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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老三没死。

　　王大对他说，我和王二小时候是被你打怕骂怕了，你撵我们出家门也不是一两次，可怎么说你都是我们的亲爹，你就在这里多住一阵吧，我和王二明天要去城里买些小鸡，顺便去看看妈和三妹她们，要吃什么就叫海真做，如果还想吃别的，米箱里还有几十块钱，你自个去买，我们可能要到后天才回来。

　　海真对王大说，我不会做东西给王老三吃的，他害死了我爹妈。王大没说什么，喊上王二就进城去了。

　　王老三对海真说，你爹杨运财是被水淹死的，我去拉他可没拉上来，可没人相信我说的，那时你哥杨海强刚会走路，你妈张秀珍是吊脖子死的，我们第七天才找到她，她都臭了，你爷爷是被我老丈人周大昌喊人打死的，因为你爷爷害他坐了十三年的牢。

　　王老三喝了口水，又咳嗽了几声，气喘吁吁地接着说，是，我当年是想过要杀了你爹杨运财，还有你爷爷杨志明，还有你爷爷的弟弟杨仕林我都想过要杀，可轮不到我来杀他们，你家解放前是地主，我爷爷王云飞就在你家当长工，可杨志明不是人呀，王云飞在你家干的是牛活，可一天两顿都吃不饱。

　　你说这几十年前的事谁说得清？周三娘，就是王大他外婆，还是我亲姑妈，小时候叫王三娘，在你家当使唤丫头，可十五岁那年就被你当时三十岁的爷爷杨志明强奸了，后来又被你家人卖进了妓院。你说这几十年前的事谁说得清？后来解放了，你家被打倒了，你太爷爷和太奶奶还有另外五个你祖上的人，在一天时间里被共产党抓了去，那时候我都还小，可我记得很清楚——忘了告诉你我是一九四一年出生的，我记得你家七口人在一天时间里被共产党抓去公审，那是在山神庙，公审之后就在山神庙前的广场上枪毙了，那天你姑奶奶杨菊花还在家里生小孩，你姑奶奶杨菊花就是听着山神庙传来的枪毙你太爷爷们的声音生下你表叔的。

　　你爷爷杨志明以前在村头的那间私孰教书，但他不让我去听他的课，所以我每天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爹还有几个有钱人家的儿子背着书包在那里进进出出，他们平时对我说话从不喊我的名字，他们就喊，放牛的，你过来！不过在你家被打倒以后你爷爷就没再教书了，我也上了几年的学，后来当了烧瓦匠。在我跟周七娣结婚后不久，红卫兵又开闹啦，这次遭殃的可不止是你家，连我家也遭了殃，虽然我自己也是红卫兵，可红卫兵是最没有人性的，他们对自己的亲人最狠！我加入红卫兵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我爹王德福划清界限，因为他是地主长工王云飞的儿子，在我眼中地主长工跟地主是一类的，还有一个原因是，我爹王德福曾救过你爷爷杨志明一命，所以我爹才得到你家当长工。我所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把那些地主出身的人抓来狠狠的批斗，所以我第一个瞄上了你爹。

　　可你爹真的不是我弄死的，那天我把他押到欠桥时他要我等他一会，他去拉泡屎，我就让他去了，因为他跑不掉，他手脚都栓了缠子。

　　我在欠桥上等了好一会不见他出来，我去找他才看见他已经淹在河里了，我伸手拉他拉不上来，等我跳进水里把他抱出来时他已经断气了。

　　还有你妈，那天从县上开完批斗大会回来，来到送鬼林就遇到也是刚从村里开完批斗会要去县里的李冒福，李冒福告诉她，家里王老三还等着你回去开批斗会呢，你妈就不敢回来了，你妈可能是想，这样活着也是受罪，倒不如死了算了，只是可怜我的海强和海真，所以你妈就用血写了一封遗书放在送鬼林吃水塘旁边的那块大石头下面，然后她就上吊了，我在家里等她不到，就跟村民们出去找，找到她时她已经臭了。

　　王第三又咳嗽了几声，接着说，你妈的那封遗书上写的意思是，谁先找到她，你和你哥就归谁扶养，可我们是一伙人同时找到她，所以你和你哥小时候就由生产队来扶养……

　　你说这以前的事谁还说得清，特别是文革那会。王老三再次重复的这句显得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