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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军:流宕忘反的动词

流宕忘反的动词

——检索李拜天诗歌的三个关键词



写诗对李拜天来说,是生存方式与生命能力的体现。他新近由重庆出版社的诗集《深夜与词语交谈》,与其说是迫于生活的外界压力,不如说是生存方式的内在需求而激发的创作成果。诗人作为自然人来讲,既有维持有机体生存条件的生理需求,更执着于精神生活方面,其精神需求往往显得更为突出。从他的诗中读出了“三个中心”:一是话语中心——词语,二是意识中心——漂泊,三是意象中心——石头。

意象中心——石头

中外经典诗人写诗时总会有一个中心意象不断出现,有的甚至统率诗意,成为意象中心。陶渊明写菊,郑板桥写竹,都是中心意象。当代女诗人唐亚平就是一例,她先前出版的两本诗集中,对月光这个意象情有独钟,一本《蛮荒月亮》,一本《月亮的表情》,与月亮结下了不解之缘,成为两本诗集的中心意象,成为主观情绪外泄的核心——客观对应物。在古代神话中,作为女人的月亮,即为丰收之神,没有月光的能耐,动物和女人都不可能产子。尤其是女人的月经和月亮的阴晴圆缺和周期变化又是那样的类似。《说文》中说:“女娲,阴帝,佐宓牺牲者也。”古人也称月亮为“太阴”。

文学作品中有许多石头的借喻,西西弗斯终日推石上山,他的生命为石头困扰。《红楼梦》的原名就叫:“石头记”。石头成为一个隐喻。李拜天诗集中的中心意象是石头,他借蜜蜂吟石头排遣自己的孤独:“我寻遍了所有的草丛/和野花垒成的山坡/目光击碎石头/路,仍在脚下孤独。”再看他在二王庙伫足时;

我下了楼,过了一座小桥
突然我的目光
随着几块跳跃的石头
停留在木板堆成的假山上

石头本来是没有生命的,在李拜天的笔下活起来,是“几块跳跃的石头”,在假山上摆出自己的造型,亮相。这也是一种拟人化的手法。再看他的《悬崖》:

你可以测量悬崖的高度
你无法测量我此时的心情
在这个残缺的社会里
你与其想打动一个人
还不如去抱一块石头
向石头倾诉

命运的不公,机遇没有青睐有情者,对社会的复杂心态,使诗人的心像冰冷石头一样冷酷无情,深藏怨恨。所以他宁愿是悬崖上的石头,“与石头兄弟般地亲密相处”,这样才能过一种简洁、本真的生活,毋须介入纷争的社会。

在《你最好别看》中:“如果你无动于衷/你将变成石头/如果你真的死了/这个就是你的悼词”。诗人在写一篇痛苦、绝望的诗,足以让被倾诉的对象置于死地:你我冷酷的心总不会像石头吧,这首诗期望能感动石头。

在《一个下午的春天》里:“春天来了,石头跟着春天/来到成都,这是刚发生的事”。这是一个电话告诉他的,春天来了,万物竞发,难道石头也萌动了春情,跟随春天的脚步来到成都,这也许是封冻已久的心结要解开了,要萌芽、开花吗?

从《乐山大佛》里,他想看到的是事物的本质,他把乐山大佛冷眼看成是千年的石头,一块大个的石头,裹着大佛的外表,满身是斧凿的伤痕,用一种冷叙述、冷抒情的笔融,与石头对应,表现了自己一种反传统、反文化、反价值、反神圣、反崇高、反诗意的姿态,与韩东、伊沙在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诗形成一种互文关系。

在世态颜凉、生活的艰辛与冷暖的人生经验感悟中,李拜天找到了自己诗歌情感和经验的客观对应物——石头。

意识中心——流浪

流浪意识是文学作品的一个永恒的母体,“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从张继的《枫桥夜泊》、到余光中的《乡愁》,都表达的是一种漂泊怀乡的情绪。国外的从西班牙16世纪的小说《小癞子》起,流浪文学常写常新。流浪——孕育了文学。

作为中国现代的流浪意识,叫“漂泊意识”更精准些,北京有一批生活在社会低层的文人,自己戏称为“北漂族”,文学作品也有《漂着》等。这个现代漂泊意识在李拜天的诗集里无处不在。其原因是李拜天的生存状态使然,从诗序中我们可以读到他自2002年起,从中原地带的开封出发,“我辗转于黑夜和绝望之间。北京、廊坊、许昌、安阳、石家庄,处处留下了我轻微的脚步和缩水后的记忆”。最后落脚在成都,在这种晃荡不定,居无定所,心绪不得安宁的生存状态下,产生这类诗歌是顺其自然、合乎情理的事。

在“虚构的爱情”一辑中,他与罂粟花“邂逅在蒙蒙的雨中或是流浪的街头”。在漂泊的旅途:“我一直在候车室坐着/等来了一群陌生的旅客/又等走了另一群陌生的旅客”(《等待》)。人海茫茫,诗人叩问,哪里是我的家,谁是我的亲人,谁是我的朋友?

在李拜天眼里:“城市是别人的城市……/我站在旅馆六楼/看那些年轻的爱情从楼下走过”。漂泊的人更需要温情,渴望爱情不是“别人的专利,怕自己成为“爱情的穷光蛋”。

在第二辑“漂泊的词语”中,他把自己的人生比作驭手驾着一只小船驶向大海;“我只身在大海中漂泊/陆地慢慢从脑海消逝/我不去想:有一天我会漂泊到哪里”。(《驶向大海》)

在《去远方流浪》中,诗人的生活现状甚至不如一只蜘蛛,鸷居于室内,倒像一只秋蝉,在荒郊野外,爬伏于一根枯枝上:

房子能允许蜘蛛随处结网
却拒绝诗人短暂的停留
我只能流浪街头

流浪的日子又冷又孤独
如一只深秋的寒蝉
伏在枯干的树枝

在《状态》中,写诗人流浪在外对故乡的眷恋,把故乡与自己的成长联系在一起,故乡的庄稼成熟了,流进了城市,我也随之流浪在黑夜的城市。另一首《童年在记忆中流浪》也是同样的题材。

《落荒而逃》,可能是漂泊意识最好的诗,这首诗的立意已不再是前而列举的肉体的流浪,这是一首放逐精神和灵魂的流浪,追寻的精神家园仍是一个驿站,他也在尝试不断解读只有自己心灵感悟的人生密码。

总之,这类诗歌场景都集中在车站、列车、街头、旅店,在艰辛的生态环境下追忆往事、故乡,正如他在“飞行”中写道:“一次潇洒的旅行也不过是/一次孤独的流浪”。李拜天犹如流宕忘反的动词,在诗歌的旅途漂泊在外不知返回。

话语中心——词语

前几年,诗歌写作的“词语”问题成为话语中心,谈“词语”成为一种前卫和时髦。于坚的“词语集中营”,王家新的“词语碎片”,格式也在探索自己“伤害词语的能力”。 李拜天更是把自己的诗集名定格为——深夜与词语交谈,“词语”一词出现频率极高,热衷于“对我恋爱的词语造成伤害”,他想通过交谈这种方式和词语达成一种谅解,这是也许有矫情的成分。

海德格尔曾经说过:“我语言的边界就是我诗的边界,语言是存在之家”。消解圣词、抑制圣词,是先锋诗人共同提倡的一个重要的诗学主张。公共话语的强制性介入使词语的意义重新被遮蔽而不能向生命无限敞开。词语要使存在敞开朗照,使之澄明,为读者提供阅读的多种可能性。诗人是为遮蔽的世界重新命名,还原诗歌的活力,使诗歌和生命得以敞开。

他的词语里体现了漂泊窘境——徘徊、彷徨、困惑。第三辑是“漂泊的词语”,集中用词语表达自己的漂泊意识,探求精神层面的现代流浪意识。

第四辑又是“词语审判庭”。审判词语,看上去好象站到了词语的对立面,实际上是对词语的审视,对词语的探索,例如《对一个词语的审判》就是如此。写诗在一定程度上,也会产生困惑,怎么把握和使用词语,成为诗歌写作的第一要务:“我的侦察还没获得哪个词语或词典的允许/或许我的侦察会一无所获/或许我的目的还不明确/我已备足了干粮”。这就需要探索:

我会用携带的斧头
劈开我怀疑的每一个字词
哪怕它是庙宇、坟墓、寂寞或悲伤
我会用尽我所有的力量
或许第一斧子下去只劈出
几滴火星

在惯性语言的庇护下,也许第一次探索没有收获,那就会继续思索,剖析词语,他的困惑或疑虑像一个“嫌疑犯”,找到它,就可以弄清词语内部的真谛,李拜天渐渐悟出:写作的困惑和难度不仅仅是词语本身,还有:“该接受审判的是现实或梦幻/传统 语感 音乐 意象 情绪”。

诸多方面都是诗人应该加强修养。分别去审判(视)的,而不是去“挥霍词语”。

然后就需要自己深入词语内部:“变成一个字、一个词/以墨的形式出现在纸上/变成一阵风在字、词的建筑中/刮来刮去”。词语与修辞无关,只有这样才能使诗歌写作不断深入、进步、登高,出色的完成这次侦察任务,审去了诗歌的伪劣词语找出本真的诗歌,回归生活,还原语言。

审判词语,就是审视自己的内心。

纵观李拜天的诗集,是他人生漂泊的追忆、感悟、体验与总结。这是一种生活体验,具有个别的私人性质。下一步应该上升到生命体验这个层面,对自身进行深刻的感悟、体验、反思。自我觉察自己的感受、知觉、想象、思维等心理轨迹。诗人要有内省力,正如黑格尔所说:“反思以思想本身为内容,力求思想自觉其为思想”。诗人要从自身的命运与际遇出发去体验和揭示生命的底蕴。李拜天的生活经历一定会使他的写作实践带来新的收获。

深圳市社科院文研所(518031) 张军


字数:3437    最后更新:7个月以前 [04-15 09:14]诗人李拜天 修改
本页编辑者:诗人李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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