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实.词语.后现代-------读李拜天诗集《深夜与词语交谈》
  
             作者：洪迪


   看到这个书名便有点喜欢。交谈于深夜便是一种近乎诗的境界。与缪斯相对最好在清幽的静境，促膝喁喁，推心置腹。跟谁对谈呢？李拜天说他跟词语。而诗是生命的一种存在方式，词语即语言也是生命的一种存在方式。人的生命与语言无法分离。所以海德格尔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中断言：“语言本身就是根本意义上的诗。”“语言是诗，不是因为语言是原始诗歌（Urpoesie）；不如说，诗歌在语言中发生，因为语言保存着诗的原始本质。”与词语交谈就是与诗交谈，与人交谈，与现实生活交谈。

  想不到带有后现代诗风的李拜天竟如此关注现实生活。说他带有后现代诗风，可以有诗为证的。比如《风站着，而我走着》：
风站着，而我走着/对面那栋四层小楼/不知是什么时候盖的/（我不想去查）/那时我还没有搬过来//路灯困了，而我全无睡意/新宋路就那么长/路灯就那么几个/在高高的杆子上打盹。
从标题到诗行是一个虚幻、佯缪的境界。“路灯困了，而我全无睡意。”便是一种矛盾语法。再如《状态》后半：
春天破了就用夏天补好/夏天破了就用秋天补好/结果补丁越来越多/年龄也就越来越大//我也随着村里的粮食/辗转来到了城市/粮食进了食堂/与星夜一起流浪。
用补丁来表现季节的更替，有点荒唐，却很真实，又很有新意。我随着粮食进城，也是一种有趣的说法。

  然而李拜天的后现代，却又相当亲近日常生活，关注社会历史现实。他写《悬崖》想到的是“在这个残缺的社会里/你与其想打动一个人/还不如去抱一块石头/向石头倾诉。”“我羡慕悬崖上的每一块石头/与石头兄弟般亲密相处。”他写《河流》：
从天空开始，从远方开始/苦难奔腾于长江/希望溢满了黄河/打开书本/打开 打开/到处布满了伤痕//心灵沉浮于时间/游荡 漂泊 大船 木筏/选择或抛弃 横渡与深沉/二十年前家乡的小溪/十万年后的海洋//向东向东再向东/顺其自然还是逆流而上/小卒和将军有什么区别/水和水有什么不同。

  既瞩目社会历史，又有深沉的思考。李拜天的诗有一个特点，说的是自然景物，想的是人间沧桑。李拜天比较注重瞬间的第一感觉，以此生成短诗。比如《深夜，我打开门》：“深夜，我打开门/送走最后一位顾客/然后关上/一天的忙碌就算结束了//我又打开门/(我要为自己打开一次)/走出门外/站在新宋路上/整条街都属于我的了。”也许此诗真的受胎于一个类似的生活细节，受胎于当时的瞬间感觉，但这感觉又似属于任何现代人的。现代人最苦恼的是生命与时间往往不属于自己，为他人和种种俗事俗物所主宰，真正好想门“为自己打开一次”，站到大街上，让“整条街”，整个生命的全部时间“都属于我的”。此诗貌似随便，实涵深意。
   李拜天的诗多用口语，一看似乎简单明白，其实简单中有不简单，明白处耐人寻味。请看《水鸟》：
鸟往高处飞/高处在哪儿？//水往低处流/低处在哪儿？//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许多水鸟/在浅水的芦苇中做巢
前两节明明白白，简简单单两个问题，且问得有点犯傻。但连上最后一节，就得想一想了。为什么说水鸟巢做在“浅水的芦苇中”呢？哦，高处在此，低处也在此，高处与低处原在同一个地方。此中颇有生活哲理上的深意，诗韵上的余味。
   找个深夜，进入李拜天的词语，跟他交谈交谈吧，相信不会空手而归。

                                              2005年1月3日于台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