是女人,谁不会成为母亲?”

“所以,你一定会是最快乐的母亲。”

“谢谢,我也希望,你也能成为其中的一种人,比如成为备受人们尊敬的外科医生。”

“备受尊敬?”我脸一红,尴尬地笑笑。

“其实,医生理应受到人们尊敬的。”

“哈……”

“你别笑,我是说真的。”

“是医生把自己捧上天了。”

“唉,你这人,真跟你说不清,我走了,谢谢你的画。”

说话中就站起身来往外走。

“哦,”又在门口回过头来,“等会去吃大理风味吧。”

 

10

大理风味米线馆,其实店面很小,但吃的花样却挺多,味道也很好。

“而且经济、方便、卫生,大理风味米线馆,真的不错!大理风味,真好吃!”以前楚楚总是这样说。

其实很多人都这么说,所以里面总是宾客满座。

以前经常和朋友来吃,一来真的很实惠,对于我们这些身无分文的穷学生,这是最重要的,二来,我们好多同学都是从大理来的,爱屋及乌,也就喜欢去。

今天也不例外,风风火火赶到那里,早已找不到座位,有几个小学生甚至把食物端了出来,顶着火辣辣的太阳蹲在马路边吃。

“怎么办?”楚楚问我。

“咱们带回去吧。”我说着去买票,“你吃什么?”

“煮米线。”

“喂,来两碗煮米线带走。”

我真的很穷,虽然我曾经有过一个当县长的爸爸,但那在三年前就成了历史,历史不会重演,所以我很穷,同时爸爸在坐牢期间又做了肾移植手术,所以家里又欠了一屁股债,所以,我家很穷故而我就更穷,还有就是,二叔辞职后投资办厂,但不到一年,便亏进去了一百多万,还有,我妈妈丢了工作……总之一句话,我家穷,我真他妈的穷。

因为穷,所以每当我和楚楚需要点食物充饥的时候,我们就不约而同地想起这家米线馆,想起那两块五一份的煮米线——想起那两块五一份的“味道好极了”的煮米线。

“味道好极了。”回到宿舍她边吃边说。

“嗯——”

“真的,很好吃!”

妈的,我怎么会这样的穷?!

“以后咱俩天天去吃。”

我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拿起杯子为自己倒了杯水。

“你在想什么?”她见我好一会不说话,问我。

“我在做梦,做白日梦。”

“做什么样的白日梦?”

“做在三年内买车的梦。”

“嘿,这怎么是做梦呢?你一定行啊。”她挺认真地。

“唉,别笑话我了,你看我这熊样。”

“你什么熊样呢?”她笑了起来。

“我……”

我什么熊样呢?我不知道,什么熊样要别人说呗。

“说真的,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总之不会买车。”我笑。

“我是问你真的。”

“前途一片渺茫,如果能在昆明找份工作暂时安定下来那是最好,不过,我认为希望不大,你呢?不是说要回家写作么?”

“我爸爸不同意,他要我考研。”

“那——太好了。”我转过身背着她,把喝剩的水倒进了下水道。

“说真的,如果以后买车,别忘了我。”

“好,”我说,“我开着去你家接你。”

“我等着你,可是,要多长时间啊。”

“那,三年可能不行,就五年吧。”我忽然被她说动心了,也认真起来,“我带你去看岳飞墓。”

大四上学期,她跟怀柔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去看看岳飞墓。

“好,”她笑,“好,就五年,我等你五年。”

 


字数:12279    最后更新:7个月以前 [04-14 15:05]指间沙 修改
本页编辑者:指间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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