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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坐在胡同口,目光呆滞地看着来往的车辆和来往的人群,在当时的他眼里,飞快流动的车辆和人群并没有什么不同,因为这种流动的速度在他生命里是永远也达不到的,他呆呆地看着飞快流过的车辆,有一阵子他感觉周围一下子就静了下来,静得可怕,仿佛末日的来临,那些飞快流动着的车辆在他眼里忽然变成划破天际的流星,遥远、美丽而迷茫,而那些用同样的速度飞快地流过的人群,在他眼里却成了一群群嬉戏水底的鱼,也是同样的遥远、美丽而迷茫。
在那个时候,世界在他眼里是美好的。
天空似乎有晴开的迹象,一缕不太强的阳光照了下来,把他从胡思乱想中唤醒过来,周围的一切又恢复到之前的混乱之中。
然后他看见他表弟孙财和另外一个小男孩哭着走过来了,原来这两人又闯红灯被骂了。
“你们过来,”他喊他们,“怎么可以随便闯红灯呢?”
“走开!我现在不想理你。”胖胖的孙财跟王二说起话来总显得趾高气扬。
“别来烦我们,”另一个,应该是把学校老师的那一套学会了,一手擦着眼泪,一手还背在后面,同时回过头对孙财说,“你表哥总是这么讨厌。”
王二讨好地笑了起来,从兜里掏了掏,我有这个呢,说着,奉上一支小玩具手枪。
“想要不?”
“呸!”孙财看都不看一眼,一口浓痰吐在王二手上,“谁希罕?”
“还有一支,还有一支。”急忙掏出另一支,但两人还是走开了。
王二呆呆地看着两人去得远了,才又回过头来,呆呆地看那些美丽的车流人流。
那时的王二还不满七岁,我是后来听他说的,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他跟我已经很熟了,当时他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他的两条半截腿搁在地上。那天,住他隔壁的老人来找我,说王二又病了,我急忙跑过去,见他满头大汗地躺在床上,他说我的胆石症又犯啦,我给他输了点舒张平滑肌的药,他的疼痛似乎就好了些,听说小时候他身体就不好,除了他几个家人没人愿意理他,他的童年就是在这样的孤独中度过的。
那天他一直坐到天快黑,王大喊他也不回去,只到周围飞快地暗下来时,他才感觉到冷和饿,其实小时候他很少感到饿,因为他的肚子全被药物给塞满了,患了先天性蚕豆病和甲肝的他天天都在吃药。
但那天天快黑时他确实感到饿,这让他母亲周七娣感到吃惊,认为这是他的肝病好转的表现,这也是周七娣一直以来奉行的一个观点,认为一个病人如果能吃东西了,那病就向好的方向转变了。
可是,王二一直以为自己很快就会死去,小时候的他甚至觉得死去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就像他的弟弟王四一直以为自己很健康,他的弟弟王四觉得健康其实才是一件最有趣的事情,虽然王四在王二二十三岁那年就死去。
周七娣在还没嫁给王老三的时候算过一次命,命中注定她有五个孩子,四个儿子一个女儿,王大将是个歪脖子,王二也将体弱多病,王三身体健康,如果养得好了,将来会成大器,王四会是独眼龙,这辈子找不到媳妇,最小的王五是个女儿。王二的母亲在去算命的路上心里扑扑乱跳,她在心里对这个算命先生充满了虔诚和敬畏的同时,心里一直在想着不知这老天会给自己安排了怎样的一条命,当算命先生说到王大时她全身打了个冷战,在说到王二时她的心差点从胸口挤了出来,当说到王三时,她终于找到了点自我安慰的理由,在说到王四时她终于流泪满面了,她在心里咆哮起来,咆哮这上天对自己和孩子们的不公,最后,算命先生说到第五个孩子了,算命先生说,是个女的,很漂亮,身体也很好,只是十九岁那年会惹上点麻烦。
会惹上麻烦?她急急地问着,会惹上什么麻烦?
你先把她生下来再说吧,算命先生说完就喊她走人,她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虽然她心里还有无数个没问清的问题,但她还是离开了算命先生,当她走了二十多公里的路,快到家门口时又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就是,算命先生说,王三如果养得好的话,将来会成大器。
什么是养得好?
五个孩子的问题在以后的日子里一直纠缠着她,她开始拒绝一切关于她的提亲,她发誓这辈子不嫁人。
但是,她的誓言在她妈周三娘有一次病重得差点断气时变得苍白无力,她妈在对她苦苦相逼但毫无效果的情况下告诉她,没有人抗得过命。
二十九岁那年,她嫁人了,虽然她妈的病情在她答应嫁人后奇迹般地好了,她嫁人了,男的是她表哥——亲舅舅家的表哥,在她们村头当烧瓦工的王老三。
70年,王大哭哭啼啼地来到世间,令她放心的是,王大聪明伶俐人见人爱,脖子也没歪,她终于松了口气,心里开始怀疑几年前的那次算命。
怀王大的那一年,她没睡过一次安稳觉,她毫不怀疑自己和家人灾难的到来,虽然这种灾难在几年前就被人明确地告知过,当时她心里曾数十次产生一死了之的冲动,但在她打定注意要死时或是将死时她又会想起母亲说过的那句话:没有人抗得过命。然后她就一次又一次地打消了死的念头,同时,王三将来会成大器、王五长得很漂亮又给了她一点安慰和希望或说活下去的勇气,于是她就会平静上一段时间。
王大三岁了,越发显得活泼可爱,她开始坚信,人虽然抗不过命,但命中的注定,先知也无法预测。
先知也无法预测她的命,她很放心地过了这三年。
73年,王二出世,王二出世时身体跟王大无异,哭得比王大还凶,还一连串地放了几个响屁。
75年蚕豆成熟的时候,王二已经挣脱了母亲的怀抱,一个人扶着墙角慢慢地走出家门。门外不远是一大块蚕豆地,那时正开满灰白相间的蚕豆花,王大的小脑袋在地里时隐时现,王二说,王大,你在那里干什么?王大从地里捡了个小石头朝王二扔来。
王二你给我滚回去,快六岁的王大说。
石头打在王二的肚皮上,王二哭了起来,王大急了,忙摘了几个还没成熟的蚕豆跑上来,王大觉得有必要给小家伙一点甜头,王大说,王二别哭,我给你蚕豆。王二吃了王大的蚕豆,自然没再好意思哭下去。
王大的那几颗蚕豆差点要了王二的小命,算命先生的预言开始显灵,但王二的蚕豆病并没有让王二的母亲对先知预言的怀疑向理性的方向转变。王二的病在让王二发了一个星期的烧,拉了一个星期的黑屎,撒了两个星期的血尿之后就好了。王二的病没有在家里引起足够的重视。
77年蚕豆快成熟的时候,算命先生出现在了他们村头,王二的母亲去找他,只得到一句话:千万别让王二看见蚕豆。
王二的母亲那几天刚好来月经,心情很烦燥,同时对算命先生的怀疑让她这次对算命先生的话产生了逆反心理,心想看到蚕豆有什么关系,我不让他吃到就行了。
王二这一生有两次是载在王大手上的,但这也是最要命的两次,77年蚕豆发黄的时候,王大把书包挎在胸前显得趾高气扬,王大你带我上学去!王二对王大说,于是王二的父母就把王二交给王大,王大拉着王二的手走在上学放学的路上,拍打在王大屁股上的书包在王二眼里前了耀武扬威。
蚕豆成熟的季节比玉米成熟的季节更让孩子们心动,因为蚕豆摘下就可以直接放进嘴里,下课后,王大把王二丢在教室,跟同学们钻进了学校背后的蚕豆地,王二一个人呆在教室里,心里一直在想王大这家伙真不够兄弟。
后来,王二哭哭啼啼地走出教室,这也是他反抗王大的唯一方式,每当王大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他就用这种方式表示反抗,他哭哭啼啼地往家里走,路上他一直在想,要怎样做才能让王老三打烂王大的屁股。而这时王大正在蚕豆地里跟同学们玩得不亦乐乎,因为他刚才蒙上双眼还抓到了一个人,然后他要那人脱光衣服帮他摘蚕豆。这时有个同学跑上来对着他大喊大叫,王大,王二哭着回去了。王大从极度兴奋中回过神来,对着那被脱了裤子的家伙说,老九,你给我把王二拖回来!不一会王二被拖回来并被强迫坐到地边,王大跟老九又进入了刚才的游戏。
王二的哭声再次响起时已经不是因为王大那家伙置他不顾了,他哭是因为在他突然感到全身的不舒服。
王二你哭什么?王大气势汹汹地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去了壳的蚕豆。
王二,我现在命令你!别哭!王大说,我给你蚕豆。
王二吃了王大的蚕豆后不一会就昏过去了,王二的不幸和王二家的灾难从此开始,或是说,是王二开了他们全家人灾难的端头,三十几年后,没了小腿的王二坐在我面前,他的两条半节腿搁在地上,他对我说,如果当初他妈不把他生下来,或 许算命先生的预言就永远也不会成为现实。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一直都面带微笑,仿佛说的不是他的故事,而是书本上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