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的民间
——李拜天诗集《深夜与词语交谈》读后
杨献平
恪守一种传统的方式,让文字更好地承载个己的心路历程乃至灵魂精神,以质朴的叙述和略显笨拙的方式去抵达自己的内心梦想,这似乎是李拜天先生诗歌一直坚持并特色独具的一个显著特点。在阅读他的诗集《深夜与词语交谈》(重庆出版社2004年9月第一版)时候,我明显地感觉到:李拜天的诗歌有着淡雅的书生气质,不矫饰,不伪装,简单的文字诚实地错列出一种古朴扎实的诗歌写作姿势。尽管,这种姿势在当代先锋诗歌面前显得古老,但不容忽视的是,它正在张扬和继承着一种必要的传统。当“杀死亲娘,割断脐带”的诗歌创新成为一种疯狂反叛行为,李拜天先生乃至更多人坚韧和冷静的坚持就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应当肃然起敬的理由了。
当然,在这本诗集当中,更重要的一点就是:李拜天用以上的一种诗歌传统和诗歌道路写出了他自己的一种生存和内心状态。第一辑《虚构的爱情》似乎一种自我表白,所不同的是,他将这种表白诉诸于周边的事物,月光、罂粟和空无一人的房间,诸多的景物在他的诗歌当中,是一种盛放个人心灵的容器,看起来冷清的物体,在他的诗歌语词的围绕和打磨下有了淡淡的忧伤——“一群又一群旅客与我擦肩而过/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没有注意我/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从我身边走过。”(《等待》)这是一种婉转的情绪,一种面对终生、惘然自顾的惆怅,它涉及到了诗人的甚至整个人类的一种宿命和心结。读这样的诗句,我时常会不经意地想起自己的往年,一个人站在汹涌人流当中,微小的“自我”有时候真的不如空中飞行的一枚灰尘,那种孤独的落寞是深入骨髓的,令人感觉到个体生命之于时间和众生当中的忧伤和悲哀。
在第二辑《漂泊的词语》当中,李拜天的诗人本位在时空和真实的现实境遇中浑然一体。也就是说,一个人处身的环境和长时间的漂泊,对于一个少年来说,凄楚的滋味是遍布全身的。而在诗歌当中,诗人并没有怨艾,没有用语词向自己的遭遇发出控诉,他只是说出,隐晦或者明朗,坚决或者迟疑,他的说出既是形体状态的,又是心灵状态的。在《去湖南的列车:10月2日》一诗当中,我觉得李拜天先生深切地道出了在身体移动当中,生命、众生和周边事物之于时间的关系——存在和消失,现实和梦境,在持续的转换当中,一切都是消失,短暂的,瞬间的,永恒的和速朽的,没有什么阻挡时间对于生命和物质的戕害与掠夺。也就是说,这首诗使得诗人参透了冥冥之中的某些浅显而又时常困扰的本质,从很大程度上体验和说出了诗人自己的出众智慧。
而在第三辑《民间意象》当中,诗人的姿势略微向下了一些,他的站立和行游、目睹和冥想。都是以最朴实的景物作为参照物,在书写当中,能够体现了略微大气而又悲悯的精神,我觉得这样的写作是真正的,贴近民间的写作。它与学院派俨然割裂开来,不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指令和把玩,而是真的去扑下身子,与泥土和尘埃融为一体,和平常物事和生活血肉相连。他的《和哑石一起喝茶》、《深夜通过地下道》、《坐在府南河边》等诗歌,是这种精神和姿态的真切体现,也是诗人诗歌主张的最好诠释。
诗歌是什么?没有人可以真正提出答案,恰恰没有答案,为诗歌写作开拓了无限可能的疆土。按照艾略特的说法:诗歌无非是对自己说话、对他人说话和对上帝说话。而根本的问题是:诗歌是对人、尤其是对自己说话。“说话”一词我觉得是柔和的,更重要的是平等的,说话——不是高姿态、凌空蹈虚,而是一种朴实的自我调解、安慰和愤怒。在这本命名为《深夜与词语交谈》的诗集中,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诗人的一本书和一些错列的文字,而是一个人立于天地俗物之间的轻声说话和平静说出。
平心而论,这本诗集的第四辑《词语审判庭》,使得李拜天先生的诗歌迸发出一种内在的力量,这种力量的诗歌呈现是坚定的,犹豫甚至愤怒的,他能够很好地拨开事物的表象,找出它们在尘世间的种种假象。这样的诗歌我觉得是一种基于良知和灵魂的写作。这也使得诗人他的诗歌在某种程度上让我们看到了勇气的光亮。这样的写作是痛苦之后的大快乐,也是可以照亮他人脸庞的,可以感觉到个人存在的社会性价值。正如加缪所说“惟有独一无二的人才是真实的。”独一无二的人,诗人是其中最为接近灵魂和上帝的万众之一。从诗歌形体上说,李拜天是一个坚定的捍卫者,一个在漂泊中坚持民间立场的诗人。而在诗歌的内部疆域中,诗人则应当是“迅雷奔驰不复还”的孤行者,义无反顾和现实犹豫都是必要的,尘埃和晴空,大海与水滴,无论怎样的人和写作方式,于个人乃至人类的内心与情感来说,都是高贵并且永恒的。
《深夜与词语交谈》诗集 李拜天著 重庆出版社2004年9月版
二〇〇五年三月十一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