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拜天：自觉的自我放逐者

辛泊平


最初登陆网络诗歌论坛，通过各种各样的帖子也的确结识了不少“网络诗人”（这样表述，不是我认同网络诗人这一说法，而是确指在网络这一平台展示自我的诗人。），李拜天就是其中一位。随着时间的推移，通过各种途径了解到了李拜天的一些情况：有乡村生活背景的河南诗人。尤其让我惊讶的是，这个李拜天还是一家网吧的老板。坦率地讲，在我以前的印象里，那些经营网吧的家伙，整天琢磨的是怎样把银子从那些可怜的孩子嘴里抠出来，至于连一杯咖啡也换不来的诗歌，他们不觉得晦气就已经不简单，更遑论让他们也真正风雅了。但后来得到的信息推翻了我这种近乎荒谬的感觉。李拜天不仅佳作迭出，还和朋友合办民刊《诗界》，后来更是挂名在《星星诗歌论坛》，成为那里的最敬业的版主之一，现在又一路跋涉，在《星星》的老家——成都停泊了下来。我不知道，成都是不是他最后的一站，他是否还要起航。可以说，李拜天一直都走在诗歌的朝圣之路上，他是一位自觉的自我放逐者。
流浪，很自然地让人想到屈原，想到俄国的十二月党人。不同的是，那些诗人、知识分子的流放是一种受难的形象，李拜天却有一种清醒的自觉，而这种自觉本身就是他向诗而生的精神准备。“我把我多年的苦难/尽情向寂寞的风倾诉/夜草激动地在路边摇曳”（《去远方流浪》）。夜草为什么会激动，因为流浪的诗人在路上歌唱。这种歌声虽然孤独，但它是灵魂对自由的深层体认和诉求。所以，诗人义无返顾的走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上：“我只身在大海中漂泊/陆地慢慢从脑海中消逝/我不去想有一天我会漂到哪里/我只求永远这样自由自在的漂泊”（《驶向大海》）。在这里，漂泊仅仅是生命的形式，自由的精神呼吸才是诗人的关怀和归宿。我一直有一个也许是偏颇的观点：流浪的诗人才是真正的诗人，他也许没有目的，但他在路上留下的脚印和歌声就是世界上最美的诗行，就像那个传说中的格萨尔王。诗歌可以歌唱宁静，但诗歌的血液天然就不应该是安分。从这个意义上说，正是这种灵魂上的不安分成就了李拜天的人生和诗章。凯鲁克亚说，我还年轻，我要上路。上路，仿佛李拜天情感上的一个结。在路上，他也许回两手空空，但他的诗歌却因此具有了鲜活的体温和风尘。他逃离的是凝固、窒息的生活，他渴望的是灵魂的丰盈和流畅。正如他在《站在天桥上》所写的：“廉价的承诺如商贩的叫卖/吸引着那么多欲望的脚步/此时谁的野心要把整个/王府井打包 扛在肩头/穿过少伯绿廊去浪迹天涯”。
弗罗姆说人类是由于孤独而逃避自由，而李拜天却是心甘情愿地坠入那种自我放逐的孤独。这不仅需要勇气和耐力，更需要一种信念支撑，李拜天的的信念就是他远大的诗歌抱负。李拜天有他的诗歌雄心，虽然他没有像有些自恋情结、渴望做诗歌王的海子那样彰显，但他的诗里，也暧昧地表达了这种潜在的诗歌理想。应该说，在这方面，李拜天是审慎的。在《海子到天堂写诗去了》中，他含蓄地传递出这样的诗学观念，诗歌行为不是诗歌本身。应该说，这种表述是有道理的，但在李拜天身上却显出了极大的矛盾。一方面，李拜天诗歌版图中一个重要的版块就是诗歌活动，比如主持诗歌论坛，约稿，编稿和联络等等。另一方面，他又时刻反观自我，从而把自己的诗歌写作置于一种尴尬的处境。在这一点上，我愿意坚持我的观点：诗歌行为本身也可以是出色的诗歌，比如屈原的投江，三毛的自缢，海子的卧轨，等等等等。甚至可以说，这种颇具行为艺术风格的行为比纯粹的诗歌更有价值和震撼力。古代的诗人大多首先是官员，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成为优秀的诗人。诗歌不在数量，有时候，仅仅一首出色的诗也能让一个诗人彪炳文学史。在这一方面，我真希望李拜天在写好自己诗作的同时，多为网络诗坛做些努力，把那些优秀之作从网络论坛上打捞出来。因为，只是低头写自己，可能会成就一个不朽的诗人，但把自己融入诗歌事业，却可以辉煌一个诗歌的时代。这是公德无限的事业。
李拜天的诗是口语诗，但他的口语不同于那种充斥诗坛上的那些不加修饰的口水之作。虽然他也有愤青式的消解崇高，如《乐山大佛》，但消解的是伪崇高，张扬的是真理性。他对口语保持着足够的警惕，在《摘星楼随想》中，他清醒地阐释了他对“网络诗歌”、“先锋”、“口语”的认识。他认为，口语诗是有难度的。所以，李拜天的口语诗不追求表层的时效性和轰动性，他的情感是沉潜的，他更看重那种经过打磨后的舒缓和从容。可以说，他的诗歌大多是对日常生活的挖掘感受和思考，但核心的部分总是体现一种动人的关怀，读来很是亲切和自然。比如这首《一个下午的春天》：
一个下午的春天
刚才杨铮打电话告诉我
春天来了 石头就跟着春天
来了成都 这是刚才发生的事
或许春天就真的来了
就在今天 白地也说下午

选择这个下午
在这个城市漫步或者购物
此时我一直在拨上帝的电话
或许他正在忙于调度
春天说来就来了

我站在冬天的楼东边望外看
朋友的影子还没有发现
我也只看到春天的
一个侧面在一个下午
就在现在
……
可以说，这首诗的话语方式是口语的，但那种内在的情绪纠葛使这首看似简单的诗充满了张力，因为有沉潜的情绪和感悟，使得这首诗有一股扑面而来的书卷气。这就是难度。
就我对李拜天的阅读而言，我注意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那就是有乡村背景的李拜天很少有直接写给家乡的作品，但有限的几首，却能刺痛读者的神经，比如他的《乞丐》。比如他为讨薪而自焚和跳楼的民工所写的《自焚或跳楼》，在这首诗里，诗人的愤怒是压抑的、内向的，因为，诗人清楚作为一个游离于主流意识形态之外的知识分子，只有个人的呐喊是不够的，他能做的或许只有“不再看报纸”。这不是妥协，而是更深刻的控诉和抗议。诗人的根毕竟和生育他的大地连在一起，他为家乡的祝福几乎就是童话里的祝福，忧伤而又温暖：“希望是一片片雪花/自天空飘落/温暖麦苗和农人”（《雪夜》）。
作为一个出色的诗歌论坛版主和网络诗人，李拜天很值得继续关注和研究，在他身上，诗歌的能量是巨大的。或许，正是因为这种能量的燃烧，炙烤着他的灵魂，使他无法安宁，使他甘愿走一条自我流放的诗歌之路；或许，他是在庸常的生活中搭建属于心灵的诗性人生；或许，永不满足就是他一生的宿命。我都无法判断，我能做的就是祝福李拜天一路走好，为了灵魂，为了诗歌，为了自由和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