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几天没见的美女刘忽然找到我,对我说,臭小子你干的好事,孙洁在妇产科堕胎呢。
1
张扬要结婚了。
“如果不发生什么意外的话,”早上他打电话来,“如果没什么意外,我和汪嫣下周三结婚,你一定得来。”
我在这边笑起来,真想骂他几句,在我们老家,这类事情是不能说“意外”之类的话的,说这话,不吉利。
我说我一定会去,我把楚楚给你带过去,你帮忙把把关。“不用我参谋了,”他说,“这女孩真是不错,你得抓紧了。”
又不着边际地胡诌了几句,他又说了句其实我还不想结,毕竟还没毕业嘛,可她肚子大起来了,挡也挡不住哇。我干笑了几声,又想到孙洁。
前天楚楚跟我去找陈列时远远见到孙洁,楚楚当然不知道我跟这女孩有那么不光彩的一段,当时她指着孙洁对我说,“这小姑娘好像变胖了,”我出了一身冷汗,心想她不会就知道了吧,后来她又若有所思地说,“有一天晚上我看见你们俩,就在医院门口,你搂着她呢。”我好一会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说那很正常嘛,一天早上我还看见你带了那农民回来呢,她笑了笑,说所以后来你就打他了。我说是啊,要不你也去打孙洁一次,说这话时我心里想,孙洁要真被打一次对我可是太有利了,最好把她肚子里的种打没了。
“惨啊,现在我不负责任不行了,所以也就只能依了她。”张扬说。
他说了这句挂了电话,我皱起眉头,心想照你这么说那我岂不是要和孙洁结婚了。
我给孙洁打电话,我说要不你找个地方把孩子做了吧,但千万别在我们医院做。她在那边笑了起来,说你怕吗,那天你不是挺凶的么,那天你不是不承认是你的么。我生气起来,说是不是我的可说不定,不过当务之急是先堕胎,其他的事等以后再说。那你要我到哪里做,她说,这事迟早会被别人知道。我说只要不在我们医院做就行,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她说不在这里做可以,但你得陪我去,要多少钱当然是我说了算。我在这边愣了愣,感觉她这句话有点不对劲,心想我不会是中了她的道儿了吧,但想想又不可能,这么单纯的女孩。
我对楚楚说你给我两千块钱,我有急事要回家一趟。同时跟她说,张扬周三结婚,你得替我去一趟。
2
周二早上,我把楚楚骗去F市参加张扬的婚礼。
然后我去找孙洁,可没找到,肥姐说可能回家了,都几天没见到她了。我朝她吼,你叫她今天晚上无论如何来找我,不来的话以后就别再烦我了。肥姐脸色发白地看着我,说你今天怎么了,孙洁招你惹你了。
下午六点,我心不在焉地和云帆说着话,几天没见的美女刘忽然来找我,见云帆在旁边,只说我找你有点事,你出来一下;我跟着她出了宿舍,在门口她咬着我的耳朵说,臭小子你干的好事,孙洁在妇产科随胎呢。
我吓傻了,同时打了无数个冷颤,心想姓孙的你这是要我的命啊,我回头看了看云帆,她还坐在我床上,我拉了美女刘一把,说你去告诉她先别做,等明天我带她到昆华医院。“我劝过她了,”她说,“可是没用,就哭,后来才告诉我是你的种。”
“那你还不快去,”我说,“千万别让她在这里做!”说着我把她往外推,她回头瞅了我一眼,说,子小,你会遭报应的!
我扶着墙壁走回宿舍,云帆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刚才你俩干什么?我说没什么,可能我那病又犯了,你回宿舍吧,我休息一会,我说着就要脱衣服。她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我又催了她一句,她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时说,那你先休息一下,有什么打电话。
我听着她们那边的门关起来的声音,忙翻下床来,跑出宿舍。
孙洁躺在妇产科手术室里,双眼早成了两个水蜜桃,那泪水还止不住,任随着向下流,美女刘坐在床边,不停地安慰着她,见我进来,美女刘起身走了出去,孙洁把脑袋偏朝一边,我说你这是干嘛啊,不跟你说过我会想办法的么,你这样做,也不怕给你姐姐丢脸。她又把脑袋偏过来对着我,想说什么忍住了,却又嚎起来,我瞪着她,说你先起来,明天我带你去昆华医院,那毕竟是大医院,比在这里做强。
3
在孙洁的那间小屋子里,我陪了孙洁一夜,夜里她睡得很沉,可我一直没合眼,一直在想怎么会被这人缠上哟,楚楚这才对我好起一些来,可千万不能让这人触了霉头。我是比较迷信的,从小就比较怕女人,读高中以后,同学们一个个一下子窜高,就有人问我,为什么你长不高,我说小时候村里的小芳从我头上跨过去过的原故,上了大学以后,思想逐渐开放,我对女人的看法有所改观,但内心深处劣根未除,生病是吃了女人买的水果的原故,年年补考是因为和女人多看了几场电影的原故,精神萎靡是因为每时每刻都在想女人的原故……
8点钟我喊醒了她,说还是到昆华医院吧,这件事不做了你更痛苦我也不安心。她翻下床来,没说什么就去洗脸漱口,我从后面看着她,她的背影还是那样的美,楚楚曾对我说孙洁好像胖了,但我感觉不出来,想到这里我浑身抖了一下,心想,楚楚不会是在暗示什么吧,但仔细想想又不可能,楚楚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除非她对我毫不在意,不然不可能不做出点什么来――但又想,如果她真的没把我当回事呢?想到这里我全身又发了个颤,会吗?我问我自己,楚楚会不把我当回事吗?这样想,感觉有点害怕,但愿只是我的多疑。
她带我到她姐姐那里吃早点,吃过之后就把她姐姐拉到一边,两人不知嘀咕了些什么,我想八成是想跟她姐姐要钱,因为有阵子我看见她姐姐伸手往兜里掏钱夹,但却没给她钱,掏出来后又放回兜去了,我在一边悄悄地问候她姐姐的乳房,我在心里骂你得乳腺癌死掉算了,你妹妹要去堕胎你连一文都不给,祝你晚上被强奸,同时暗暗地为我祈祷,孙洁你可千万别让人知道你肚里的种是我的啊,不然我下半生就真的完了。
吃完了,又等了好一会,她和肥姐的嘀咕才宣告结束,然后她进来喊我,我们俩默默地出了医院大门,然后坐上公车。
在东部客运站,她忽然说,我要在这里下了,我问你要干什么,她说我忽然不想堕这个孩子,我想回家,现在就去买车票,我说你到底是要干什么啊,孩子不做行吗,――你必须去做掉,不然以后我们都不会好过,她说你怕什么,连我这样一个小女生都不怕你怕什么,我说那随便,不过话可说好了,以后别再烦我。我以为她要哭一场,哪想道她回答得更干脆,我不会要孩子,但我不能在昆华医院做,我要回家做,我说那好,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她脸突然红了,说你先跟我去买车票。
我陪她去买车票,我想,你回家做那最好,省了我好多烦心事,这样想我又觉得这女孩其实不错,可能真的爱我呢,唉,我可真是委屈她了。
我给她了两千块钱,本来她只是要一千五的,两千块给她,我又成乞丐了。她回家是在第二天,送她上车时她大哭了一场,哭得我挺难受的,我忽然觉得这人其实不惹人讨厌,我们甚至有点难分难舍,但最终她还是走了,当时我想,我和她的这出戏,应该就此谢幕了吧。
4
孙洁走了,我心里是有点内疚,人,总该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付出点代价的,所以,我永远会记住,我给了孙洁两千块钱,不过,更重要的是我心里那块几千斤重的石头落了地。
孙洁送走了,三天后楚楚从F市回来,我看她闷闷不乐,还老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不对劲,而且有好几次分明是要对我说话,但几次都欲言又止,我有点紧张,问她怎么了,她那让人怪不舒服的眼神又瞟过来,我说拜托你别这样好不好,有什么就说出来,小心憋出病来,她说你这算担心我吗?我吐吐舌头,心想如果是说孙洁的事,你不说最好。那天,我在送孙洁回来的路上买了本《围城》,我这时就把它拿了出来,说那你看书吧,别胡思乱想了,我找美女刘去。说着我逃了出来,在门口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心里不停地问自己,楚楚知道了么?楚楚知道了么?如果知道那该怎么办才好,唉,这下惨了。
我找到美女刘,把楚楚看我的眼神对她说了,她朝我胸口用力打了一拳,说女人不是挺好玩的吗,再玩嘛,再玩大几个,要不要把我也一块玩了。我耷拉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最后才敢说那你倒教教我啊,如果她真的知道了我该怎么办。
记得在以前,我特鄙视这一类人,就是在和女人的问题上不敢对自己所犯下的过错负责的人,而我现在突然发觉,在不知不觉中,我也把自己归进了这一类,是我自己把自己归进了这一类,现在我想笑,但笑了几次都没笑出来,但随后我又想,或许只是我多虑了,楚楚可能不知道――是啊,她不可能知道的啊,如果知道,那也该是几天前啊。
5
我在电话里对杨雪说,杨雪,你在妇产科混得咋样?过了好一会她才在那边吼出一声来,随后说小样的怎么想起找我,是不是把楚楚搞大了需要我帮忙?我舒出一口气,心想还好,这人还不知道孙洁怀了我的种。又跟她胡聊了几句,我挂了电话,又想起孙洁来,心想我这样内疚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不如找陈列喝酒去。
我到了他们酒店,他正和一住店的发生争执,我看他穿上西装了,心想,小样的可能不是保安,当大堂主管了。
我看了一会没劲,便出来坐在门外的石狮上等他,过了好一会他问候着刚才与他争吵的人的老娘出来了,我笑了笑,心想城市真他妈不是个东西,怎么会让那么纯洁的陈列变坏了。
他又问候了那人的祖母一遍,问我最近哪里去了,怎么多久也不见,打电话也不接。我没理他,过了一会问你和方琪怎样了。他倒笑了起来,说正好着呢。我看他脸红了一下,两眼还放着光,心里想着不知道这小子此刻心里是何种滋味。
“她答应我了,过年跟我回家看我老爸。”
“你不讨厌那家伙了吗?”
“哎,我说你怎么回事啊,”他朝我胸口拍了一掌,“现在我觉得那人有点可怜,亲老婆死了,儿子不在身边。”
“呵呵,说不定他现在正爬在你后娘身上呢。”
“嘿嘿!”他瞪了我一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也好啊,这我也放心,这叫享受生活。”
“唉,”我叹了口气,“看你挺滋润的,我烦啊。”
“咋了?”
我看了他一眼,说孙洁走了。
“她走关你什么事?”
“可她怀了我的种。”
“哦?!”他大叫起来,同时坚起大拇指,“行啊,你。”
“唉。”
“别唉唉了,她走了不是更好吗?”
“可我怀疑楚楚知道了。”
“哦,”他不温不火地哦了一声,“这下惨了。”
“我咋这么倒霉,要不喝酒去?”
他应了一声,回去服务台和保卫处交待了一声,跟我出了酒店。
酒店隔壁就是一家酒吧,此时正是中午,里面没有一位顾客,待者也爬在桌上昏昏欲睡,陈列吹了声口哨,在门口一张桌上坐了,问我喝什么酒,我随便要了几瓶啤酒,看着门外的街道发起愣来。
正午的日头,照得人病焉焉的,我抓起一瓶酒灌个痛快,一瓶完了,我问陈列,他妈的,你不是说你们经理要提你当大堂经理的吗?他眼中的那丝明亮的光又射了出来,说是啊,现在我是主管了,以后你要喝酒算我的。
“方琪呢?”我又抓过一瓶,“你可得抓紧啊。”
“嘿,”他笑了一笑,“她飞不了,我当了经理她还得让我罩着呢。”
我点点头,又想起孙洁和楚楚来。
正午的日头,也把酒吧里几位待者的衣服剥得只剩下贴身的吊带,我醉眼朦胧地看着她们肥美的屁股在面前晃动,感觉五脏火烧火燎般难受。
记不清喝了多少酒了,这其间我们都没怎么说话,说了几句,是关于他和方琪的,听他的口气,好像方琪的父母不答应他们在一起,我随便应呼了他几句,其余的就用“他妈的”来代替。
6
可是,后来陈列家就出事了。
那年的那天的那个中午,记不清我到底喝了多少酒,我只记得我醉了,醉了后发生的那些事情,包括楚楚和杨雪慌慌忙忙地跑来找到我们,陈列带着方琪哭哭啼啼地离去,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那天的那一切都是那样的不可思义。
陈列带着方琪哭哭啼啼地回了陈列家,那天楚楚和杨雪找到我们时我正爬在桌上吐个要死要活,但楚楚的一句话却让我清醒了,到现在我都一直认为,长这么大,那是最让我震惊的话,我永远记得,她说:“陈列,你必须回去一趟,你老爸死了!”另外还有一句,是在一个月后了,也是楚楚抛给我的,她说:“文航,我想,我们该分手。”
而那天我为什么要喝酒,心情不好应该不是理由,“是啊,你为什么要喝酒?”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在我们分手后,楚楚还总会这样问我,“如果你没喝酒,你就不会讲出你跟孙洁的事,我们也就不会分手。”
可是,我们开始过吗?许多年后的现在,我都会问自己,“分手?我们开始过吗?我没说过我爱你,你也没对我说,我们其实没有开始过啊。”
陈列走了,随后就没了他的消息,我问过方琪几次,方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久的后来,学友张被杀,朱志清为艺术而死,我更感到生命的脆弱人世的无常,于是我现在说,五年前的友人,有的上了天堂,有的下了地狱,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