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看清吵架
终于回来了,虽然还只是在家乡的热土上没有彻底到,但我还是重重地松了口气。感觉家与家乡除了字数不同之外没什么区别。海外游子这种体会会更深刻。看着熟悉的汽车站,听着熟悉的乡音,闻着熟悉的乡气息,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真矫情。不知道怎么地,我这人一看到熟悉的东西,总会莫名其妙地回忆起以前怎么样怎么样。芸偌说我是一个喜欢怀旧的人。我觉得旧的东西都有感情没什么不好,除了旧情人。
刚才陈叔叔开车来接陈诚和芸偌,叫我也一起走,我拒绝了。以前老爱去陈诚家玩,老被他邻居老太误认为我俩是亲兄弟。我们笑着说不是,但比亲兄弟还亲。陈阿姨说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可我现在感觉芸偌才和他们是一家人。自己真傻,以前的呕心沥血都是在为人作嫁,便宜了陈诚这小子。
陈诚家与我们家的关系也太特殊了,可能几百年难得一见。我爸跟陈阿姨是同学,我妈又跟陈叔叔是同学,而我和陈诚又是同学。这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闻的奇缘自然使左陈两家关系好得不得了,就差到一锅上做饭了。自然而然,我和陈诚就成了铁打的哥们儿。
以前我还有一打铁的哥们,铁打的哥们与打铁的哥们都是我万里挑一的好哥们。可惜好景不长,我打铁的哥们后来就不打铁了。他结束打铁之时就是开始打架之日。我问他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手艺不做,跑去当街头混混。他说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买豆腐。我又不是铁打的,打铁这份苦差当然不能胜任。我一定要混个人模狗样出来。然后他就英勇无畏地开始了他的打架生涯……
老爸还没来,打电话过去,他说马上就好,马上就好。我说好什么好,我等得花儿都快谢了,你到没有啊?事后一想自己真没人性,有儿子对老子这样吆五喝六说话的吗?
那边传来嘲杂的机器声,我问他在干吗。
爸爸说:“小右,我在加油,马上就加好。”
我说:“我还以为你马上就到了。”
挂上电话,接着说我那打铁的哥们。我那哥们打架所向披靡、闻者丧胆,在当地黑社会小有名气。出人投地指日可待,扬名立万计日成功。接着村委会的大妈发现了他这匹千里马。大妈围着他转了两圈,喜上眉梢地自言自语道,好身材好身材。我那哥们吓了一大跳,以为老鸹选性服务员来了,慌得要逃。大妈拦着他说,小伙子,你这副好身材不为国家出力就太可惜了。哥们莫名奇妙。大妈继续说,春季要招兵,你虎背熊腰的,以后上战场背尸体肯定没得说。我哥们一听就动心了。他爷爷爸爸都是军人,而且都为国捐躯了。他爷爷还上过朝鲜战场,他从小就有当兵为国捐躯的愿望。所以他欣然许可了。
天有不测风云。我哥们接着却出了点事。他本来打算去打仗就不打架了。可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实在盛情难却又提刀出去了。结果第二天回来,腿跛了。据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刀。招兵的敌不过他是烈士之后,也就同意了。可他母亲,一个年轻寡妇哭得死去活来,就是不让他去。他对寡妇说,等俺当兵为国捐躯后,我家又增添一份荣誉。那时国家肯定会对你有所照顾的,你也就不必过这穷日子了。于是就这样他从打铁改行打架最后打仗去了。
可天妒英才,我那哥们也太英雄气短了。在一次真枪实弹中,他由于腿跛跑不快被战友当石头扔来的炸弹击中了。据说他那战友手法也不是很准,如果他不动或再跑慢点也就没事。
我那一生离不开要“打”的哥们就这样草草地走了,留下他那无依无靠的寡妇母亲。最气不过的是,我那哥们竟不是被炸弹给炸死的,而是给炸弹砸死的。那炸弹的质量有问题居然没有爆炸。后来我那哥们被追加为共产党员,记了一个三等战功。可寡妇却疯了……
老爸还没有出现,估计他加的那油还要玄去给他开采。我肚子叽里咕噜的响,象是在抗议。我这才想起今天走的早,早饭还没有吃。顺便在车站内的小超市买了一块面包和一瓶酸奶。
老爸总算是来了,在车站门口东张西望。我四下看了一下,发现垃圾倒不少,就是没个垃圾筒。看来今年的卫生城市评建又泡汤了。我扔了食品袋,就大包小包地走了过去。想来真累,去时是大包小包,回来也不能免俗,整得跟搬家似的。
走到老爸跟前,他也没看见我,继续旁若无人地张望。我使劲叫了一声,他才缓过神来。
我生气地说:“老爸,才多久没见,你就把你儿子我忘了。”
老爸说:“我供你吃供你穿,眼看就要熬出头了,把你忘了我本不亏大了。哈哈。”
我说:“那你怎么没认出我?”
老爸怔了怔,笑着说:“你有几根汗毛我没数清楚,只是老爸老了眼睛不行看不清楚了。”
我这才注意到两个月不见,老爸确实老了不少。从他那开始微微发白的头发就可以轻易看出来了,但他依然精神矍铄,不输任何年轻人。
我问:“老爸,你开的车在哪儿,多久买的呀?”
老爸说:“买什么买,你以为你老爸发财了啊?还是那辆,啊,就是那儿。”
我看见了那辆跟了老爸十多年的老摩托。那车就象一只任劳任怨的牛和忠贞不二的狗的混合体,矢志不渝的跟着老爸走了许多风风雨雨春夏秋冬。那车老爸非常爱惜,十多年了,只坏过几次,可坏一次就是几个月。因为这老摩托的许多配件现在都不好找了。
我有点失望地说:“什么?就那,你不是说开车来接我吗?”我着重强调了一下开车。
老爸有点诧异,说:“这不开车来了吗?”
我说:“我还为以你是四轮的那种呢?象陈叔叔的那样的。”
老爸哈哈大笑起来,说:“甭跟人家攀比,人家有钱,我家有的只是田。”
老爸说的没错,陈叔叔算得一名副其实的暴发户。十年前还不是跟我家一样住农村穷得丁当响,可后来做生意发了。然后就顺理成章在城里买了房。这年头发财怎么比发春还容易啊!想想觉得也怪神奇的。为什么人家土鸡就可以转眼变凤凰,我家就土鸡还是土鸡,顶多下个土鸡蛋。
老爸去开锁,我叫住他,说:“别动,老爸, 让我来。”
老爸有点不放心,说:“你行不行啊?”
我说:“放心吧,没事。”
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两点钟。可我却一点也不感到疲惫。我归心似箭,买了今天早上三点的票,想来真有勇气的。我妈早就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午餐,为我接风洗尘了。
我妈看着我竟傻不拉叽地冒出一句:“你帅了。”我差点喷鼻血。
我问:“现在我们吃的算午饭还是晚饭啊?”
老爸说:“农民饭三点半,这是早午饭。”
老妈一劲地给我挑菜,说我瘦多吃点。我差点就看不见碗中的饭了。
老爸埋怨说:“我也瘦,你怎么不给我挑不叫我多吃点?”
老妈提高嗓门说:“老头子一块,跟小孩子吃醋,你害臊不害臊?”
我爸放下碗筷,作好恶斗的准备,说:“怎么了?我高兴,你管得着。”
我妈立马血脉贲张、嗔目裂疵、怒形于色,我爸也剑拔弩张、张牙舞爪、不甘示弱,看样子要干起来了。神仙打仗,遭殃的可是凡人。我看先闪为妙,免得待会打起来想溜都不容易了。
我把饭碗重重一放,说:“不吃了 。”然后立马回卧室。身后传来老爸老妈的相互责备声。
不一会儿,我就听他们在卧室外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先是我老爸试着叫了我几声,见我不答应,又说:“小右啊,你怎么回事啊,是不是不舒服?我这就让你妈给你买药去。”
我置若罔闻。
我妈又说话了,她说:“小右呀,小左啊,宝贝儿心肝,你倒是答应一声,到底这是怎么了?都怪我们不好,你出来吃饭呀。”
我依然不言不语。
我爸和我妈在外面窃窃私语嘀咕了一阵就不说话了。我倒有点奇怪了,起床准备去看看二老是不是已经两败俱伤了,那样好早点叫辆救护车。
“儿子啊。”我妈又喊道,然后用一种很稀奇古怪的声音继续说,“是不是失恋啦?”旁边是老爸夸张的笑声。
我打开房门,老爸杏眼圆睁,笑声僵住了,象印上去的。老妈嘴巴冻住舌头来不及收进。用一个成语形容他们的表情叫——瞠目结舌。
我说:“没事,吃饭去。”其实我也饿得差不多了,车站里吃的面包恐怕早就消化殆尽。
老爸老妈异口同声问:“真没事?”
反正你们吵架我也习惯了。能不习惯吗?二十年了,一天不吵你们一天就会觉得不舒服,我也懒得管了。我没回答就径直走进厨房。