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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式点评李拜天: 伤痕会让我走得更远
七0后诗人点评之十一

◎ 伤痕会让我走得更远
——李拜天诗歌印象

格式

李拜天不是李拜天。李拜天只是李拜天的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对于李拜天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样的自我期许,到底是对他个人什么样的精神现状的确认,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上帝休息的日子里,一个人才有可能成为自己的上帝。
最早知道李拜天,是在河南诗人红松寄来的民刊《诗界》上。黑白分明的设计,凸现了编辑崇尚的朴素与本真。这两种品质,之于从乡村里长大的诗写者,应该是与生俱来的。正因为我觉得“命该如此”,李拜天的诗作,才在当时没有引起我多大的注意。西川诗云,“起风以前,阳光与阴影很容易被忽略。”当我在大面积地阅读李拜天的诗作之后,才发现我的忽略的确含有本命的成份。
“道成肉身”,指出了国人如何成为上帝的途径,然而这种途径,又暗藏着一种国人不易察觉的把上帝世俗化的危险。李拜天避开这种危险的办法,首先就是对上帝的放弃。在路上,寻找途中的根,这曾是李白的方式,也曾是西方垮掉派的主要手段。上帝拥有自己的家园,不会因为暴力与柔情而颠沛流离。从这个意义上讲,杜甫式的“望”,不是指点江山的雄阔,而是对体制失望后一种别无选择的绝望。杜甫的诗不是承担的诗,而是忍受的诗。他的悲悯是从自身出发的。认清了杜甫的真实面目,再来看看他的老乡李拜天在当下的所作所为,不难体察到二人的和而不同。评论家李少咏指出,“本质上说,我们如今处身其中的这个时代,是一个人的精神被巨大的物质浪潮挤迫得无家可归的时代,而人类的天性决定了他要重返故里,重返童贞,重返人诗意的栖居的处所,重返与神灵亲近的近旁,享受那由于偎伴神灵而激起的无尽的欢乐。这个重返故里的行动,理所当然要由离家流浪,漂泊异乡,饱尝浪子的艰辛和离家的苦涩的诗人首先承担起来。”如此认定李拜天的流浪行为,可谓是独具慧眼。但我以为李拜天的流浪,不单单是个人的精神放逐,更重要的是一种精神自为。他是在自由的放达中,努力去接近一种神灵的限制,在可能中努力抵达一种不可能。这种不可能,或许就是冥冥中的上帝。
中原是汉民族的诞生地。历朝历代逐鹿中原,实际上是在争夺对汉语的控制权。汉语的草根性,经过成年累月的施肥,本已枝繁叶茂,不堪承受之重,岂知西式逻辑的强行输入,更加剧了汉语的伤筋动骨。在汉语元气大伤的今天,如何恢复汉语的尊严,成了每个诗写者的当务之急。李拜天弄清了汉语的过去,于是便选择了口语作为自己诗写的常规手段。遗憾的是,他常把口语与口语诗混为一谈,这在某种程度上,不能不影响到他诗写的高质量。他说,“口语诗是把我们发现的富于诗意的意境或者意象以诗歌的形式,重在发现;传统诗歌是把一些本来没有诗意的东西进行诗化,或者说是赋予诗意,重在过程,诗作跟事物本身或许没有联系,事物还是事物自己;相对来说,口语诗更难写一些,探索的历程更艰辛,而传统诗歌看起来更像诗歌。”且不说他把口语诗与传统诗歌这样比较有多么的语焉不详,单说他对口语诗的界定就十分的牵强。好在他于经年的诗写中,发现了用口语写诗的艰难。口语是什么?口语的特征如何?梦亦非在《口语诗歌:无效的静态写作》一文中指出,“口语,是一种原生态的言说和语言。它与书面语相对,从思维到书面语的过程中,存在着翻译──选择、组合、取语言优雅、干净,但少了清新的气息,有被文化化的危险。而口语从思维意识下意识就直接到了语言,因而保持着直接性,鲜活性、原生性。口语更为日常,更为生活和地域;用于坚的话来说,是一种‘软语言’。‘与生活/生命同质,或者就是生活/生命’。但潜在的一个不安就是,对口语的过度信任有回到索绪尔的危险,按索绪尔的观点,言语高于语言先于语言,具有在场性、直接性、稳定性和生发性。”在白鹿泉与李拜天的交谈中,他那种对口语的极端信任,让我隐隐地有一种担心。口语确实改写了当下汉语诗歌的诗写面貌,这一点是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但是,口语是有阶层性的,梦亦非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然而却没有明确地指出来,不知为什么?这涉及到写作中对口语的选择问题。阿坚的口语带有一种京腔的痞,或者说带有一种装饰性;伊沙的口语则是一种城市小地痞的口语,干脆,直接,不给人留回味的时间;我的口语大多是一种乡村方言,力图呈现“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根性,其中的厚度常被人以“老辣”来错认。李拜天的口语,水份偏大,并且较为驳杂。主要是口语在诗写中的定位没有解决好。是用乡村口语呢,还是用城市口语呢?城市口语中,是用产业工人的口语呢,还是用小知识分子的口语呢?口语给汉语的叙述带来了新的可能,但如何遏制叙述的一泻千里,李拜天的诗歌文本,只给我们提出了这些问题,并没有给出相关的答案。他诚实的努力,毕竟还让我们看到了不少可能。
叙述对叙述中的事物具有明显的消解功能,而口语在叙述中又会产生一种自我消解。对此,李拜天缺乏必要的警惕。他的诗里有关怀,这是许多用口语写作的人所不具备的。从《一根大棒举起的时候》,到《深夜通过地下道》,那种扑面而来的关怀,揪住了人心。李拜天对权力之于生活的破坏欲,始终耿耿于怀,无论是《看〈新闻联播〉》,还是《踩高跷的人》,都让人感到了一种源于骨头的愤怒。这种愤怒,给出了一种人性的边界。如果整个社会连这点起码的愤怒都看不见了,那么置身其中的人们一定是被巨大的黑暗吞噬掉了。诗人就是这芸芸众生中捍卫底线的人。有时,李拜天在诗中忍不住,就喊了起来。这种喊,肯定不是为了得到快感,而是源于心中郁积经年的疼痛。这种喊,有人称之谓“升华”,有人视之为“强调”,尽管是服务于一首诗的整体,但给一首诗的整体感带来的恰恰是几近毁灭性的破坏。比如《乞丐》,“无手。无足。无言/长跪街头/乞南来怜悯/乞北来同情/整个社会的仁慈/连那个小小的破盘都无法装满//吃百家饭而百病缠身/穿千人衣才衣冠不整/遭尽白眼始看破红尘/不被逼无奈/谁肯为五斤米折腰”。整首诗不动声色地叙述,就像入木三分的木刻,给人以触目惊心之感。然而这首诗到了最后,突然来了句高喊,一下子就暴露了口语叙述的局限性。表面观似乎是情绪失控了,实际上是诗写者的语言失控了。愤怒确实能带来叙述的快感,但不怒自威,才是一个诗写者良好语言控制能力的显现。李拜天的大多数诗,都没有将叙述或者抒情进行到底。究其原因,就是他一直在题材上打转转。在题材里的无所不为,一定程度上助长了他对诗写语言的自信。正是这种被夸大、被扭曲了的自信,使李拜天误以为口语能解决诗写中的所有问题。事实上,他在诗写题材中的快速转移,不经意间把诗写中语言的难度回避掉了。比如《扛一棵青城山的杉树回来》,题目平实又富有张力,蛮可以写成一首好诗。为什么没往下去,没往里走,浮在表面,就是因为他的诗写,不是语言裹胁着情绪,而是情绪裹胁着语言。我之所以指出这一点,主要想说明捍卫人性的尊严是人之常情,而作为一个诗写者还应有更重要的任务,那就是捍卫语言的尊严。李拜天并不缺乏基本的语言敏感,而是缺乏深度的语言意识。他处处放心却不能处处留意,盖因于此。
李拜天是一个“把白天拱手让给了世俗,仅把黑夜留给自己和诗歌”的人。只有在黑夜,他才能屏住呼吸,去测量内心的悬崖。为了呈现悬崖真实的体积和色彩,他竟“学会了说谎”。由此可见,内心的悬崖对一个诗写者的压迫是多么的强大。而要把这种压迫改造成一种将人带到黑暗中心的力量,必须借助于诗歌文本。李拜天借小小的《蜜蜂》,坦露了自己的心声:“我把我的痛苦/酿成蜜/是为了拒绝别人的同情/掩饰自己的伤痕”。如此直来直去的真情告白,绝非弄真成假的作秀,而是发自肺腑的实话实说。作为一个自我放逐的人,李拜天对来自外在或者内在的些许伤害都极其敏感。这种敏感,在某种程度上成就了他诗写的纯正。多年来,李拜天身感同受,同情弱者,极力排斥那种居高临下的关怀。在各个城市的游行里,他发现,“城市是别人城市/连他妈的停留都需要交费”。身为异客来自异乡的同情,不可能不让你付出必要的成本。“你那单薄的身体/还能在风中坚持多久”?这种对成本的盘算,其实就是对本命的追问。一个坚守自己的人,他的愿望十分卑微。有时仅仅“需要一块砖/来帮助我那不够坚强的门”。即便如此,他仍然期望“风站着,而我走着。”他深知,“天空的声音是最有吸引力的/以至深夜如此专注”。众所周知,物质文明高度发展的当代生活是“反诗意”的。诗人的工作就是要在“反诗意”的人类生活中创造诗意的要求。而做不到这一点,一个人的写作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失败的写作。但是,怎样才能做到“诗意”的构建,的确是一件十分困难的复杂的事情,它不单要求诗写者在理解当代生活时要具有深邃的洞察力,同时还要求诗写者对词性,以及词在具体话语场中可能发生的词性变异有所了解。就在这时,李拜天的倔强与力量显现出来了。他就是要在拒绝“诗意”的词语中找到并给予它们“诗意”。我们来看看他的《停尸房》,“我知道这里躺着的大多是城里人/享受着城里人的优厚待遇/他们不说话/他们的废话已经说完了/此时他们才是真实的/冷漠 孤独 排挤 利用/现在他们无所顾及了/即使身边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也用不着再表演了”。李拜天不但在“停尸房”这样毫无诗意的空间发现了诗意,而且还给予“顶头上司”这类干枯的官场用语以空前的诗意。这说明在李拜天的诗写里,语言的禁忌完全打破了,许多被意识形态折磨得业已昏死过去的词语,又重新拥有了生还的可能与机遇。
李拜天在《摘星楼随想》谈到,“当诗歌处于漩涡的中心时,那此时的诗歌一定在受着某种力量的扭曲和渲染;只有处于边缘位置的诗歌,才回到了诗歌的本身。”假如李拜天对诗歌现状没有如此清醒的认识,说实话,他的诗歌就难以激起我阅读的欲望。我并不是说他的诗歌不优秀,因为当下的优秀诗歌太多了,大量的高频率的阅读,已经造成了我审美上某种程度的疲惫。紧接着他又谈到,“作为一个优秀的诗人最好不要相信什么评论,初学者更要注意,那只不过是一种误导,最重要的是诗歌本身,文本本身。当你写一首诗的时候,最好的境界是物我两忘,自己就是那首诗,自己是自己的上帝,所谓的先锋,所谓的风格,所谓的流派已经不存在了。”“自己是自己的上帝”,说得多好啊。李拜天对评论的警觉,再次激活了我的阅读动力。好在我笔下的文字,不属于什么所谓的评论,而是一种浅白的读后感。至于能否满足一个诗写者在他的诗文本里,让人有效地认出他的愿望,我就不敢保证了。我这样说,绝非为自己判断能力的羸弱寻找遁词,主要想叫李拜天尽量地降低对我过高的期望值。如此,无他。
03/3/15—16


字数:4269    最后更新:7个月以前 [04-15 09:11]诗人李拜天 修改
本页编辑者:诗人李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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